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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延青在回寝舍的路上路过南斋,斋前种了桃树李树,在微弱暮色下依旧艳丽夺目。
沈延青驻足,踮脚折下一支三月桃红,用手指小心翼翼捏住冒着润泽汁液的桃枝。
沈裴两人走后,折桂堂内热闹依旧。
按照书院的惯例,每回课考评卷都会被贴在墙上,以供学生相互学习。
新生第一次月考不考时文,大家看的不过是墨义题,但有那促狭的生怕讲郎眼花判错了卷,存心想找别人帖经题的错漏。
沈延青第一,秦霄第二,陆思则第三,众人的目光全聚焦在三人的卷子上,仿佛要看出火星子来。
于辅庆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又看了一眼榜首,脸色铁青。
商皓嘉这回排二十三,属于中不溜。
他看了一眼同舍的排名,同舍的沈延青位列第一,而汤达仁却是第四十名,可谓天差地别。
怀着膜拜的心,他去看了沈延青的试卷,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啧啧啧。”商皓嘉对旁边的郭立诚说道:“立诚兄你看,沈君的帖经没有一处错漏也就罢了,他这墨义我瞧着与那《孟子集注》也是一字不差啊。”
“怎么可能一字不差。”郭立诚摆摆手。那《孟子集注》洋洋洒洒数万字,背个大意就行了,谁还锱铢必较,一字一句背完了。
旁边有人听到了,立刻去拿了书来一一比对。
无论是科举考场,还是书院私塾,对于帖经的要求是一字不错,至于墨义嘛,只要大致意思对,若字词上有疏漏不同,也不算错,但这有一个不可控因素,那便是阅卷人的心情和标准,若阅卷人判你有疏漏你也只能认了。
拿书的人将那二十道墨义一一对了,失神喃喃道:“当真是一字未错,一字未错啊。”他被沈延青震撼住了,他也是今年的新生,这次月考名列第五,他本想找出沈延青的错处,看看自己能不能更进一步,没想到啊。
一字不错,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位榜首对自己极为苛刻,他自诩读书严谨,与沈延青相比,还是相形见绌了,刹那之间,他对自己有了新标准。
于辅庆不信邪,夺过书比对起来。
对了一阵,果然一字未错,这么多内容,这小子竟全背下了,难不成是打了小抄?
温裁见于辅庆脸色难看,温声道:“于兄这次位列第七,可喜可贺,比去年长进了许多,想来本季是你补入内舍了。”
商皓嘉听了这话,不赞同道:“温兄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于兄前面还有六个人呢,我看还是沈君、秦君和陆君补入内舍的希望更大些。”
温裁眼角一僵,心道谁把这个没眼色的杀才拖走。
被当众打脸,于辅庆脸黑得跟锅底一般,但他还是梗着脖子,鼻孔朝天,道:“不过是帖经墨义,一字不差又如何,还不是死记硬背,这回没考时文,本季内舍名额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商皓嘉出身兰阳望族,因是家中幼子,在家是个活龙,从不看人脸色,即便于辅庆的脸扭曲如麻花,商小公子愣是没瞧出来他生气了。
“于兄,破船还有三千钉,何况沈君和秦君可是老尚书相公举荐的人,就算是时文我觉得他们也不会差。”
老尚书相公这面金字招牌一出,周围人也都附和商皓嘉。
于辅庆眼中闪过一抹精光,握紧了拳。
次日午饭后,斋夫喊沈延青去南斋,说是山长找他。
沈延青一头雾水,但还是快步去了南斋。
陆鸿召端坐于桌边品茶,旁边还坐着陆敏一。
“拜见山长、讲郎。”
陆鸿召摸着花白胡子,娓娓道来午间寻他的原因。
原来是有人检举他月考作弊。
“听闻你的墨义与集注一字不差,可是真的?”
沈延青有些委屈和无奈,都是十几岁的人了,又不是一年级小学生,还搞打小报告这一套。
沈延青朝陆鸿召重重点了下头。
“既然你这般言之凿凿,那老夫便考考你,你可有把握?”
沈延青嘴角噙笑,淡淡道:“山长请便。”
陆敏一见他眼含矜傲,心里便知是有人嫉恨,于是佯装严厉道:“沈延青,你若是打了小抄现在就说出来,我们还能保下你的颜面。”
沈延青看了眼陆敏一,不卑不亢道:“学生愚钝,但这四书和四书集注尚且还算熟悉,不说倒背如流,但也烂熟于胸,还请先生随意考校。”
不等陆鸿召开口,陆敏一先开口道:“在尊长面前如此狂妄,不知谦虚,好,那便先将《梁惠王》篇的注解背诵一遍。”
沈延青拱了拱手,朗声背诵。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陆鸿召挥手让沈延青停下,“好了,你先下去吧,不要误了下午的功课。”
沈延青听了这话,便知自证成功,恭敬地拱了拱手,快步告辞去了折桂堂。
路上,沈延青一边疾走,一边想是哪个大傻叉犯了红眼病。
思来想去,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有嫌疑,毕竟嫉妒之心人皆有之。
罢了,随那傻叉嫉妒去吧,想搞他的心态,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当年高考成绩399出来的时候,他被全网嘲九漏鱼,那时候他都没当一回事,今天这事儿算个屁。
沈延青嗤笑一声,自己成功洗脱作弊嫌疑,那个小肚鸡肠的傻叉知道了只怕会难受得睡不着。
想到这,沈延青心情灿烂,恰似昨晚折下的那支桃花。
三月初五,春光明媚,宜出行。
言瑞难得起了个大早,送完秦霄上学,他便要起身回平康县了。
出来一月有余,他很是思念家人,趁着天气好回去瞧瞧,虽然一来一回要费两日,但能见到父母兄长,也算值得了。
这次他还要帮沈延青带礼物和信给吴姨和云穗。
想起云穗,言瑞就觉得可怜,才成亲半年就和枕边人分隔两地,那滋味想想都不好受。
而且云穗还在喝药准备要孩子,可夫君都不在身边,喝那苦得掉舌头的药有劳什子用。
赶了大半日路,傍晚时分言瑞进了平康县城门。
他没有回言家,而是先去了安乐巷。
云穗听见熟悉的娇俏声音,忙不迭地开了门,见是许久不见的言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你...你怎么...这一月都没......”
言瑞听这话音就知道云穗误会了,忙道:“我可不是故意没来找你玩,我陪逐星去了黎阳,这不刚回来就来瞧你了。”
云穗闻言微惊,言瑞竟是去了黎阳。
震惊之后,一股失而复得的轻松涌上心头,过年串门子的时候言瑞曾说开了春要与自己一起踏青,还让自己教他如何调包子馅儿,但他等了好久都没等到言瑞上门。
原本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言瑞,言瑞与自己生分了,没想到......
言瑞挽着云穗的手臂,熟门熟路地进了云穗与沈延青的卧房,吴秀林见言瑞来了十分高兴,忙端了香茶来给他喝,又说让他坐一会儿,她今儿做了艾草团子,热几个好配茶吃。
说笑一阵,言瑞才让丫鬟捧了正经东西来。
“喏,你夫君托我给你带的东西。”言瑞拿出一封信,笑得促狭,“穗儿,你识不识字,不识字的话,我帮你瞧瞧。”
他想看看像沈延青那样斯文沉稳的人会给夫郎写些什么酸话。
云穗点点头,忙拆开信封。
将折起的纸展开,云穗愣住了,言瑞探头瞥了一眼,不禁挑了挑秀眉。
纸上一字未写,黑墨几笔为枝,几十片细嫩的粉色花瓣凑成了数朵桃花,屹于墨枝上。
不需通文识字,也能看懂这是一枝花。
言瑞撞了下云穗的肩膀,打趣道:“没想到沈郎君还挺有雅趣。”
看着信纸,云穗的脸颊比那拼凑而成的桃花还要艳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柔抚摸娇嫩的粉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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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青青哄老婆很有一套[坏笑]
第34章 群嘲
言瑞见云穗无声抚摸那纸上的花瓣, 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他了,我后日去黎阳, 你若有什么话想对沈郎君说, 我可以帮你写信捎给他。”
语落,云穗抬起头, 眼睛晶亮, “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还可以帮你捎些衣物什么的, 反正我家马车大。”言瑞灵光一闪:“干脆后日你跟我一道去黎阳,我在哪儿租了个院子, 宽敞得很,他们书院每月初十和二十放旬假,后日出发我再陪你逛一日黎阳县城,正好赶上放旬假。”
云穗有些心动,但又有些害怕。
他从小没出过松溪村, 到这平康县城也是因为嫁给了沈延青,让他一个人跟言瑞去黎阳县......
去的时候有言瑞相伴自然不怕,但他回来可就是一个人了。
可岸筠在外吃不好, 都要饿成竹竿了.......
他不是没想过让人送腌菜给沈延青, 可王婶儿说运送的银子都可以买一车笋子了。
从平康坐驴车到黎阳要四十文, 坐马车要五十文, 如果是自己给岸筠送, 一来一回加上吃饭住宿,如果节省些只要一百文。
一百文对云穗来说很贵,但比起请人捎带那还是便宜得多,而且...他还能与岸筠见上一面。
能见岸筠自然好, 但若他走了,就剩娘一个人在家了,半月前家里还买了头驴,且要人照顾呢。
“穗儿,你怎么还犹豫啊,难不成你不想沈郎君?”
“...自然...想,但家里......”
言瑞生了颗玲珑心,一听话音便知道云穗是担心吴秀林,又道:“穗儿,我进来时见院里多了头驴,应该...那什么,要不你跟吴姨商量商量?”
云穗抿紧唇思忖片刻,说先与娘商量了来。
“那成,若你后日要去黎阳,辰正时分到城门口等我就行。”
约定好了,两人亲亲热热地说了些体己话,言瑞又吃了吴秀林热好的艾草团子,肚子有了五分饱后才慢悠悠回言家。
晚饭时 ,云穗支支吾吾向吴秀林说他想去黎阳给沈延青送东西,就搭言瑞的马车去。
不等云穗说完,吴秀林大手一挥就答应了。
“挺好挺好,那吃完饭娘跟你一道收拾东西,你做的腌笋爽口,二郎肯定喜欢。”
“可早上的豆腐......”
吴秀林笑得轻松:“嗐,你担心这个,你没嫁过来的时候都是娘一个人做,你别担心我,现在家里还添了牲口,有驴拉磨我在旁边看着就行了,费得了什么事儿啊。”
她见云穗踌躇不定,直接拍板让他后天跟着言瑞去黎阳。
“谢谢...娘。”
吴秀林笑笑,这傻孩子,不怕辛劳地去给二郎送东西还谢自己,也不知谢的什么。
吃过饭,云穗就开始拾掇自己的腌菜,他打算现腌一罐香椿,腌三四日最清香好吃的那种,等他到黎阳,正好腌熟了。
皎洁月光映照着厨房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同时也洒在了折桂堂廊上。
陆敏一是个极有教学规划的人,教完《孟子》便开始教学生们写时文。
时文就是八股文。
陆敏一为了心里有底,月考后的第一堂课便从《论语》中随意挑了一句做成小题,让学生们写一篇时文,他好摸摸新生的底。
陆敏一对自己的教授水平有几分得意,自信无论什么水平的学生只要在他手下磨砺一年半载,不说一举中秀才,但至少能过县试。
他看着新生文章,眉心时而舒展,时而紧皱。
每年有考进来的真英才,也有直接入学的关系户,他已经习惯外舍良莠不齐的文章了,但其中一人的文章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便是沈延青。
不应该啊,沈延青月考能位列榜首,四书默背于胸,再者他这个年纪都应该读过经了,怎的这时文写得像没读过书的蒙童小儿?
陆敏一揉了揉自己的美髯,思忖了半晌。
或许...这孩子刻意为之?
为了避免同窗嫉妒,所以故意藏拙?
陆敏一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原因。
次日清晨,陆敏一让斋夫把时文贴在了墙上,让学生们自行查看圈红批注,相互学习。
虽然不是正式排榜,但从右到左学生们可以数自己在第几位。
沈延青对于写八股文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怀着学习的心态,他直接去了最右侧。
这次时文榜首是裴沅,第二是陆思则,第三是秦霄,第四是于辅庆。
沈延青长眉一挑,好家伙,裴沅和秦霄这么强吗!
于辅庆见自己排第四,说不上高不高兴,但看见沈延青位列倒数第一,心情一下就好了起来。
“沈君的文章竟是末位?”商皓嘉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于辅庆听见这话,故意大声讥讽道:“我不是早就说过了,那厮只会死记硬背,你们瞧瞧他写的文章,哈哈哈哈,我家书童都比他写得好。”
众人见月考榜首现在吊车尾,又听了这辛辣话,顿时哄堂大笑,看向沈延青的眼神多是揶揄嘲笑。
有老尚书相公作保又如何,还不是个只会死记硬背的蠢材,众人在看似轻松的玩笑中抒发心中隐秘的恶意和讽刺,以平月考被压过一头的不爽。
裴沅默默看完了沈延青的文章,见众人嘲弄讥讽好友,心中登时冒起一股怒气。
就算文章写得不好,也不能当面打人的脸啊!
裴沅见沈延青神色自然,抱臂站在墙边看自己的文章,一时错愕。
岸筠是个没脾气还仗义的苦瓠子,这些杀才怎能这般出言折辱?
裴沅的折扇扇得呼呼作响,他见于辅庆小人得志,刚要出言相讥却被见沈延青朝他招手。
苦瓠子也是有脾气的!等着,马上他们两人就舌战群儒!
“子沁,你这文章写得精妙,这文章开头你是如何想到从这个角度写的?”
裴沅:?
不是,喊我来就为了问这个?
裴沅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咬牙切齿道:“岸筠,那起子人在笑你呢,你都不生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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