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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昶在他颈窝里轻轻嗯了一声:“想来是这几日都没睡好的缘故。”顿了顿,他又问,“随棹表哥,你去做什么了?”
“带着巡防营的人,把黑风寨端了。”沈照野说得轻描淡写。
李昶抬起头,惊讶地问:“巡防营的人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打量沈照野周身,“你……你没受伤吧?”
“我能受什么伤?”沈照野笑了笑,“陈让亲自带队来的,说是接到线报,这一带山匪猖獗,特意来剿匪。正好,省得我们动手了。”他想起什么,又道,“哦对了,老爹他们也从兰若寺过来了,这边事了,等明日一早就启程回京都。”
李昶点了点头,又重新把脸埋了回去,手臂依旧环得很紧。
沈照野任由他抱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才无奈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松松,松松劲儿,李昶,你再勒下去,你表哥我就要成第一个被自家表弟勒断脖子的将军了。”
李昶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臂,脸上迅速浮起一层薄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沈照野,声音低如蚊蚋:“对不住,随棹表哥,你……你没事吧?”
沈照野活动了一下脖颈,故意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气,然后挑眉看着他:“啧,真是小看你了啊李昶。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练臂力了?”
李昶知道他是在打趣自己,以缓解刚才的尴尬,耳根更红了,低声道:“……没有的事。”
这时,门外传来照海的声音:“少帅,热水烧好了,要抬进来吗?”
“抬进来吧。”沈照野扬声道,然后指了指榻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一叠干净衣物,“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吧?去洗洗,换身干净衣裳。”
热水很快被抬了进来,倒进屏风后的浴桶里。丢了主子正自责不已的小泉子哭天抢地地要进来伺候,结果被沈照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一个字不敢多说,委委屈屈地退下了,心里直嘀咕:少帅怎么回事,老抢他活儿干!
到底谁才是殿下的内侍?!览盛
沈照野没理会那小内侍的怨念,趁着李昶沐浴的功夫,简单将黑风寨和秦老五的情况说了说。
据秦老五交代,他原本只是京都里的一个地痞头子,有一天,一个黑衣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巨款,让他带着手下的混混找个山头落草,也不要求他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只告诉他,黑风寨每多一个人,就多给他二十两银子。
秦老五本就是见钱眼开、目无王法之徒,自然满口答应。这些年来,他主要就是靠着打劫周边村社,威逼利诱拉人入伙,赚那人头费。
直到两个月前,当初那个黑衣人再次出现,给了他一批武器,让他半个月后大张旗鼓地闹几场,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京都城下。事成之后,另有五百两黄金。秦老五被钱财冲昏了头脑,觉得自己兵强马壮,真打算去京都城外晃一圈,不过他也没打算拼命,计划着让那些被他胁迫来的村民冲在前面当炮灰,自己完成任务拿了钱就跑路。
“随棹表哥,你觉得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李昶浸在温热的水中,听着屏风外沈照野的声音,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七八分真吧。”沈照野靠在屏风外,随手拨弄着炭盆里的余烬,“这种混不吝的痞子,贪财怕死是本性,到了那份上,没必要在来历上撒谎。不过,他肯定隐瞒了关于那黑衣人的更多线索,或者他根本就知道得不多。”
“那他背后之人,如此大费周章,目的何在?”李昶沉吟道,“耗费银钱,供养一个不成气候的山寨,最后只是让他们去京都城外闹一场。这不像寻常的匪患,倒像是……”
“像是一步闲棋?或者,是为了吸引某些人的注意力?”沈照野接话道,“声东击西,或者栽赃嫁祸?”
两人沉默了片刻,都在思索这看似荒唐举动背后可能隐藏的深意。
沈照野又道:“还有那批兵器,跟我之前遇袭时缴获的,看得出是关联的。收买秦老五和夜袭兰若寺的,八成是同一伙人。我已经派人将那批兵器送去木兰营,找木然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锻造工艺上找到更多线索。”
李昶在浴桶里应了一声,心思还在沈照野刚才说的关于黑风寨的事情上打转。
沈照野探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感觉有些凉了,便绕过屏风走了进来。见李昶还泡在水里发呆,他屈起手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水快凉了,还不起来?等着风寒加重吗?”
李昶吃痛,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想抬手揉额头,却被沈照野按住了。
“行了,快起来。”沈照野将架在火盆边烘得暖融融的里衣和中衣拿过来,见李昶拿着布巾擦身子还是那副不得法的、慢吞吞的样子,这才想起李昶好歹是个皇子,现在受了封,这些琐事确实不太擅长。以前他还拿这个打趣过他,说他公主脾气。
沈照野摇了摇头,认命地接过布巾,动作利落地替他擦干身上的水珠,然后又拿起干净的里衣、中衣,一件件帮他穿上,系好衣带,动作熟练。
穿好后,沈照野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沈婴宁挑的这身竹青的常服,面料柔软,剪裁合体,衬得李昶愈发清俊温润。
“嗯,婴宁眼光还不错,衬你。”沈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别老在屋子里窝着,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说着,又拿起自己那件厚重的氅衣,披在李昶身上,“穿好,外面风大。”
李昶顺从地拢了拢氅衣,感受着衣物上残留的淡淡暖意,轻声应道:“知晓了。”
第72章 泣血
李昶披好氅衣,小泉子在他身后撑着伞,主仆二人刚踏出暂居的屋舍,便见顾彦章已候在院中,伞面落了一层薄雪。
“殿下。”顾彦章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下与甘棠、慧明先行一步回京。听闻雁王府尚在修缮,我等暂居樊楼落脚。殿下回京后,可遣人来樊楼传唤。”
李昶微微颔首,问道:“顾公子住在樊楼?”樊楼乃是京都数一数二的销金窟,花费不菲。
顾彦章神色如常,解释道:“殿下误会了。在下在樊楼做些文书活计,帮衬着写些词曲、请帖,楼里管吃住,故而无需花费。”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不远处正在跟陆明互相瞪眼、嘴里还不干不净低声互呛的慧明,以及被照海牢牢盯着、手指微动却不敢妄撒粉末的甘棠。
李昶目光扫过那两人,又问:“他们也是?”
“都是。”顾彦章点头,“慧明在楼里负责与一些不好相与的客人讲经说法,效果颇佳。”他措辞委婉,但李昶立刻明白,慧明那张利嘴,在鱼龙混杂的樊楼里,恐怕是专门用来对付闹事之人的。“甘棠身手好,偶尔充当护卫,楼里有人头疼脑热或有些不便言说的小伤,也多寻他诊治。”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在下麾下其余二十人,此前只给殿下看了户籍简录。待回京后,在下会将各人过往履历、所长所短,整理成册,再呈送殿下详阅。”
“有劳顾公子。”李昶应下。他心中尚有疑问,比如顾彦章如何能在短短数年间聚集起这样一班能人异士,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时此地并非深谈之时,便咽了回去。
顾彦章见李昶并无其他吩咐,便躬身告退:“雪天路滑,殿下保重,我等先行一步。”
“嗯,路上小心。”李昶淡声道。
顾彦章再次行礼,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慧明临上车前,还不忘探出半边身子,冲着陆明比划了个挑衅的手势,被顾彦章低声喝止,才悻悻缩了回去。
小泉子看着那马车驶远,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近李昶小声问:“殿下,这顾公子……算是咱们府里的人了?”
李昶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他是这个意思。”
小泉子眨眨眼,琢磨了一下,又问:“那……殿下您的意思呢?”
李昶用靴尖碾了碾地上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反问道:“你觉得呢?”
小泉子认真想了想,道:“奴才觉着吧,有道是,日久见人心。这顾公子看着是有些本事,可他这来历……总归是有些不清不楚,他手下那些人,瞧着也……也挺各色。”
李昶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看着远处:“不必太防备。他既主动投效,又愿将底细和盘托出,已是表明了诚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眼下我们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他行事不出格,便先看着。你平日里与他们接触,也无需过于警惕,平常心即可,该如何便如何,莫要让人觉出疏远和提防,寒了人心。”
“奴才明白了。”小泉子点头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对了殿下,今早彩云嬷嬷派人送了信来,说是雁王府修缮那边,有几处地方用料和规制,下面的人拿不定主意,嬷嬷因着工期紧,自己先拿了几个主意,写在信里了,问您是否可行。”
李昶接过信,并未拆开,只略一思忖,便道:“你回信给嬷嬷,除了我卧房一应布置按原定章程来,不得更改外,其余各处,她看着办便是,不必事事请示,尽快完工要紧。”
“是,殿下。”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沈照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聊什么呢?车队快好了,上车吧。”他身后还跟着蹦蹦跳跳的沈婴宁。
这时,裴元君身边的一个丫鬟匆匆过来,对沈照野福了一礼:“少帅,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采买的些山货野味要核对一下,看如何装箱。”
沈照野皱了皱眉,对李昶道:“你先上车,我马上回来。”便跟着丫鬟走了。
沈婴宁见状,立刻像只小兔子般蹿到李昶身边,神秘兮兮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素帕,帕子鼓鼓囊囊,显然是包了东西。
“阿昶表哥!”她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将帕子递到李昶面前,“给你吃好吃的!”
李昶见她那藏不住事的模样,心下好笑,示意小泉子将伞往她那边偏些,免得雪落了她满头,温声问:“是什么?”
沈婴宁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里面是十几颗红艳艳的山楂,她挑了一颗最大最圆的递给李昶:“快尝尝,我洗过了!”
李昶看她一脸期待,心知这山楂多半酸涩,却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接过那颗山楂,放入口中咬了一小口。
果然,一股极其酸涩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酸得他眼皮一跳,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好容易才将那股直冲脑门的酸意和泛起的生理性泪水逼了回去。
沈婴宁见他被酸到的样子,顿时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哈哈,酸吧?二哥早上也被酸得龇牙咧嘴的!就只有知节哥怪人,说好吃,还找我要了好几颗呢!我要把这些都带回去,让京里那些总说自己什么都尝过的姐妹们也试试!”
李昶不想扫她的兴,勉强将口中那半颗山楂咽下,只觉得牙根都软了,温声道:“是好东西,开胃。不过记得带给别家淑女时,先备好茶水和甜食,给人漱口压酸用。”
“知道啦知道啦。”沈婴宁笑嘻嘻地应着,又打量了一下李昶身上的新衣,得意道,“阿昶表哥你穿这身真好看!我就说我眼光最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做贼似的叮嘱,“对了,大哥不让我给你喂山楂,说你脾胃弱,受不住这个。阿昶表哥你可不能告诉大哥哦!”
李昶正要点头,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就从沈婴宁背后响了起来:“晚了,沈婴宁。”
沈婴宁吓得一哆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沈照野像拎小鸡仔一样从地上拎了起来。
“沈婴宁,你今天完球了!”沈照野板着脸,“我看村口那白菜地缺肥,正好把你栽进去喂白菜!”
沈婴宁双脚离地,胡乱蹬踹着,回手就去掐沈照野的胳膊,可惜沈照野肌肉结实,根本掐不动。她只好扭过头,可怜巴巴地看向李昶:“阿昶表哥!救命啊!”
李昶看着他们闹腾,忍不住笑了起来,上前几步,伸手去扒拉沈照野箍着沈婴宁的手臂:“随棹表哥,快把她放下,仔细把婴宁的辫子弄散了。”
沈婴宁立刻附和:“就是就是!”
沈照野哼了一声,还没说话,沈平远的声音传了过来:“大哥,殿下,婴宁!车队准备好了,快上车吧,雪好像又大了些。”
沈照野应了一声,顺势松开了手。沈婴宁脚一沾地,反应极快,弯腰抓起一把雪就朝沈照野撒去,雪末纷纷扬扬,连站在一旁的李昶的氅衣上也沾了不少。
“沈婴宁!”沈照野骂了一句,先抬手帮李昶拍干净肩头和发梢的雪,对小泉子道,“看好你们殿下,伞打稳点。”说完,他才俯身也抓了一把雪,作势要去追已经咯咯笑着跑开的沈婴宁。
李昶看着他们闹腾,无奈地笑了笑,慢慢踱步到村口。沈望旌和裴元君正在与老村长话别,几名府兵正将一些装着蔬菜、山货的竹筐搬上后面的马车。
见李昶过来,裴元君笑着解释道:“早起看村里人正要运菜去集市,我看着水灵,就问了几句,索性将他们今日要卖的时蔬都买下了,还有些新猎的野味,正好带回京里,也省得他们冒雪奔波了。”
沈望旌看向李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沉稳:“身体如何?今日我们过来得早,看你睡得沉,便没让人惊动。”
“劳舅舅舅母挂心,我没事,只是前几日没歇好,贪睡了会儿。”李昶答道。
沈望旌点了点头,又道:“听照野说了顾彦章的事。此人来历不凡,手下也非寻常之辈。底细要查清楚,若身家清白,确无问题,你自己斟酌着用便是。开府建牙,总要有自己的人手。”
“侄儿明白。”李昶恭敬应道,“已让他回京后呈报详细履历,会谨慎处置。”
裴元君也温声道:“你舅舅说得是。用人是大事,既要给几分信任,也要心里有底。不过我看那顾公子,眼神清正,不像奸恶之徒,若真是可用之才,也是你的臂助。”
又说了几句闲话,车队终于准备妥当。村民们在村口相送,脸上带着感激和不舍。马车摇摇晃晃地启动,碾过积雪的道路,驶离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小山村。车窗外的田野和远山都覆盖着一层皑皑白雪,天地间一片静谧,只有车轮轧过积雪的吱呀声和马蹄声,规律地响着,载着众人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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