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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没再看夏听月一眼,顺手揽过旁边那个一直在喂他喝酒的青年,低头凑过去就着对方的手喝了一口。笑声与酒杯撞在一起的叮当声响再度喧嚷起来,声色犬马之间,仿佛夏听月从未出现过。
夏听月坐在原地几秒,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被下了逐客令。他沉默地站起身,在那些掺杂着同情、嘲笑或纯粹看戏的目光中,快步走出了这个让他窒息的房间。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合上,连同里面的靡靡之音。
走廊里依旧安静,他沿着来时的路,有些恍惚地走出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初秋的风有点凉,吹散了夏听月身上沾染的暧昧不清的酒气,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咽下的一口酒仍然在他的体内四处逃窜,夏听月抬手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好像有一点发烫。
仍是午后,远处的阳光在他的眸底拉出一条淡淡的弧线。时间还早,那位阴晴不定的谢总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再找他,夏听月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又转向了程俞那家酒吧的方向。
下午的酒吧比夜晚清净许多,光调得没有那么暗。夏听月推门进去,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程俞正在远处的酒架旁清点备货,看见夏听月进来,远远地冲他挑了下眉,示意他自己找地方坐。夏听月的目光扫过吧台,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独自坐在吧台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色衬衫,胸口设计的飘带随意垂落身体两侧。他微微低着头,夏听月刚一走近,一股混合了高级香水与多种酒液的味道从他身上漫了出来。
夏听月在那人身旁的高脚凳上坐下。“祝宥。”他叫他,“你怎么喝了这么多?”
被叫做祝宥的人闻声缓缓抬起头,他长得好看,眉眼间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明艳,领口处露出的锁骨上撒了一层亮粉。
他没有回答夏听月的问题,反而弯起眼睛笑了笑,将自己面前还剩半杯的鸡尾酒举起来往夏听月嘴边送。
夏听月微微蹙眉,抬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祝宥,”他语气肯定了些,“你喝多了。”
祝宥似乎这才完全认出他,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带着醉意。他顺势将身体的重量靠过去,手臂撑在夏听月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带着酒意喷在夏听月颈侧:“哦……是听月啊。”
祝宥的原形是一只薮猫,身形矫健,斑纹华丽,和夏听月差不多同期获得的化形能力。
他们的相识过程颇为戏剧性。那时夏听月刚化形不久,还在摸索人类生存法则时,差点被两个不怀好意的人类拖进暗巷。正好在附近废弃楼顶晒太阳的祝宥目睹了全过程,他当即从高处矫健跃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巷口垃圾箱上,一双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两人,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沉嘶吼。那两人被这状似野豹的小型猛兽吓破了胆,当即丢下夏听月落荒而逃。
祝宥本就和程俞相熟,有事没事就拖着夏听月去喝酒,一来二去,他们三个就成了朋友。
祝宥容貌出众,性格也好,融入人类社会的过程似乎顺利许多,挣钱的方式也“多样化”了一些。从野外带来的本性依旧留存在他的骨子里,他爱刺激,不想去做那些规规矩矩的工作,便发挥了自己的优势,游走于不同人与场合之间。
他靠在夏听月身上,声音含混地抱怨:“刚才……陪一桌人喝酒……”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茫然与厌倦,“但是结束后,突然觉得……做人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他们给我钱,我讨他们的喜欢,每个人都在装,像在演戏。”
他绕着自己的飘带,在指节缠了一圈又一圈,“没劲透了。”
说完祝宥再次抿了一口酒,他用力晃了晃脑袋,似乎要把这个话题从脑海里甩走,转而问道:“不说这些了。你呢?最近怎么样?新工作还好吗?”
新工作?夏听月脑海里闪过谢术那双眼睛,以及那杯烈酒呛入喉咙的灼痛感,还有那句低哑的“会接吻吗?”。
他默不作声,只是伸手将祝宥刚才试图递给他那杯酒拿了过来,仰头喝了下去。口感酸甜,酒精度似乎不高,比谢术那里的要容易接受多了。
祝宥了然地笑了起来,脸颊漾起两个浅浅酒窝:“说是做生活助理,你还真把自己当朝九晚五打卡上班的人了?”他伸出食指,轻点在夏听月脸侧。
“小听月,”祝宥的声音压低了些,“醒醒吧。什么生活助理?那不过是说得好听一点的幌子。你呀——”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听月被酒精熏出绯红红的脸颊。
“——是去做金丝雀的。懂吗?被人养在漂亮笼子里,只需要逗主人开心,就能得到一切的那种雀儿。”他的重音咬在“主人”二字,随即收回手指,重新端起自己的酒杯晃了晃。
“你的工作从来不是什么处理文件端茶送水,你的核心任务只有一个,”他抬眼,直视着夏听月的眸底,慢慢开口,“就是取悦谢术。让他高兴,让他满意,让他觉得‘养’着你值得。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明白了吗?”
“但是你别着急,这个活儿说好做也好做,说不好做也不好做。”眼看夏听月因为他这番话而微微发怔,祝宥凑近些,依旧带着醉醺醺的口吻,“顺着他就好了呀。想要你笑,你就笑,想要你可怜一点,你就装一下——把它当作一个普通的工作。”
程俞忙完了手里的活走过来,无奈地将祝宥面前空了的杯子和其他几个酒杯收走:“祝少爷,你今天喝得够多了,再喝我这小店就要被你喝破产了。”
“又不是不给你钱!”祝宥一扬眉,从怀里抽出一张现金,颇为豪爽地放在桌上。
夏听月看着程俞清洗杯子,忽然开口问他:“你上次那本书……还在吗?”
“哪本?”程俞一时没反应过来。
夏听月抿了抿唇,那书名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就是……那个,一辈子。”
“喔——!”程俞恍然大悟,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我就说你会用到的吧!”他转身从吧台下面摸索了一阵,果然掏出了那本封面花哨的书。
书放在了台面,祝宥也好奇地凑过来,眯着眼睛看着封面,一字一顿地念:“如、何、让、老、公、宠——唔!”
夏听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祝宥挣脱开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用力拍着夏听月的肩膀:“可以呀听月!好好学!我看好你!”
祝宥说得对,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而已,不管怎么说,他做的事情都只是在做好这份工作。
夏听月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书页,一章硕大的标题映入眼帘:【主动关心,是拉近彼此距离的第一步。】
关心?夏听月的眉头微微拧紧。在他贫瘠的情感认知里,“关心”是一种极其陌生且不必要的情绪。他于是开始和身边颇有经验的前辈取经:“什么叫做关心?”
祝宥虽然有些醉了,但这个问题在他看来简单得可笑:“关心还不简单?冷不冷、渴不渴、饿不饿……不都是关心吗?”
原来是这样。夏听月若有所思,似乎抓住了要点。他拿出那部公司配发的新手机,点开唯一存着的那个联系人的对话框。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认真思索着“关心”的措辞。饿不饿……祝宥是这么说的。他回忆人类表达关心的方式,试图组合出合适的句子。
犹豫了片刻,他终于一字一字,极其认真且郑重地敲下了一条他认为足够体现“主动关心”的短信:
【谢总,您今天吃饭了吗?如果您还没吃,请注意不要饿死。】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祝宥的物种为薮猫,请删除缓存查看~
第5章 对不起啊,我是gay
谢术一直待到窗外天色渐暗。
看时间差不多,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不理会四周挽留的声音,抓起西装外套离开。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城市的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金红,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站在路边,一辆线条流畅的亮蓝色兰博基尼Urus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带着灿烂笑容的脸。傅南聿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肘撑着窗框,冲他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哟,帅哥,一个人在这儿喝西北风呢?去哪儿啊,小爷我心情好,搭你一程?”
谢术没跟他废话,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他系上安全带,闭着眼问道:“陆止崇呢?”
傅南聿一脚油门,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车子汇入车流。“自己过去了呗。陆少爷跟你我不一样,婚期将近,家里管得严,得准时准点报道,可比我们这些闲人忙多了。”他语气中带着惯有的调侃,方向盘一打,朝着市中心另一家极负盛名的娱乐会所驶去。
车子很快开到目的地,那是一家门面设计得极具未来感和私密性的高级场所,门口站着穿着考究的门童。车还没完全停稳,谢术就解开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他今天确实喝得有点多,风一吹,酒气像是被吹到了五脏六腑,吹得他脚步虚浮,身形也有些摇晃。
傅南聿锁好车绕过来,见状伸手搀了他胳膊一把,不可置信地讶异道:“怎么回事啊,还没开始,你别说你不行了哈。”
谢术一摆手,拂开他的搀扶,声音有些发哑:“你先去登记,我在这儿站会儿。”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低头点燃,猩红的光点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
傅南聿看了他两眼,也没再多说,耸耸肩,先一步走向会所入口办理登记手续。
谢术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簌簌落下,被傍晚的风一吹就散。他微微仰头,对着灰蓝色的天空吐出一连串的烟圈,那烟圈初时还圆整,升腾不久便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一点点融进空气里。
没过多久,一辆深灰色宾利欧陆悄无声息地滑到门口停下。车门打开,陆止崇从后座下来,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和西裤。
陆家靠医疗产业起家,扩张迅猛,势头正劲,而作为继承人的陆止崇,向来以冷静持重著称。
陆止崇马上三十五岁,几个月后就要听从家族安排,与一位门当户对的千金订婚。他一生按部就班,唯一出了点儿差错的大概就是和这两个人成为了朋友。
他一下车,目光就落在谢术身上。
看着谢术那副领口松散,靠着墙才能稳住身形的模样,陆止崇眉头轻皱了一下。他迈步走过去,上下扫了谢术一眼,开口时带着一丝淡淡的嫌弃:“你站在这儿,是在跳秧歌吗?”
谢术闻声,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看清是陆止崇后,嘴边扯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又意味不明的:“啧。”算是打过了招呼。
陆止崇显然也没指望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像样的人话,目光转向刚从里面走出来的傅南聿。
傅南聿正好办完手续,抬手招呼他们:“正好,位置都安排好了——大哥,您能走了不?别搁这儿当门神了。”
谢术像是没听见傅南聿的插科打诨。他将燃到尽头的烟蒂精准地弹进旁边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嗞”声。
他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看着陆止崇慢悠悠地开口:“喔,忘了说,新婚快乐啊,陆总。”
谢术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陆止崇已经不再给他机会,他径直转身,朝着会所大门走去:“走了。”
三人一同走进会所,内部设计极尽奢华,穿着优雅制服的服务人员恭敬地引领他们。
“傅少已经吩咐过了,位置给您几位留好了。”经理模样的人躬身说道,递上登记簿确认。谢术目光扫过登记信息表,签名处是傅南聿颇具艺术气息的签名。
傅南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轻车熟路地引着他们穿过觥筹交错的大厅,走向里面更私密的区域。这里有一个小型的高台舞池,周围环绕着卡座,另一侧则设有多张专业的美式台球桌。
“老规矩?”傅南聿挑眉看向谢术,眼神跃跃欲试。
谢术没反对,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他拿起服务生递来的球杆,慢条斯理地擦着杆头。
陆止崇对台球没太有兴趣,他只要了杯威士忌,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看他们玩。
傅南聿率先开球,力度角度都掌握得不错,球堆散开,进了一个全色球。
轮到谢术,他俯身架杆,目光专注地扫过台面。酒精似乎并没有影响他的手感和判断力,反而卸下了一些平日里的散漫。
清脆的击球声接连响起,谢术的球风凌厉而高效,几乎没有多余的犹豫和动作,每一杆都计算得恰到好处,走位精准无比。球一颗接一颗利落地落入袋中,台面上属于他的花色球迅速减少。
傅南聿一开始还带着玩笑的神色,渐渐落了下风后就有些着急,但随着最后一颗黑八被干脆利落地击入底袋,算是彻底没了翻盘的机会。
谢术直起身,将球杆立在一边,拿起旁边冰桶里的香槟,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滑落,滴在空气中。
“靠,你今天吃枪药了?一点活路不给啊?”傅南聿撑着杆抱怨,却也服气。
这时,两个妆容精致的姑娘笑着走了过来,目光大胆地落在谢术身上。其中一个红裙女孩尤其主动,端着酒杯靠近:“帅哥,球打得真好,能教教我吗?”
谢术闻声侧过头,他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却没有回答,而是伸手,从旁边桌案上的花瓶里,信手折下了一枝开得正盛的红玫瑰。
在女孩惊讶的目光中,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那枝带着刺的玫瑰,巧妙地塞进女孩挽起的精致发髻里。
“对不起啊。”他笑了一下,“我是gay。”
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错愕地看着他,脸颊顿时飞起一片绯红,不知是羞是恼。
“噗——”旁边一直看戏的傅南聿终于忍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捂着肚子差点直不起腰。连坐在沙发上的陆止崇嘴角都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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