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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博雅眸色微动:
“原来是道满法师,久仰了。”
小林秋生轻轻点了点头,显然并没有致力于社交的想法。
安倍晴明和源博雅之间端方的礼仪只撑过了几秒,很快就肉眼可见的散漫起来,两人一面说着什么话,一面在小林秋生对面坐下。
“贺茂大人还未过来吗?”
安倍晴明挽袖倒茶。
源博雅点点头:
“方才瞧见贺茂在部署周边的首位安排事宜,应当很快便过来。”
说着话他看向对面支着手臂轻阖眼眸的小林秋生,人瞧上去还有些睡意惺忪。
源博雅先前并没有见过芦屋道满,尽管这些年这位“道满法师”名满京都,却一直被藤原家藏得很好,鲜少有人真正见过对方的样子。
只听说经年只做了右大臣家的爪牙,旁人的话一点不放在眼里。
源博雅无意于朝堂间的纷争,所以只听安倍晴明提起过几次。
眼前的芦屋道满冷得像块冰,肤色极白,近乎冷玉,长发不似贵族一般整束,反而随意披散在肩后。
这是有些失礼的装束打扮,但源博雅不自觉凝了凝神,眸光被对方脸侧的几缕碎发吸引。
略有几分顽劣的,柔软的碎发跟芦屋道满的人一样带着懒散的味道,吹落在脸侧,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着扫过脸颊。
分明是纯然是一副十分精细漂亮的眉眼,源博雅想,甚至称得上是艳昳。
尤其是那双眼睛,暗紫色的,深邃的,带着蛊惑意味的眼睛,应该是能让人看一眼就被吸进去的眼睛,但源博雅第一次跟他对视,就很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没有和自己交汇。
或者说,芦屋道满的视线没有落到任何人身上。
源博雅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只是无端想起来先前晴明深夜匆匆拜访时,同自己谈到过的占卜结果来。
纵然晴明一贯精于此道,但那个结果有些过于荒唐,源博雅并不信那个,此刻却还是忍不住想了想后果。
京都术师无非两派,一类是晴明这般不拘流俗的新术师,一类是以贺茂家为首的正统派系,原以为同晴明相交甚笃的应当是个同样闲散清逸的性情,如今亲眼见到却觉这番冷峻反倒是更像......
这般想着,源博雅抬眸看向从小林秋生身后走过来的身影。
贺茂保宪。
其实是不像的。
贺茂保宪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件深青色的狩衣,头发同往常一样束得极紧,乌黑的头发被木簪固定得极好,没有一丝碎发垂落下来。
贺茂保宪的样貌同道满法师九成都不像,但源博雅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的地方在。
胡乱想着,对面的贺茂保宪已经躬身行礼,源博雅随意点点头不再想这些。
他是被晴明拉过来主考今年阴阳寮的冬猎的,并没有别的什么目的。
“保宪殿。”
安倍晴明再次起身迎上去,刚开口却笑眯眯把话头转移到了小林秋生身上:
“这么瞧着,保宪师兄同道满的眉宇间当真有十分相似呢。”
小林秋生闻言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贺茂保宪。
十分冷硬的长相,眉眼也是锐利的,怎么也跟芦屋道满的样子沾不上边。
但他一向懒怠于猜测安倍晴明的脑回路,索性便只睨了一眼安倍晴明没说什么。
反倒是源博雅听到这话有些好奇,再三确认了一下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瞧着......并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安倍晴明低笑一声瞥了一眼贺茂保宪的脸色,显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但他也没多在意,见人都到齐,轻飘飘说完这句话便拉着小林秋生起了身。
小林秋生的思绪有些放空。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次意识回到平安京开始,他的脑海就一直有些混沌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什么生生堵住,昏昏沉沉。
来到这个山脚下之后,这种感觉反而更加严重了些。
许是寒冷的环境会让人清醒一点,无知觉被安倍晴明带到亭子外面的雪地之后,小林秋生觉得自己清醒了些许,垂眸从安倍晴明手里挣出来,理了理衣袖。
这动作并不很大,所以安倍晴明依旧若无其事跟学生们讲着这次冬猎的规则。
小林秋生估摸着他应该讲了十来分钟,可能还有得一番讲,闲来无事便抬眸望向身后的那座山。
他的目光在回头的瞬间像是被这座山生生锁住一般没有再移开,尽管不能像“六眼”一样以别样的方式看到这个世界,但小林秋生还是看到了。
他的眸光暗了暗。
这座山里,有他丢失的一部分。
也会是咒灵吗?
小林秋生现在已经完全确定卷轴就是羂索搞的鬼,所以羂索出现在岚山应该也跟这个吸引小林秋生目光的东西有关。
卷轴上的,小林秋生仔细想了想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咒灵的外形,应该和在卷轴上看到的第五个咒灵是能够对应上的。
如果遇见的所有咒灵都全然按照卷轴上的顺序来的话,那么下一个就是......
夜食い竹。
曾经出在山野地带现身的咒灵,很有可能就是在这座山里。
小林秋生眯了眯眼,神思有些放空,直到身旁的安倍晴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秋生回过头扫了一眼,刚才聚集在亭子前面的那群阴阳寮学生这会儿已经四散开来,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开始上山追寻咒灵的痕迹。
看样子这场冬猎已经开始了。
“我们也走吧。”
安倍晴明随意招了招手,小林秋生走在他旁边:
“去哪里?”
“岚山对面最近有些不太平,说是有咒灵作祟,索性一面爬山逛逛,一面烦道满帮助我们拔除它。”
安倍晴明掂了掂扇子,这玩意儿在冬天带出来除了装样子之外倒也并不是没有任何意义,小林秋生能够看出这把扇子应该是咒具一类的东西,安倍晴明一直随身带着不离手。
“你耍我?”
小林秋生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却没有回头,只抬眸盯着山顶的地方,一时间看不清神色。
尽管秋生确实有拔除这个咒灵的想法,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确实是被安倍晴明说这里有羂索的话术骗出来的。
道满的语气听得出来其实并不是很不满,安倍晴明也便轻咳两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说话:
“自然是一路找找那人的痕迹,顺手便把咒灵拔除了。”
“今日难得的好天气,冬猎赏雪,吟咏和歌,也不失为乐趣。”
丝毫没有察觉到尴尬气氛的源博雅从旁边的仆从那边拿了张弓过来:
“嵯峨野那边视野开阔,最是冬猎合适的地方。”
小林秋生跟着他们走了一小段路,才发现这几人真的是上山来打猎赏玩的。
这会儿雪慢慢停下来,东边山上还能瞧见些日光,隔着云层洒下来一片,将山间野地积雪的竹林染上一层浅金色。
源博雅出人意料地无比活泼,独自一人走在了前面找猎物,侍从们牵着马匹跟在后方。
安倍晴明和贺茂保宪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话,小林秋生走在最后面,没走几步就被安倍晴明拉过去塞了一把弓。
小林秋生垂眸看了一眼,瞧着像是竹片跟木料贴合在一起做成的,做工很是精巧,弓身纹着流畅的云纹纹样。
小林秋生指尖轻轻贴了贴,感受到上面凸起与刻痕交错着,却又意外地相当流畅。
“伏竹弓轻便,最是合适出游打猎,道满可要试试?”
话虽这么说着,安倍晴明自己却不碰弓箭,只拿着他那扇子继续晃悠。
小林秋生抬眸看他:
“猎什么?”
秋生并不觉得自己会用手里这把弓,他稀薄的记忆没有教会他这个,也没告诉他应该打什么猎物。
“雪兔,雉鸟,野鸭,这些在岚山一带冬日里都很寻常,”
说话间安倍晴明脚步顿了顿,挑挑眉指了指前面:
“保宪师兄,你瞧瞧那丛矮杉后面,似乎有动静。”
贺茂保宪原本望着小林秋生的动作在发怔,听到安倍晴明的声音才回过神。
顺着晴明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平整的雪地上几行细小的足迹丛矮杉丛中蜿蜒出来,消失在枯黄一片的草丛后面。
贺茂保宪见状微微颔首:
“是雪兔的踪迹,应当刚留下不久。”
三人待要上前看个究竟,却见走在左前方的源博雅动作顿了顿,摆摆手示意后面跟着的随从放慢脚步,搭上弓箭对准了前面的树丛。
树丛枝桠上停着只黑白相间的雉鸟,正零零散散地梳理羽毛。
安倍晴明挑挑眉,也跟着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盯着源博雅的动作:
“只可惜打下这雉鸟便惊了雪兔。”
贺茂保宪在他身边停下:“你的语气并不像很可惜。”
安倍晴明笑笑,未置可否。
源博雅拉满了弓箭,他箭术极佳,每逢冬猎基本箭无虚发。
“咻!”
破空之声尖锐而迅疾地响起,漆黑如墨的箭杆精准地射向树干上的雉鸟,但更大的声音反而是从身后发出来的。
安倍晴明挑挑眉,饶有兴致地看向身后的小林秋生,对方此刻正盯着前方的矮杉丛,随手把手中的弓抛给安倍晴明:
“我不会这个。”
说话间小林秋生几步走到前面,俯身把雪兔后背的短刃拔出来,扫了一眼身后的仆从,几人立刻会意上前收拾猎物。
一时间几人都有些怔愣,在刚刚源博雅搭弓射箭的同时,小林秋生看到了那只失踪不久的雪兔,随手把袖间的短刃丢了过去。
短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几乎跟那箭矢全然同步,以至于没能惊动任何人。
源博雅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听到后面的人声有些愕然地回过头。
小林秋生随手拿出帕子擦了擦短刃间的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疏离淡漠的。
他漂亮的暗紫色眸子平静地扫过挣扎的雪兔,又掠过众人有些惊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远处岚山的雪顶上,薄唇微启:
“猎完了,我上去了。”
说完这话小林秋生便疾行上了山,他并不打算跟着这几个人在这里悠悠闲闲打猎,这对他来说说不上有什么吸引力。
而且随着进入这座山逐渐往上,他对那个自己曾经遗失在这里的东西,愈发渴望了。
源博雅从旁边拎着打到的雉鸟过来,随手丢给了随从,看着箩筐里的雪兔不免有些惊奇:
“这雪兔好生狡猾呢,平时用弓箭都不一定能射中的,道满法师好准头。”
“原是杀人的刀,如何同狩猎的箭相提并论呢?”
安倍晴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引得旁边的贺茂保宪看了他一眼。
源博雅没大听懂安倍晴明的意思,只皱着眉看向前面小林秋生的背影:
“他这是?”
“道满法师去为民除害了。”
安倍晴明笑意盈盈。
“我且去瞧瞧!”
源博雅摆摆手便跟了上去,只留下安倍晴明跟贺茂保宪在后面慢悠悠走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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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conclusion
一心找碎片的秋生
满脸清澈的博雅
笑眯眯搞小动作的晴明
and天生不爱笑的保宪
好多人啊[星星眼][星星眼]
第46章
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小林秋生几乎是一路跑到了山顶附近的区域, 在这里,他感受到了非常强烈的,那个东西的气息。
这是一大片竹林, 比山脚下那片地方还要更加细密。
看卷轴上关于咒灵名字的记载,夜食い竹, 似乎也跟竹林有着很大的关联性。
晚上吃竹子的咒灵么?
小林秋生微微蹙眉, 觉得这个名字多少有些奇怪, 但他还是径直走进了竹林深处。
竹林里很安静, 只有竹子倒映出的一大片影子,甚至将刚刚从云从中露出头的太阳也挡住,于是乎整片竹林内部就恍若进入了天气阴沉的傍晚时分。
林间有条小河,一眼望不到源头在哪里,这个时节河面结了冰, 很容易可以看出河水并不算很深。
小林秋生顺着河流看过去, 隐约能够看到沿着河再往上一片有间坐落在竹林出口的屋子。
远远的瞧上去并不是很小, 应该不是什么深山老林里村民会建的茅草小屋, 反倒是更像贵族依山傍水修建的别院。
因为除了看上去有些年久失修之外,整个屋子的外围结构看上去做的相当精细,而且屋子再外面一点就是一大片悬崖,应该没有村民会把屋子建在这种除却附庸风雅之外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地方。
除非真的很闲。
小林秋生察觉到那股气息应该就在这周围萦绕着,离他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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