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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做柱子的年轻人侧着耳朵听了听,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气无力地说:“队长,怕是……饿出幻觉了吧。这几天,老是听见有人叫门……”
守城的队长姓赵,他靠着冰冷的城墙,闭着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他也觉得是幻觉。这么多天了,周边州府视他们如蛇蝎,远远地就设卡拦路,怎么可能还有人来?朝廷?朝廷远在京都,怕是早就把他们忘了。
“朝廷来人了!明威将军沈照野,奉旨前来救灾!打开城门!” 城下的喊声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
柱子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扒着城垛,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朝下望去。只见城下不远处,几骑骏马立着,马上骑士虽风尘仆仆,却身形挺拔,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他们身后,是几辆堆满货物的板车。
柱子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猛地缩回头,激动地抓住赵队长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颤抖嘶哑:“队……队长!是真的!真的有人!是官兵!还有车!拉着东西!”
赵队长被他摇得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怀疑:“胡说什么,你小子饿疯了吧……”
“是真的!” 柱子几乎要哭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把赵队长往城垛边拖,“你自己看!快看啊!”
赵队长半信半疑地,借着柱子的搀扶,艰难地站起身,扒着城垛往下望。当他看清城下那支小小的、却带着生机与希望的队伍时,耳边仿佛响起了一阵轰鸣,连人带着整座城池都眩晕了一下。
他干涩的眼眶瞬间红了,死死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推了柱子一把,声音嘶哑却急切:“快!快去禀报于大人!快!就说……朝廷来人了!茶河城……有救了!”
柱子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原本虚软的双腿此刻充满了力气,他转身,沿着城墙马道,跌跌撞撞地往下跑,一边跑,一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嘶喊,声音穿透了死寂的城池:“朝廷来人了!茶河城有救了!朝廷来人了——!”
于仲青正在府衙后堂,对着空了的米缸发愁。他比那些士兵好不了多少,同样饿了两天,把仅存的一点粮食都省给了还有救治希望的病患和体弱的妇孺。听到外面隐隐传来的喧哗声时,他正因体虚而一阵阵发晕。
“外面……何事喧哗?” 他扶着墙壁,勉强站直身体。
师爷从外面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在发抖:“大人,城……城下来人了!是朝廷的人!朝廷派钦差来了!”
于仲青只觉得一股轰鸣猛地冲上耳畔,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于听松赶紧上前扶住他。
“当真?” 于仲青抓着师爷的手臂。
“是真的!城上的赵队长派人来报的信!说是明威将军沈照野,带着药材和粮食来了!就在城下!”
于仲青再也顾不上其他,推开师爷,跌跌撞撞地就往外冲。饥饿和激动让他的脚步虚浮,下台阶时差点摔倒,幸好于听松一直紧跟在旁,及时扶住了他。
“快!快去城门口!”
父子二人,几乎是连走带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城门口。沿途,一些尚能行动的百姓和兵士也被那“朝廷来人了”的呼喊惊动,纷纷从藏身的屋子里探出头来,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光。
于仲青扒着门缝,艰难地向外望去,确认了来人的旗号和装扮,尤其是看到那些满载的车辆时,他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对身边还在发愣的兵士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开城门!快开城门!”
沉重的、许久未曾开启的城门,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然后越来越大。
沈照野见状,立刻对身边一名北安军士兵吩咐:“你立刻返回陵安府,向雁王殿下禀报,我等已顺利进入茶河城,城内情况……比预想更糟,但于太守尚在,尚有生民。请殿下按计划行事,我等在此稳住局面。”
“是!少帅!” 那士兵领命,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沈照野这才一夹马腹,带着队伍,从洞开的城门,驶入了这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城池。
一进城,那股混合了腐败、药味和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房屋门窗紧闭,偶尔能看到用石灰划出的隔离圈子,以及一些来不及收拾、已经僵硬的尸体,被草席随意覆盖着,景象惨不忍睹。
于仲青带着于听松和几个还算能站得住的衙役,迎了上来。他衣衫褶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唯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亮意。
“下官兖州茶河城太守于仲青,参见……参见沈将军!” 他想要行礼,身体却摇晃了一下。
沈照野立刻翻身下马,一把扶住他:“于大人不必多礼!情况紧急,虚礼免了!” 他目光扫过周围,“城中情况如何?还有多少活人?疫情控制得怎样?”
于仲青稳住身形,声音沙哑疲惫,却条理清晰:“回将军,茶河城原有户籍四万三千余,如今……如今怕是十不存一。具体数目,难以统计。恶核症自两月前爆发,蔓延极快,发病者高热、咽喉肿痛生核、溃烂流脓,多数撑不过旬日。下官无能,只能尽力将病患隔离在城西划出的区域,未染病者分散居住,严禁走动。但……药材早已用尽,粮食也已是山穷水尽。”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朝廷……朝廷后续可还有安排?”
沈照野沉声道:“雁王殿下率大队人马在后,筹措更多物资和人手。本将军奉命先行,带来这些药材和部分粮食应急。于大人宽心,朝廷绝不会放弃茶河城。”
于仲青闻言,道:“如此……茶河城百姓,叩谢天恩!”
这时,张太医上前一步,对于仲青拱手:“于太守,老夫姓张,奉太医院之命随行。还请太守详细告知疫情症状、传播情况,以及您之前采取的防疫措施。我等需立刻接手救治和防疫事宜。”
于仲青连忙将张太医引到一旁,详细说明起来。张太医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很快,他便根据于仲青提供的信息和眼前所见,开始下达指令:“王客,立刻带人清点药材,于城中央设立临时医棚,所有病患按轻重分区隔离。未染病者,重新登记造册,集中安置于城东,严格与病区隔离。照海将军,请你的人帮忙,立刻组织还能动的人,焚烧处理街道上的尸体,全城喷洒石灰水消毒。所有人,包括我们,必须佩戴面巾,接触病患或尸体后,必须用药汤洗手……水源……重点检查水源!”
随着张太医一条条指令发出,原本死气沉沉的茶河城,仿佛被注入了天赐的活力。北安军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帮忙搬运物资,维持秩序。一些尚有余力的百姓,在看到粮食和药材后,也鼓起勇气,在兵士的指挥下,开始参与到清理和消毒工作中去。虽然依旧惨淡,但绝望的死水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希望的微澜。
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下去,众人各自忙碌起来。于仲青引着沈照野往府衙走去,路上,他简单介绍了城内存粮告罄、秩序勉强维持的情况,又忍不住问起周边州府的态度。
沈照野冷哼一声:“一群鼠辈,畏疫如虎,推诿塞责。于大人能在此绝境中坚守至今,沈某佩服。”
于仲青苦笑摇头:“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只可惜下官能力有限,还是没能保住更多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犹豫了片刻,他还是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沈将军,不知可有犬子问竹的消息?他月前前往京城送信……”
沈照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于仲青:“于公子已抵达京城,将求救文书呈送御前。他身受重伤,失血过多,但性命已无大碍,如今在京中济风堂养伤。这是他托我带给你的信。”
于仲青接过油布包,攥在手里。他对着沈照野,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多谢将军!多谢将军保全犬子性命!此恩……”
沈照野扶住他,打断了他的话:“于大人不必如此。令郎忠勇,于大人更是国之干城,茶河城能坚持到今日,全赖大人勉力支撑。要谢,也该是朝廷谢你,是茶河城幸存的百姓谢你。”
【作者有话说】
啊,另外,关于张居安此人,emm……他装的,其实他前后都开发得很完全了,emm……能懂吧……
第76章 畸变
沈照野带来的几车药材和粮食,对于陷入绝境的茶河城而言,如同滴入滚烫沙漠的几滴水,瞬间就被吞噬殆尽,甚至触底反弹。
张太医带着仅有的几名医徒和临时招募的、战战兢兢的本地郎中,在城中央临时搭起的、四面透风的医棚里忙得脚不沾地。病患实在太多,症状又极其凶险。高热、咽喉肿痛如核,继而溃烂流脓,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日夜不息,混合着石灰和腐败的气味,忙碌却死气沉沉。
“张太医!三号棚又死了两个!隔离区的石灰不够用了!还有,之前煮过的布巾,很多都破得不能再用了!” 一个脸上蒙着浸药布巾,只露出双眼的年轻医徒跑过来。
张太医正全神贯注地给一个昏迷的孩子施针,那孩子浑身滚烫,喉咙肿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头也没抬,声音哑得如同破锣:“死了的立刻用生石灰覆盖,抬到指定地点集中焚烧!告诉照海将军,加派人手看管隔离区,严禁任何人随意出入!布巾……布巾……” 他顿了顿,“去找于大人,看看能不能从死者的衣物上想想办法,拆洗煮沸后再用!”
“可是……那些衣物也……” 医徒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很多死者衣衫褴褛,且沾满污秽。
“能凑一点是一点!” 张太医猛地抬起头,“快去!别忘了用艾草熏过自身再进其他棚区!”
另一边,于仲青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带着几个面黄肌瘦的衙役和北安军士兵,在府衙门口的空地上分发那点可怜的粮食。人群黑压压地围拢过来,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闪烁着饥饿、绝望,以及一种即将失控的疯狂。
“排队!都排队!每人只有小半碗!谁敢抢,别怪军法无情!” 一个北安军士兵厉声喝道,手中的长枪顿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威慑的响声,他脸上的面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秩序勉强维持着,但气氛如同绷紧的弦。突然,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汉子猛地冲出队伍,他不是扑向粥锅,而是直接冲向旁边堆放生米的小麻袋,抓起一把混杂着糠皮的生米,疯狂地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拦住他!” 于仲青嘶声喊道,他自己也饿得眼前发黑。
照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扭住那汉子的手臂,将他狠狠按倒在地。汉子拼命挣扎,牙齿死死咬着生米,嘴角溢出血沫和白色的浆液,眼神涣散而狂乱。
沈照野闻声赶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到那汉子面前,没有立刻斥责,而是蹲下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想活命,就守规矩。抢来的这点东西,救不了你的命,反而会害了所有等着这点粮食活命的人。”
那汉子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他松开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凄厉而绝望,敲打着每个人的心。他终于不再挣扎,瘫软在地,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
沈照野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骚动的人群,那股北疆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弥漫开来,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沉重的喘息。
“粮食,会有的。药,也会有的。” 沈照野的声音落地,“朝廷没有放弃你们,雁王殿下正在后方为你们筹措活路,但谁再敢乱,害了大家唯一活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一字一顿道,“诸位须知,军法无情。”
在竭力控制疫情、维系秩序的同时,沈照野心中的疑云却越来越浓重,如同茶河城上空挥之不散的阴霾。他找来于仲青和照海,在临时充作指挥所的、同样弥漫着药味和霉味的府衙偏厅里,摊开了茶河城简图。
“于大人,你上次说疫情最初在码头爆发,同时十几户?” 沈照野的手指点在城西码头区,“具体是哪一天?爆发前,码头可有异常?比如,不属于常例的船只,陌生面孔,或者不寻常的货物?”
于仲青努力回忆着:“回将军,确切日子是腊月廿三。下官记得清楚,因为那之前两天,确实有几艘船不是我们本地熟悉的商号,旗号也陌生,在码头停了一夜就走了,卸下的箱子不大,但看守得很严。当时码头管事的还嘀咕,说神神秘秘的,不像正经货。”
“箱子?什么箱子?卸到哪里去了?” 沈照野追问。
“下官后来查过,记录含糊,只说是杂货,收货的人也不是本地常往来的货栈,像是个临时租用的仓库,疫情一起,那仓库的人也跑没影了,如今那里怕是早就空了,或者被烧了。” 于仲青道。
据顾彦章所说,十九年前崖州大疫,最初也是在港口码头区域爆发,时间点上,恰逢一批海外番商的船只抵达后不久。症状记载虽简略,但病症与眼前恶核症极为相似。且崖州大疫爆发前,当地官府曾接到过不明来源的示警,但未引起重视,最终朝廷下令焚城以绝后患。
沈照野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着码头和可疑仓库的区域反复摩挲。天灾?巧合到如此地步?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可能。是谁?为了什么?打击力主救援、若失败便声望受损的太子?还是于仲青在茶河城的治理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他无意中发现了什么秘密,需要被连同这座城一起抹去?念头纷杂如乱麻,没有确凿证据,沈照野只能暗自思索。
“于大人,那个仓库的具体位置,还能找到吗?” 沈照野沉声问。
“大概方位应该可以,但……”于仲青面露难色。
“照海,想办法去查一下那个仓库,哪怕只剩灰烬,也看看有没有线索。”沈照野下令。
“属下明白。”照海领命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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