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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颂莳说罢,应侍生便把另一杯酒放在了程矫面前。杯子里乘着琥珀色的液体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灯,也映出了徐颂莳的衣衫。
因为烧还没退,程矫也不敢多喝酒,小小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这一切被徐颂莳看在眼里,似乎就成了他不给面子。
“程总不喜欢啊?”徐颂莳轻轻挑起一边眉,又将杯中的酒小抿一口,而后也点头对应侍生说,“是不怎么样,难为你们老板昨天跟我吹了半天,没想到是来骗我钱的,没想到让程总当了这个冤大头。去,问问你们老板,怎么补偿我和程总。”
徐颂莳这一番话下来,一直守在旁边的应侍生还真被打发走了。饭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后,便听徐颂莳问道:“今天又是什么风把程总刮回国的?”
程矫犹豫片刻,说道:“听说小徐总落魄到在餐厅相亲,专门回来看看,想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入你的眼。没想到,是个看起来什么都没经历过的二愣子,四五千块钱就打发走了。”
徐颂莳嘴里噙着淡淡的笑:“你说小斯啊?程总你不该说他。”
一听这话,程矫的火气就上来了:“看来徐总对他很满意啊?连说都不给说了?”
“什么毛病。”徐颂莳掀起眼帘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托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程总,你不觉得他像一个人吗?一样地天真,一样地呆,一样的——好打发。”
咚。
程矫心头一颤,明白了徐颂莳在说什么,不由反唇相讥:“徐颂莳,我还没死呢,就开始缅怀我了?”
但虽然这么说着,他心里却还有些高兴。
刚刚被徐颂莳打发走的应侍生又回来了,带回了一瓶新的红酒,他双手将酒奉上,解释说:“小徐总,老板叫我把这个给您,问问您这个够不够诚意?”
“问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买单。”徐颂莳摆着手,带着手边的酒杯转向了窗边,一点点地把杯子里的酒全部下肚。
对于酒文化,程矫向来头疼,五年前跟在徐颂莳身后学了点皮毛,四年来应付商务晚宴也都足够了,没想着也没时间精进。这会儿也分不出这瓶酒的好坏,就只能踢着皮球:
“小徐总喜欢就行,不用问我。”
徐颂莳轻哼一声,再开口时话里掺了些火气:“拿走拿走,你们老板惯会拿东西骗我,什么垃圾都拿来问我要不要,不就是欠了他点钱吗?你也走吧,这里不需要你。”
应侍生什么也没说,就朝餐桌微微鞠了一躬便离开了。
程矫想着徐颂莳的话,很难想象“欠钱”这种词有一天能和眼前这个人扯上关系,又见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并不喜欢的酒,想起他以前说过“品酒要慢慢来”这种话不由地有些难受:
“别喝了,当心醉了。”
“砰——”高脚杯被重重歇在桌上,顺着托住杯子的手网上看,只见徐颂莳的脸上有一层红,眼睛也不清明了。
徐颂莳喝酒不容易醉,也不容易上脸,现在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知道在他进餐厅之前徐颂莳就已经喝了多少。
程矫想,他这话还是说晚了。
却又补了一句:“有什么心事是喝酒能解决的?”
“怎么?心疼我啊?程总。”或许是为了给程矫找不痛快所以故意对着干,徐颂莳拿起剩下的酒就把整个杯子都灌满了,而后一口饮尽,因为喝得太急又被呛得面红耳赤。
程矫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握起,他看着徐颂莳,看着他用手背挡着嘴,看着他殷红的眼角,最终在徐颂莳想要再去碰剩下的酒时将酒瓶夺过,将所有的酒全数倒进了花瓶里。
“够了,徐颂莳。”程矫咬着牙,“你没必要为了给我找不痛快把自己作践成这样。不喜欢喝酒不要喝,何必呢。”
“嘁,没意思。”徐颂莳白了一眼,似乎是受够了跟他同桌吃饭,掏出帕子将手一擦,起身要走。
程矫不想放他走,三两步跟上抓住了他的手腕,不说什么,就叫了名字。
“你烦不烦啊,程矫。”徐颂莳想抽回自己的手,用力拽了两下却毫无作用,只好妥协,用嘴攻击着程矫,“你想怎么样?金城到底有谁在啊惹得你程总不好好在美国跟你的狐朋狗友们混着天天跑回来,一下砸我场子一下毁我约会,是公司没业务太闲了吗?”
程矫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一句:“徐颂莳,跟我走吧。”
“哈?”徐颂莳瞬间满脸疑惑,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什么叫做跟你走?你的意思是,你想包养我?”
程矫不可否认,用“包养”这个词概况他现在的全部意图再合适不过,但唯独用在徐颂莳身上不合适。
于是,他说:“不用那么难听的词。徐颂莳,再怎么说,我也比你今天相亲的人好一点吧?至少我不会因为四五千块钱就被打发了,放你鸽子。跟着我,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徐颂莳一字一句,意味不明地将这八个字重复了一遍,而后打量起他来,“确定吗?”
程矫没有多想,坚定地点下了头,自信现在的自己能支撑徐颂莳做任何事,甚至是如果徐颂莳想东山再起,他也愿意赔上全副身家。
“这可是你说的,程娇娇。”
徐颂莳的兴趣完全被点燃,接过主动权将他拽出了金粉玫瑰,带到了停车场,打开了车门,而后将他丢在了后排的座位上。
程矫明白了,一时语塞。
“徐颂莳,你想睡我?”他问。
“不行吗?”因为酒精,徐颂莳摇晃着脑袋,左耳的玫瑰金耳钉反射着一点光,一件件地脱着身上的衣服,领带、外套、马甲、衬衫,无一例外,最后只剩下一片雪白的膀子,“不是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了?”
“小事”两个字尤其被咬重了。
程矫并不意外徐颂莳会想做这些事情,高高在上的小徐总或许这辈子经历过最屈辱的事情就是被他这个穷酸的蠢货压在身下只能无能地喊着“程娇娇”这么一个羞辱性的名字泄恨,想要在这件事上找回面子是在所难免,现在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是最后一次。
而每一次,程矫都不会让他得逞。
正好由着他自己脱完了那些烦人的三件套,程矫一个翻身就直接将攻守逆位,用手肘压着徐颂莳的胸口,喃喃说道:“小徐总,我还没说过底线呢。这事儿就是底线,乖,你不会。”
此刻,两人的体温都不低,徐颂莳大概是因为酒精,而程矫则是因为连日的低烧,车内虽然开着空调,但两人的体温都因为蔓生的情愫在极速攀升。
……
程矫彻底惹恼了徐颂莳,刚穿上裤子就被揣下了车,屁股结结实实地在停车场的地面上砸了下去。
车内,徐颂莳裹着一条毯子,咬牙切齿地瞪着他,脖颈处的红痕是程矫赢得了这场造反的证明。
“滚,有多远滚多远,滚回你的美国去!”
程矫想去拿回自己的衬衫,刚靠近车门就被一只白净的脚抵住了胸口,而脚的主人警告他:“离我远点。”
“放心,不碰你了。”程矫握住了胸口的那只脚,以防它的主人一个不开心就又把他踹出二米远,抓紧时间和机会拿回了自己的衬衫就识相地拉开了安全距离,“我拿自己的衣服。”
而后,他又向徐颂莳伸手:“车钥匙给我,我送你回家,不然,就送你去前边的罗马月。你喝多了,碰见交警要出事的。”
“关你什么事?”徐颂莳恼怒地将一个抱枕丢了出来,重重地砸在了程矫的脑门上,“趁我现在懒得揍你,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说罢还关上了车门。
程矫理解徐颂莳心里的气,想想小徐总以前就算醉到神志不清了也没干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便在窗口嘱咐说:“那你一个人能行我就不管你了。我会在金城留三天,你要是愿意跟我走就给我打电话,电话我刚刚写你腿上了。”
“滚——”车窗降下,后座的另一个抱枕也丢了出来,程矫没有躲闪,直接被抱枕砸了腿间,不疼,但羞辱十足。
“咚咚咚”
程矫敲了几下车窗,想让徐颂莳开窗他好把抱枕还回去,但里边的人视若无闻,因为是防窥的玻璃,他甚至不知道里边在做什么。思来想起,在把抱枕就此留下和带走哪件事更划算之间,他选择了后者。
第8章
程矫在金城留了三天,但也没过三天好日子,持续的低烧发展成了重感冒,他被迫在医院输了三天液,还要昼夜颠倒地解决国外的工作,好不容易闲下来眯一会儿,一醒来就去看手机里有没有陌生的、疑似徐颂莳的电话。
可惜,这三天里,他接到了男科医院、考研辅导、考公辅导、小升初辅导、中考辅导、清北冲刺辅导等推销电话,甚至还接到了秦始皇和唐太宗的求救电话,他们称他为尊敬的程先生,只要他给他们转五十万,就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唯独没有徐颂莳。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连续输了三天液,程矫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离开那天,他在登机口等到了最后一秒钟,直到空姐提醒他舱门马上就要关闭他才放弃。
飞机升空,再度飞离金城,远赴美国,和每一次一样,他心里记挂着的,唯有一个徐颂莳。
因为徐颂莳不愿意跟他出国,程矫闹过一个星期的别扭,但一个星期后,他还是不忍放着徐颂莳不管,思来想去,他让秘书悄悄回了一趟金城,往徐颂莳常去的地方开了账户留了钱,并留下嘱咐,为徐颂莳的所有消费买单。
他原先还怕徐颂莳不愿意用他的账户,直到看见不断弹出来的扣费短信才感觉到了心安。他想,这样的联系或许畸形,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和徐颂莳建立的唯一联系了。
回美国一个月后,小四忽然又火急火燎地跑到了CEO办公室里骑上了椅子,不等他开口程矫便问:“又是徐颂莳?他又怎么了?”
程矫问话时的淡定依旧是伪装,在小四进门时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让秘书订票回金城的准备。
然而,小四眨眨眼,尴尬地笑了,带着点抱怨嘟囔道:“这倒不是。二哥我看你很期待是徐颂莳啊……你不是还劝我别老追着徐颂莳不放吗?再说了他最近也没干什么吧,据说就在金城吃吃喝喝无所事事,也不找个班上。”
徐颂莳?上班?
程矫闭上眼,没办法想象徐颂莳给别人打工的样子。
“他有他的傲气,不管他。”他摆摆手,把话题从徐颂莳身上掰开了,“对了,那你突然跑来找我做什么?”
小四一拍大腿,恢复了进门时的亢奋:“哦对,你一打岔我都给忘了。我新买了辆车,特漂亮,我这找不到人分享,你这会儿有空没?有空到停车场帮我看看。”
“我这……”程矫看了眼手里的文件,示意了小四他的难处。
小四不甚在意,抓住他的手腕便把他往外拽:“嗨,这会儿午休,就在停车场,花不了多少时间,我记着公司这段时间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工作。二哥你就来帮我看看吧,老大老三和小五三个木头完全不懂车,还是你能欣赏。”
程矫讪笑着,心想自己曾经也是小四嘴里的“木头”,能对名车有点鉴赏水平还多亏了当年跟在徐颂莳身后见世面时,徐颂莳把他当玩具,过家家一样地教给他点皮毛。这些年来,也正是这些皮毛让他赢得了不少合作伙伴的好感。
这么想着,程矫不禁感叹,当年跟着徐颂莳,还真是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都是刚刚好的程度,多一分浪费,少一分生怯。
电梯一路下行,到了停车场,小四又带着他走了几步,终于见到了那辆“宝贝”。程矫看见那车的第一眼就觉得眼熟,定睛一看,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沉默了。
这车,怎么和徐颂莳的那么像?
彼时,小四又说道:“漂亮吧?二哥你肯定懂,这车,全球限量七台,还是我幸运蹲到了二手,但我不嫌弃它啊,二手不是它的错,是我的错,是我来迟了……”
“二手”两个字在程矫脑海里炸开,小声嘟囔着“不会那么巧吧”,他走近了车,打开了车的后门,熟悉的布置映入眼帘,每一处细节都刺激着他的感官,徐颂莳惯用的香水味似乎还没有从中散去。
“卖家姓什么?”程矫心里已经有七八分肯定了,又找小四做着最后的确认。
小四也没瞒着他,说起卖家还很高兴:“哦,姓黎,叫黎行斯好像。二哥你说巧不巧,还是金城人,算我们老乡。他一听我老家也是金城的,还给我打了八折,只要这个数!”
——就一个,就是一开始那位踩着共享单车来的黎先生。
——你说小斯啊?程总你不该说他。
黎,斯,两个字对上了,一切都连起来了。
这辆车绝对就是徐颂莳的车!
“哈。”程矫被徐颂莳对相亲对象如此大方的行为气笑了,心想小徐总还真是会心疼人,心疼相亲对象只能踩着个共享单车到处跑,连自己的爱车都能送出去,结果呢?人家不领情,反手就把车打折卖出去了。这么大方还能欠“金粉玫瑰”的钱?简直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真该露宿街头饿饿肚子磨磨锐气!
小四发现了不对劲,试探性地问他:“二哥,你笑什么?我这车不好吗?我可爱死它了。”
程矫抿抿唇,拍上了小四的肩膀,打算将这个重大发现告诉面前这个徐颂莳顶级黑粉:“我跟你说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答应哥,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都好好的。”
听他这么一说,小四已经开始害怕了:“哥,你别吓我,哥,要不你还是让我蒙在鼓里吧。丑八怪咿呀咿呀咿呀,请别把灯打开——”
“不行。”程矫按住了小四的肩膀防着人逃走,而后情真意切地说道,“哥也是为了你好,实在不忍心。这车,第一任车主是徐颂莳。”
小四:“……哈?”
惊诧过后,小四发出了一尖叫,又像母鸡护小鸡一样抱住了自己的爱车的后视镜,嘴里念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是恶评,我们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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