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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皮肤。
他松开手,烟蒂落在窗台积着薄灰的瓷砖上。
寒风吹得他额前微湿的发丝拂动。
除夕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晚上,外公外婆都还在的时候。
外婆会在除夕煮一碗甜甜的酒酿圆子,热气腾腾的,和他后来在那些顶级宴会上吃到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外婆摸着他的头说:“小术啊,不管外面怎么样,过年总要吃点甜的,来年才会甜。”
谢术站在窗前,任由回忆的潮水漫过又退去。
他停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点开了与陆止崇的聊天框,没有寒暄,没有铺垫,言简意赅地输入了一行字。
【明天除夕,我带夏听月去看看他姐姐。你安排一下。】
信息发送出去,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谢术没有等回复,直接锁了屏,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翌日清晨,夏听月醒来时就觉得鼻子有些不通气,脑袋也昏昏沉沉的。
许是昨晚泡温泉后又吹了风,竟有些感冒的征兆。他吸了吸鼻子,从被窝里爬起来,感觉喉咙也有些干痒。
谢术早已起床,看到夏听月蔫蔫地走出来,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谢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倒不算太高。
“……鼻子堵。”夏听月声音带上了鼻音,眼睛也水汪汪的,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
谢术没说什么,转身给他倒了杯温水,又翻出备用的感冒药。“吃了。今天还要出门。”
“出门?”夏听月捧着温水,懵懵发问。
“去看你姐姐。”谢术言简意赅。
或许是看姐姐的期待压过了身体的不适,夏听月乖乖吃了药,虽然依旧有些鼻塞头晕,但精神明显振奋了不少。
经过严格的身份核查和消毒程序,他们才得以进入夏乔所在的特护楼层。夏听月隔着玻璃,看到姐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见到时似乎红润了一些,身上连接着各种精密的监测仪器,数据平稳。
陆止崇已经等在那里,简要向他们说明了夏乔近期的状况:“生命体征稳定,神经反射有恢复迹象,整体效果比预想的好。”
夏听月听得似懂非懂,他忍不住抓紧了玻璃窗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的姐姐。
陆止崇让人带他进到里面近距离看看姐姐,自己则和谢术留在了外面。
“搬到老宅去了?”陆止崇倚在墙上问。
谢术这次没否认,很淡地“嗯”了一声。
陆止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不能总这样。从市中心躲到城郊,从自己的公寓躲到老宅。这次还有地方去,下次,下下次呢?”
谢术没有接话。
见他不语,陆止崇叹了口气,索性换了个话题:“不过,他的姐姐的情况确实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按照这个趋势,如果后续治疗跟得上,彻底清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谢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在公寓,夏听月情绪崩溃,语无伦次地辩解时,似乎说过一句,沈煜说可以让他姐姐站起来。
“陆止崇,”谢术转过头,看向好友,“有没有办法让她站起来?”
陆止崇闻言,有些诧异地微微挑眉,沉吟了片刻,他回答:“如果单指以人类形态站立和行走,其实不算太难。她主要的损伤在于神经和肌肉系统,导致运动功能障碍。以现在的医疗技术,结合仿生神经刺激和外骨骼辅助,甚至直接安装高适配度的智能假肢,实现基本的站立和挪动,是有可能办到的。”
他话锋一转:“但问题在于,怎么让她在原型状态下也能站起来?这涉及到两种截然不同的骨骼结构、肌肉分布和神经系统协调模式。我们不可能给一只雪豹装上假肢。而且……”
陆止崇的眉头微微蹙起,欲言又止地望向谢术,“有一件事,我观察了很久,始终觉得有些蹊跷。”
“什么事?”谢术问。
“夏乔,从来没有恢复过原型。”陆止崇的语气变得慎重,“无论在这里,还是在林凇那里,无论她的意识处于深度昏迷、药物镇静、还是偶尔出现的无意识躁动,都始终保持着完整的人类形态。一次都没有显露出任何兽形的特征,哪怕是无意识的局部化形。”
谢术微微蹙眉:“这代表什么?”
“两种可能。”陆止崇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也是最常见的推测,她化形失败的反噬太过严重,伤及了维持形态转换的核心能力,导致她被困在了人形状态,无法恢复。”
“第二种可能……”陆止崇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慢慢开口。
“她可能,从始至终,就是一个人类。”
第62章 我好喜欢他呀
安静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医护人员从夏乔的病房方向急急走出,径直走向陆止崇,语速很快地汇报:“陆医生!3号特护的病人,刚刚出现了明显的意识反应,眼球转动,手指有屈伸动作,监测仪显示脑波活跃度显著提升——她好像醒了!”
陆止崇神色一凛,立刻转身:“我马上过去。”他与谢术对了一下眼神,便跟着护士快步走向病房。
病房内开始进行新的检查,无关人等暂且被请到了外面。
透过那扇很大的玻璃窗,陆止崇带着两名助理医师围着病床忙碌。各种仪器被重新调整,数据被记录,陆止崇俯身,仔细检查着夏乔的瞳孔反应与肢体反射。
夏听月几乎将整张脸压在了玻璃上,呼吸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他的手指紧紧抠着窗沿,微微发着抖。
谢术站在他侧后方,目不转睛地看着夏听月紧绷的脊背。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病房内的检查似乎告一段落。陆止崇直起身,对助手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朝门口走来。
夏听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玻璃窗,却又忍不住向前挪了一小步,眼巴巴地望着陆止崇。
陆止崇推开病房门走出来,单手摘下听诊器。目光落在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夏听月身上,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恭喜,夏先生。”陆止崇开口道,“夏乔女士已经恢复意识,清醒过来。”
“现在,你可以进去看看她了。”
夏听月几乎是扑到了病床边。
夏乔确实醒了。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长发散在枕上。她的眼神仍然有些空茫,似乎还在适应久违的光线和感知,但当她转过视线,看到冲到床边的夏听月时,那双和夏听月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眸里,一点点地漾开了一丝涟漪。
她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夏听月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眼圈倏然红了,不得不用力眨了眨眼,才能把那股汹涌的热意吞了回去。
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听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夏乔床边。
谢术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便去了陆止崇的办公室,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也留给那对劫后重逢的姐弟一点单独的空间。
夏乔的恢复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
她这一天几乎都处于清醒状态,甚至能在旁人的搀扶下,非常缓慢地坐起来一会儿。
她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清明,虽然依旧无法说话,但似乎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语,会用轻微的点头或眨眼来回应。
只是交流依旧是个巨大的难题。
动物之间是否存在语言,是人类学者至今还在探索的一件事。夏听月同样无法给出答案。
他和姐姐,和母亲之间曾经的交流,并不仅仅依赖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更原始也更直接的联结,通过眼神、气味、触碰、姿态,甚至仅仅是共同凝视一片风雪时的沉默,就能传递许多复杂的情绪和信息。
可现在,姐姐躺在病床上,夏听月不确定她还能不能接收到那些语言。
他也不敢轻易尝试,生怕任何一点拟态的气息波动都会影响到姐姐脆弱的恢复。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姐姐可能听不懂,夏听月却还是有好多话想讲。
那些憋在心里的,快乐的、委屈的、困惑的,就像涨满的泉水,咕嘟咕嘟地溢了出来。
他看到很多电视剧里,人类去探望病人,总会坐在床边,一边削苹果,一边轻声细语地聊天。虽然他觉得苹果对雪豹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美味的食物,但这似乎是一种很重要的探病仪式。
于是他也从病房配备的水果篮里拿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又找来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笨拙地削皮。
他根本不会削苹果。
刀刃歪歪扭扭,时而切入果肉太深,时而又只刮掉一点点皮,果皮断断续续,厚薄不均,苹果在他手里可怜地逐渐变小。
他一边跟苹果较劲,一边没头没尾地同夏乔说话。
“姐姐……我找到工作了……又没了……后来又有了……”
“给我工作的那个人类,他叫谢术。我跟你提起过的!他、他有时候很凶,怀疑我,还……还要把我关起来过……”
刀刃一滑,一大块果肉掉了下来,夏听月把它捡起来吃掉。
“但是他又很好,帮我打跑了坏人,给我住的地方,还带我来见你……”
“他昨天……又亲了我。”夏听月垂着眼睛,苹果汁沾到了指尖。
“煮我们的水很热。他靠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不会动了。明明我天生就会游泳的,在水里很灵活的……”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含混的呢喃,眼神飘忽,仿佛昨夜氤氲湿热的雾气又落进了他的眼底。
啪嗒。又一块可怜的果肉掉了下去。
讲出的语序颠三倒四,像他手里那个被削得乱七八糟的苹果。
“姐姐。”
他停下了刀,也停下了那些零碎的叙述,抬起头看向夏乔,“我变得好奇怪……我在他面前掉了眼泪,一颗又一颗,可、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惹我哭的人就是他,我却还是给他做了早饭。”
夏乔依旧安静地半躺着,苍白的脸陷在松软的枕间,她的眼睛像是初雪消融后的湖面,平静地映着他。
夏听月望着那双眼,忽然又想起程俞戏谑的挑眉,林医生欲言又止的叹息,那些带着讶异与忧虑、反复叩问他的声音——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了?
原来喜欢的确会有真假。
那些为他擂鼓般的心跳,那些因他而起的泪流满面,哪一瞬是本能,哪一瞬是错觉,他以为自己分辨不清。
夏听月放下手中那团被刀刃凌虐得不成形状的苹果。
指尖还残留着苹果微甜的湿意,他犹豫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微烫的脸颊贴上了夏乔冰凉的手心。
他闭上眼。
视野沉入黑暗,其他感官却愈发清晰。
掌心下传来了不知是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一条无形的系带,轻轻拽住了他飘摇不定的心神。
那些纷乱的,无法厘清的真假,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姐姐。”他轻轻讲。
“……我好喜欢他呀。”
傍晚的天台,风裹挟着岁末特有的清寒。
谢术倚着栏杆,指间夹着的烟,猩红一点在暮色里明灭。
陆止崇早已回家,他独自站在这高处,俯瞰着万家灯火渐次亮起。
远处已有零星的鞭炮声炸响,路上车流稀疏,城市的喧嚣仿佛被这团聚的日子吸走了大半,只余下空旷的寂静。
背后的门轴传来轻微的“吱呀”声。
谢术没有回头,只不动声色地将燃了一半的烟凑近栏杆,手腕微微一压,猩红的光点在水泥上碾灭,一缕残烟迅速被风吹散。
脚步声靠近,停在他身后的地方。紧接着,一双手从背后伸来,温热的掌心带着室外行走后的微凉,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陷入黑暗,只有鼻尖萦绕上一缕清甜的苹果香气。
“猜猜我是谁!”含着明显笑意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有些痒。
谢术没有配合这个幼稚的游戏。他直接抬手,扣住捂住自己眼睛的手腕将它们拉了下来,同时转过身。
暮色里,夏听月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盛着天边最后一点稀薄的天光。
“怎么不去陪你姐姐了。”谢术开口,声音淡淡,“过年和她在一起,多好。”
夏听月眨了眨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凑近了一点,仰着头看他:“谢总,你不想要我陪吗?”
谢术移开视线,重新转过身,手臂搭在栏杆上,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不想要。”他冷冷说。
“啊……”身后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似乎有一些故作失落的感叹。接着是窸窣的脚步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那我走啦。”
谢术没动,也没出声。
“我真的走啦!”夏听月又强调了一遍,声音里笑意未退,反而更浓了些。
回应他的只有天台呼啸而过的风声。
“好吧。”夏听月仿佛终于认命般地应了一声。
谢术听到了脚步声。
像是蹦来蹦去,哒哒哒地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楼下的门口方向。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谢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趴在栏杆上,看着底下街道上偶尔掠过的车灯拉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一会儿,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倏然转过头。
天台入口的门边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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