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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小术,作为哥哥,我不得不提醒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如果因为你的‘任性’,让父亲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微微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竟有了几分叹息。
谢术听着他这番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地将责任全数推到自己头上的话,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低嗤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诮:“谢明渊,”他直接叫了大哥的名字,“这里没有外人,就不用再演什么兄友弟恭,为我着想的戏码了吧?”
谢术上前一步,盯着谢明渊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说道:“下药,拍照,买通媒体放出那些‘出柜’‘私生子’的绯闻……把我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变成谢家的耻辱和麻烦……”
“这些,难道不都是你——我亲爱的哥哥,一手导演的好戏吗?”
“把我这个碍眼的废物弟弟彻底搞垮,甚至最好能意外消失,这样谢家的一切,不就都顺理成章,干干净净地落到你手里了?”
“至于父亲……”
谢术逼视着谢明渊的眼睛,“他的脑梗,到底是被我气的,还是某些人觉得时机成熟了,需要他病一病呢?”
走廊的灯光晃在谢明渊的脸上,向来温文尔雅的面孔映出几分阴沉。
他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再次抬起眼重新看向谢术时,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丝毫虚构出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小术,”他悠悠开口,“你长大了。”
“不过,”谢明渊重新戴上眼镜,那些刚刚流露出来的阴狠又被镜片挡了回去,“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做得就很好。”
“父亲倒下了,谢家现在我说了算。”他轻轻抬手,搭在谢术肩膀上,“——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你,还有你那只漂亮的小宠物?”
话音落下,他拍了拍谢术的肩膀。
他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本就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杀机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进去看看父亲吧,”他笑着说,“毕竟,你是他儿子。”
说完,谢明渊侧身让出通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谢术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走向急救室方向。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只能看到里面医生护士忙碌的模糊身影和各种仪器闪烁的指示灯。
谢术站在门外,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身上插满管子的身影。
谢宏远。
他的父亲。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其实很小的时候,在他还没被彻底归类为“不成器的废物”之前,谢宏远也曾短暂地扮演过一个合格的父亲角色。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骑马摔下来,膝盖磕破流血,谢宏远沉着脸训斥他不够小心,又亲自蹲下来用随身带着的手帕笨拙地给他按住伤口,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他抱上马背,带着他一起骑回去。
只是这个片段而已,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贫瘠得令人咋舌。
谢术曾无比渴望过得到来自他的那份认可,甚至于后来的叛逆放纵,离经叛道,都是一种试图引起注意的尝试。
只是彼此间的隔阂早已深如鸿沟,数不尽的利益角逐堵住了那日马背上的回忆。这些年谢宏远做了多少不干净的事情,落得这样任人摆布的狼狈模样,一句咎由自取都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那日从谢宏远胸前传来的稀薄温度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红灯熄灭,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径直走向谢明渊:“谢老先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脑部损伤严重,何时能恢复意识,能否恢复语言和行动能力,都是未知数。接下来需要在ICU密切观察。”
谢明渊脸上适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转而又变得关切起来,与医生低声交谈后续治疗方案。
谢术没有凑过去看他这番父慈子孝的表演。他等到医生离开,谢明渊也似乎安排妥当,才直起身,重新走向那个依旧等在走廊的长兄。
两人再次面对面。
“谢明渊,”这次是谢术率先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明渊倒是对他此刻这副“认清现实”的模样并不意外。
“小术,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一家人呢——我只是想拿回本就该属于谢家的东西而已。”
他的目光抵着谢术骤然沉下的视线,“你母亲去世前留给你的那部分谢氏集团股份,包括她当年的嫁妆折算,以及父亲后来或许是为了安抚你额外划到你名下的那些。加起来,份额可……”
“你做梦。”谢术打断他。
谢明渊似乎早就料到他这个反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是吗?”他轻飘飘抛出这两个字。
“那也可以换一个选择——把你身边那只漂亮的小猫咪交给我。”
他微微偏头,欣赏着谢术眼底骤然更盛的戾气,声音里的愉悦又多了几分。
“二选一,谢术。”
“我很慷慨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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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术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冬夜的寒气浓重,屋内却一片静谧。
电视还开着,屏幕无声地闪烁着午夜广告的斑斓光影,音量被调到了最低。沙发上,夏听月缩成一团,身上胡乱盖着条毛毯,露出一小半张侧脸,压进了抱枕里。
他睡得很沉,灯光勾出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轮廓。
谢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散了些,才走过去。
他在沙发旁站定,手指轻轻碰了碰夏听月的脸颊。
夏听月被这点冰凉惊动,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瞳孔在昏黄光线下有些涣散,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只是本能地朝着熟悉的身影靠了靠,发出一点含混的鼻音。
“回屋里睡。”谢术低声说。
夏听月反应迟钝地“唔”了一声,眼皮又要耷拉下去。但下一秒,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倏然睁大了眼睛,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谢总!”他忽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毛毯滑落,“你回来啦!”
动作太急,他差点从沙发边缘滑下去,被谢术眼疾手快地扶住胳膊。夏听月也不在意,就着谢术的手稳住身体,脸上还带着睡出的印子。
“你没事吧?医院那边……”他急切地问,但话没说完,像是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脸上的兴奋之色更浓,仿佛孩子急于分享秘密般雀跃。
他一下子抓住谢术的手腕,力气不小,“谢总!你知道我晚上看到什么了吗?!快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谢术,连拖鞋都只趿拉着一只,就急切地往通向院子的玻璃门跑去。谢术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好在及时反应过来,赶在出门前拦住了这只发射出去的小豹,让人把鞋穿好。
深夜的院子比白天更冷,寒风扑面而来,夏听月却浑然不觉。
他松开谢术,跑到院子角落那片小小的田圃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
一束明亮的光柱精准地打在那一小片黑褐色的泥土上。
“你看!”夏听月蹲下身,他举着手机,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谢术跟着蹲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被圈住的一小块光照下,那片原本光秃秃,只有翻动痕迹的泥土表面,竟然星星点点地冒出了许多嫩绿色的芽尖。
不是一棵两棵,是很多很多,
他们一起埋下的那些种子,竟然真的发芽了。
第71章 你已经喜欢上他了
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不容乐观。谢宏远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始终未曾恢复意识,身体状况在ICU里也极不稳定。
那些专业术语谢术听不懂,但医生们私下摇头叹息的次数越来越多,他也就明白了。
他怀疑谢明渊用了手段。想要动点手脚,对于掌控了谢家大部分资源和医疗渠道的谢明渊来说并非难事。但他没有证据,也无法在此时与谢明渊彻底撕破脸硬碰硬。
而更让他思绪一片混乱的,是谢明渊抛给他的那个残酷的“二选一”。
股份,或者夏听月。
他选不出来。
这认知本身就让谢术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股份是母亲留下的,是他安身立命,甚至将来或许能与谢明渊抗衡的唯一的资本。
可夏听月……夏听月是什么?一只来路不明,麻烦缠身的小雪豹,一个他最初只是为了利用和试探而留在身边的“金丝雀”罢了。
可一想到要将夏听月交出去,交给谢明渊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手里,他眼前会不受控制地闪过夏听月总是弯弯的眼睛,闪过他在雪地里踩出的歪扭爱心,闪过在江边,他踮着脚尖贴近的那个吻。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都认准了夏听月,除了谢明渊,还有沈煜。沈煜当初大费周章地做那个局,伪造证据离间他和夏听月,目的又为了什么?
这只除了长得好看点,能打架点,还格外有点笨之外的小雪豹,到底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引得这些豺狼虎豹纷纷觊觎。
谢术实在想不出来这其中的关联,他需要一个聪明人来帮他理清这团乱麻,于是去找了陆止崇。
他们约在了许久未曾踏足的那家高级私人会所,说来也奇怪,谢术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有过来了。
这里依旧声色犬马,谢术被几个眼熟的男男女女缠上,他眉头紧锁,毫不客气地挥手将人推开,走到陆止崇对面的沙发坐下。
陆止崇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手里端着杯清水,打量着谢术这副罕见模样。
谢术点了一杯酒,仰头利落得一饮而尽,然后才把这次约陆止崇的目的说了出来。
空气中混杂着昂贵香水与陈年酒渍的甜腻,光影在水晶吊灯下流淌,私语与低笑被掩在重重暧昧的光线中。
陆止崇没直接对谢术的问题进行回答,反而转移了话题:“其实我更好奇的是另一个问题,谢术。”
“当初,那个被下药送到你身边的人,你为什么要顺水推舟地接受?”
谢术一怔。他想起那个被谢明渊安排、试图制造他“出柜”绯闻的青年。
当时他正因怀疑夏听月是沈煜的人而怒火中烧,看到那个被送来的人,心里无来由地冒上一股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
“。我当时以为夏听月是沈煜的人,很生气。”谢术试图解释。
“生气?”陆止崇轻笑一声,“生气的做法,就是找另一个替代品上演一场拙劣的模仿戏,试图证明你对别人也可以像对夏听月一样?”
谢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但你根本做不到,不是吗?”陆止崇说,“你把他带回家,却连碰都懒得碰他一下。你任由那些绯闻发酵,心里想的恐怕也不是是谁要害你,而是想要利用这场风波,让夏听月有危机感吧?”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我就说,你真的很像一个小学生。”
“谢明渊不是傻子,沈煜也不是。给你的这两个选择,不是因为这选择本身有多精妙,而是因为,”陆止崇盯着谢术的眼睛,直截了当地戳明这一点,“他们知道你一定会为这两个选择为难,他们就想看你为难。”
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切成了一首轻缓的旋律,生怕谢术听不清楚似的。
他觉得陆止崇说得有点道理,因为他确确实实为难了。
……可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止他们,包括我在内,所有稍微了解你一点的人恐怕都能看出来。”陆止崇继续道。
他一点也不奇怪谢术能问出这个问题。别说他比谁都了解谢术,就算他是个瞎子,也能清清感受到这段时间从谢术身上漫出来的,丝丝缕缕若即若离的东西,另一头就挂在了夏听月身上。
他这辈子对情情爱爱的事情没什么兴趣,但也懂得一句当局者迷。只是如今形势已然箭在弦上,谢术要是还困在圈圈绕绕里弄不清楚,就真要变成束手就擒的小白兔了。
“谢术。”陆止崇决定推他一把,“你没有发现吗。”
“——你已经喜欢上夏听月了。”他笃定道。
“嗡——嗡——”
还未等谢术做出什么反应,陆止崇放在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来自医院的内部加密号码。
陆止崇皱了下眉,拿起手机接通:“说。”
不过几秒,陆止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倏然起身,甚至没等电话那头说完,便直接挂断。
“走。”他一把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斩钉截铁地将刚才那个短暂的情感专家角色被他彻底抛在脑后。
“——夏乔,不见了。”
下午阳光正好。
谢术不在,夏听月一个人待着,有些无聊。他先是把客厅收拾了一遍,又把院子打扫了一遍,最后抱着那本粉红色的《如何让老公宠你一辈子》,小心翼翼摊放在了窗边,让冬日的暖阳好好晒晒它。
他觉得这本书真的很有用!虽然里面有些方法奇奇怪怪,但整体思路好像是对的。
谢术现在对他比以前真的好太多了。会给他做饭,会带他去看姐姐,会在他生病时照顾他,还会亲他。
想到这些,夏听月的脸颊又有点发烫。他晃晃脑袋,把那些画面甩开,然后继续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拿起抹布开始打扫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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