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了一下,接过来,指尖感受到陶杯的粗粝和酒液的冰凉。他小心翼翼地沾着杯沿,极轻地抿了一小口。
一股极其火辣刺激的感觉瞬间炸开,从舌尖凶猛蔓延,灼烧般滚过喉咙,一路烫进胃里,呛得他立刻偏过头,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眼角迅速泛起了泪花。
“咳……咳咳……”
沈照野看着他这狼狈样,忙给他拍了拍背:“说了劲儿大吧?慢点喝,别跟喝糖水似的。”
但这股猛烈的冲击过后,口腔里却奇异地残留下一股独特的果木清香和淡淡的回甘,与他过去十几年在宫廷宴席上尝过的所有醇厚绵软的御酒都截然不同,是一种未经雕琢的、带着北疆风沙气息的粗犷和野性。
“慢点喝,这酒后劲足,别一会儿上了头。”沈照野自己就着水袋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又提醒他,“可千万别喝醉了,不然让老爹知道我给你喝这个,非得军法处置我不可,起码二十起步。”
李昶依言,缓了缓,又小小地抿了一口,这次稍微适应了些,仔细感受着那灼热过后的独特余韵。然后便将杯盏放在了榻边,不再多饮。他知道自己的酒量,也清楚沈照野虽然混不吝,但这提醒是认真的。
沈照野也挨着榻边坐下,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拎着那个水袋。他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一边拿眼梢偷偷瞟着李昶。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声。
沈照野灌了口酒,目光斜睨着旁边的人。李昶坐得端正,脸上瞧不出什么,但周身那股子气势,还有刚才在校场边倏然冷下来的眼神。沈照野太熟悉了,他心里铁定不痛快了,就是不知道这回是因为什么。
是刚才帅府里那帮老家伙又说了什么屁话给他气受了?还是嫌北疆条件太艰苦,住不惯这破帐篷?或者……是别的什么?沈照野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比武的时候好像没招惹他吧?
他挠了挠头,心里有点没底。哄人开心这事儿,他向来觉得自己挺擅长,但那多半是对着京城里那些围着他转的莺莺燕燕,插科打诨、送点华而不实的珠宝首饰就行,反正大家逢场作戏,谁也不走心。
可对着李昶,他那套从狐朋狗友那儿学来的、半通不通的花哨手段就有点使不上劲,生怕哪句油滑过了头,或者马屁没拍对地方,反而惹得这小祖宗更不高兴,更难哄。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沈照野偶尔吞咽酒液的声音以及帐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沈照野到底没憋住,肩膀朝李昶那边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李昶,给透个底儿呗?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惹得我们六殿下不高兴了?您说出来,末将这就去替您出气,是套麻袋打闷棍呢,还是拖到校场上切磋切磋?保证办得神不知鬼不觉,妥妥的!”
李昶眼睫微动,没看他,只望着跃动的火苗,声音平平:“无事,随棹表哥多心了。”
“啧。”沈照野咂了下嘴,又凑近些,几乎能看清他侧脸上被火光勾勒出的细微绒毛。他压低声音,像是诱供:“跟我这儿还装?李昶,你什么样儿我能不知道?真不说,我可出去嚷了啊,就站营地里喊谁惹了六殿下自个儿出来领二十军棍,你看他们招不招。到时候可别怪我动静闹太大,把大帅招来哦?”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动作故意弄得很大。
李昶果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披风下摆:“随棹表哥!”声音里带上一丝急促,随即又压了下去,“你别胡闹。”
沈照野顺势坐回来,得逞地咧咧嘴,却也没继续玩笑。他反手握住李昶拽着他披风的手腕,那手腕纤细,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骨节的清晰。他收了嬉笑:“那你自己说,到底什么事?”
李昶任他握着,指尖传来对方脉搏沉稳的搏动,和一股熨帖的热意。他沉默了片刻,视线落在角落那堆军械上,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方才演武场那位姑娘,香囊绣得精巧。”他顿了顿,“随棹表哥该多留片刻,周全礼数才是。”
沈照野先是一愣,随即脑子里叮一声,豁然开朗。
原来症结在这儿。
他差点没忍住笑,赶紧绷住脸,心里却像开了扇天窗,透亮透亮的。这小心眼儿的,醋缸子翻了,还是闷声不响那种。
他眼珠一转,面上立刻摆出十二分的冤屈,甚至还夸张地捶了下自己胸口:“李昶,你就为这个啊?可冤死我了,我比那雪窝子里扒出来的兔子还冤。”
他往前蹭了蹭,挨得李昶更近,语气诚然:“那姑娘叫卓娜,是旁边黑石部落头人的小女儿。前两个月我们出去巡哨,碰上一小股尤丹散兵正在抢掠他们的牛羊,顺手就给打跑了,真就是顺手的事儿。谁知道这姑娘就……唉,你也知道你哥我,别的长处没有,就这张脸长得还勉强能唬唬人,这不就平白惹来这段桃花债了嘛。”他边说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见对方虽然还侧着脸不肯看他,但紧绷的嘴角似乎放松了一些,知道他在听,便继续往下说,语气也变得实在起来:“今天她当着那么多弟兄的面给我送东西,我要是不接,或者当场拒绝了,人家姑娘面子往哪儿搁?她爹以后在部落里还怎么抬头?”
“咱们现在这情况,还得跟这些地头蛇部落搞好关系呢不是?没办法,我只能先收下,后来私底下找了她,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还花了不少银子,才算是把那香囊原价……哦不,高价买了下来,就当是预付定金,照顾他们部落过冬的牛羊生意了。真的,骗你我是地上爬的!”他伸出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眼神却瞟着李昶的反应。
李昶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是公事?”
“真啊,比真金还真!”沈照野指指帐篷顶,“那香囊我回头就让人原样送还,银子就算提前支付的定金。你要实在不放心,我现在就把卓娜叫来对质?”
李昶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那点硌着的不适缓缓化开,但面上仍是淡淡的,移开目光:“随棹表哥行事,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不过随口一提,不必在意。”
沈照野听他这话气,知道雨过天晴了,心里一松,那股逗弄的劲儿又有点冒头。他笑嘻嘻地又挨近些,肩膀碰了碰李昶:“哎,我说,你这心眼儿比针尖也大不了多少。什么红颜知己,都是场面上的应酬。在我这儿,谁还能越过咱们六殿下金贵?”
李昶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热,用手肘将他顶开些:“胡言乱语。”
沈照野笑着顺势躺倒,枕着手臂,望着帐篷顶,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不过说真的,李昶,你在京都……就没瞧上哪家姑娘?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还真能帮上点忙。”他虽不情愿,但毕竟李昶也到了该考虑这些事的年纪了。
李昶静了片刻,摇头,语气平静无波:“没有。”
“一个都没有?”沈照野侧过身看他,“眼光这么高?”
“并非眼光高低。”李昶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手,声音轻缓,“只是觉得无甚意趣。”
那些妆容精致、谈吐典雅的贵女,于他而言,如同精心摆放的瓷器,美则美矣,却触动不了分毫。
沈照野看他神情寡淡,便也不再追问,自顾自地说道:“也是,成家立业,麻烦得很。我是懒得想。反正有平远呢,那小子看着就像能开枝散叶的,将来让他多生一个,我抢来养着玩,岂不省事?”
李昶被他这离谱的念头惊得抬眼看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照野却觉得这主意甚好,越想越觉得可行,还点了点头表示自我认可。
帐内炭火噼啪,帐外北风依旧,沈照野正要说些旁的,帐外就传来了沈望旌亲兵的声音:“少帅,六殿下,大帅有请,说是有紧急军务相商。”
沈照野和李昶对视一眼,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北疆之地处处可见的凝重。
“知道了,马上就去。”沈照野扬声应了一句,利落地站起身,顺手把李昶也从榻上拉起来,又替他理了理刚才被自己夹过来时弄皱的衣襟和袖口,“走吧,正事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没有看轻女性的意思哈没有,昶跟野子是很尊重女性的!(保命狗头)
第12章 尤丹
沈照野和李昶一前一后走进议事厅时,里面已经聚满了人。厅内气氛凝滞,炭盆烧得比平时更旺些,驱散着北疆渗入骨髓的寒意,却也烘得空气有些沉闷。
见两人进来,众人目光扫过,略一颔首便算打过招呼。
“入座吧。”沈望旌道。
沈望旌指了指预留的两个位置,示意他们坐下。李昶的位置被安排在沈望旌下首不远,与使团相对,他安静入座,姿态端正。沈照野则很自然地坐在了他身边靠后的位置,显示出一种微妙的姿态。
人已到齐,沈望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诸位。李将军,先把夜不收探回来的情况,跟大家详细说说。”
李靖遥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简陋却标注详细的边境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尤丹腹地。
“诸位,根据我们派出的三批夜不收冒死送回的情报,尤丹国内目前的乱局,比我们最初预想的还要复杂。”李靖遥道,“老王暴毙,死因蹊跷,目前普遍认为是被其三子库勒联合其母族部落下毒所致。但库勒并未能顺利即位。”
他的木棍点在一个代表王庭的位置:“目前王庭由老王的长子敦格控制。敦格母族势力不强,但本人常年领兵,在军中有些威望,他打着为父报仇、清算逆党的旗号,控制了王庭周边区域,兵力大约在两万左右,算是目前名义上最强的一股力量。”
木棍移向另一片区域:“三王子库勒,弑父嫌疑最大,如今退缩在其母族赫哲部落的势力范围内。赫哲部是尤丹大部,能战之兵不下三万,且储备相对充足。库勒声称父汗临终前传位于他,指责敦格才是篡逆者。双方目前正在王庭西北三百里的野狼原对峙,小规模冲突不断,但尚未进行决战。”
“除此之外。”李靖遥的木棍又划向几个分散的区域,“原本臣服于尤丹的其他几个大部族,如黑水部、秃发部等,如今都在观望,甚至暗中扩充实力,颇有趁乱自立之意。尤其是四王子阿勒坦的旧部,群龙无首,一部分投靠了敦格,一部分被库勒吞并,还有一部分散入各处,成了乱兵流寇,滋扰地方。”
他放下木棍,看向厅内众人,总结道:“总而言之,尤丹如今是一盘散沙,几大势力互相敌视、牵制,谁也无力吞并谁,但谁也信不过谁。边境地带更是混乱不堪,我们的夜不收回报,一路遇到不下五股不同旗号的小股部队,难以分辨归属。”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情况比想象的更乱,机会似乎更多,但风险也无疑倍增。
孙烈率先开口:“如此说来,岂不是找谁合作都可能?但也可能被任何一方反咬一口?我们该如何抉择?与强者敦格合作?还是与看似名正言顺的库勒?或是扶持一个弱小的部族,以期更好控制?”
王伯约哼了一声:“要我说,找谁都不靠谱!这帮蛮子,向来言而无信!今天跟你结盟,明天就能为了两块肉背后捅你刀子!依我看,不如等他们狗咬狗,两败俱伤,咱们援军也到了,直接大军压境,一路推过去省事!”
使团张少卿闻言,忍不住皱眉插话:“王将军,打仗岂是儿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分化瓦解,方为上策。陛下派我等前来,正是此意。只是如今这形势……与谁接触,确实需慎之又慎。”
李靖遥沉吟道:“与敦格合作,风险在于他势力较强,若助他平定内乱,恐有尾大不掉之患,将来未必肯对我大胤俯首帖耳。与库勒合作,则其有弑父嫌疑,名声已臭,扶持他恐失道义,且易引来其他部族联合反对。扶持小部族……见效太慢,且小部族能否在乱局中立足尚未可知。”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声音。形势之复杂,远超使团诸人的想象。
张少卿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谨慎:“如此说来,这三方皆非善与之辈。与敦格接触,无异于与虎谋皮,他若整合内部,首要目标必是我大胤。与库勒联合,此人态度强硬,恐难驾驭,易养虎为患。至于四王子旧部……仇恨已深,实力又弱,与之联合,风险极大,恐怕难以成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王伯约一听就有些不耐烦,粗声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照张大人说,咱们就干等着?等他们打出个结果,新汗王登基,整合了各部,再掉过头来打我们?到时候咱们援军还没到齐,粮草也没囤够,拿什么打?”
孙烈道:“王将军,稍安勿躁。东部阿勒坦旧部,虽如李将军所言,处境艰难,仇恨也深,但正因如此,若我们能示以足够诚意,许以重利,或许能撬动一二。他们的力量虽不足以助我们平定尤丹,但若能使其在内乱中搅动风云,持续消耗敦格和库勒的实力,于我大胤便是大利。”
李靖遥点头补充:“孙将军所言极是。而且,与相对较弱的一方接触,总比直接与强势方谈判来得容易,我们的要价也能更高。关键在于,如何取信于他们,又如何确保他们不会拿了我们的好处,转头就倒戈,或者将我们卖给他们更强大的兄弟。”
这时,沈照野的声音响了起来:“说这么多?总得先有人去搭上线吧?光在这儿猜有什么用?谁知道那帮蛮子现在到底怎么想的?是更恨杀了他们主子的我们,还是更恨抢他们草地、杀他们族人的兄弟?”
“真要我说,也别急着定死找谁,咱们可以都接触接触。派人去跟敦格说,咱们支持他讨逆,但得看看他的诚意和实力,同时也偷偷派人去跟库勒那边勾搭勾搭,就说咱们知道他是被冤枉的,可以考虑支持他,但也得看看他能开出什么价码。至于那些观望的部族,也可以撒点饵出去,看看谁上钩。这叫广撒网,多捞鱼。”
他这话说得轻巧,却让使团几位文官倒吸一口凉气。张少卿立刻反对:“不可!此举太过……太过险诈!若被各方察觉,我大胤信誉何在?届时将成为众矢之的!”
沈照野嗤笑一声:“信誉?张大人,跟一群杀父弑君、抢地盘杀红眼的蛮子讲信誉?您是不是圣贤书读多了?咱们的目的是让他们乱下去,削弱他们,不是去当他们公正廉明的裁判官。只要操作得当,让他们互相猜忌,都以为咱们暗中支持对方,打得就更欢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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