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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众人去饭堂用饭,斋夫急匆匆进来,说山长让他们赶紧去南斋。
众人闻言忙奔去南斋。
陆鸿召见到众人,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又背手细细打量众人一番,道:“今日府台大人莅临,汝等要随老夫去书院外迎接,万不可喧哗无礼。”
众人拱手称是。
陆鸿召将众学生分作左右两班,又从中选了姿仪出众的几人,让他们站在头排,充作门面。
商皓嘉瞧了瞧头排的人,不禁小声感叹:“山长的眼光与我一致,这头排的人都担得起一句美人。”他看了一眼身侧欲言又止的于辅庆,笑道:“辅庆兄你瞧,昨晚我说得没错吧。”
在一众锦绣中杂着一身青衫,穷酸但实在美貌出众的沈延青被挑出来站在了头排。
裴沅也站在头排,听到商皓嘉的低语,不禁向于辅庆投去一个戏谑玩味的笑,把于辅庆激得脸皮紫涨。
沈延青对这种门面活动早就习惯了,他现在只想看看这位府台大人,毕竟能让山长这般重视的人不多。
少顷,沈延青便听到了鸣锣声,锣一共响了九声。渐渐的,衔牌、随从、轿子远远地来了。
沈延青啧了一声,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就这个众星捧月的排场出门,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而且这只是在地方的四品官,若是在大佬遍地走的京城......
沈延青突然理解了那些冒死谋反的人,天下至尊确实值得拿命一搏。
人群越来越近,沈延青仔细瞧了瞧,那大轿后面还有小轿,想来到场的不止府台一个官,还有黎阳县的官吏陪同。
轿子停到书院门前,一名长须方脸,气质冷肃的中年男人从轿中走了下来。
不等男人说话,后面小轿里窜出来的官员忙迎了上来。
学生们留在门口低头恭迎,书院中的大人则迎了上去。
沈延青低头躬身,心里骂了一句万恶的旧社会。还是现代好,不管见哪国领导人也不必这般卑躬屈膝!
佝偻一阵,沈延青听到:“府台大人有令,大小规矩一切从简,众友不必拘礼。”
语落,众人才松手直身。
沈延青冷眼瞧了周围半晌,他的这些同窗虽然很多是衙内,但说白了也只是狐假虎威,自己没有官职功名在身,就算家人的官衔比四品官大,但见了正儿八经的官儿,还是得软膝盖。
知府姓钱,正值不惑之年,亦是进士出身。
钱知府见到一众青葱少年,向陆鸿召夸赞了几句,毕竟黎阳县是他的辖区,这些少年都是进士苗子,考中一个都算他的政绩。
陆鸿召含笑应了几句。
钱知府眼珠轻扫,却顿时停住了。沈延青感受了目光,细细一看,钱知府的目光停在了秦霄身上。
绿茶虽茶,但绿茶确实英俊。
钱知府抚着须子,笑道:“陆老啊,你这扶风山的风水好,钟灵毓秀,这些少年郎瞧着不凡呐。”
陆鸿召笑笑,忙说都是托府台大人的福。
钱知府径直走到秦霄跟前,问他的姓名,又问他可是黎阳人士。
陆鸿召见状忙,忙上前说:“这后生乃是平康县人,说起来他还与府台大人有些渊源。”
钱知府摸胡子的手一顿,“渊源?”
“这孩子去年抓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拐子,那‘聪明正直’科的头衔还是您盖章报上去的呢。”
“原来如此。”钱知府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钱知府看了一眼秦霄,又道:“这孩子本是勇义之辈,如今又在黎阳书院教化,想来以后能成俊杰,为君分忧。”
陆鸿召忙拱手称是,顺便也夸了了一下秦霄旁边的沈延青,毕竟两人能得头衔都有钱知府的功劳,夸两人就是夸钱知府慧眼识珠。
果然,钱知府笑眯了眼,毕竟两个有才有德的进士预备役的起点是他创造的,若是没有他盖章批文,那个头衔哪里报得上去,若没有头衔,两人如何能进这黎阳书院读书?
礼尚往来,钱知府也顺势夸赞了沈秦二人两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比如于辅庆在后面就酸得红了眼。
第54章 重视
迎众官吏进了书院, 先拜了先贤,再去南斋喝茶。
茶毕,便是知府考校学问。这事也都是通排好的, 双方心里都有数, 钱知府也多挑了上舍的学生上前问答,至于内舍和外舍的学生, 陆鸿召举了两个上前应答。
众人都想在知府面前露个脸, 想为府试加成, 谁承想书院早就安排妥帖, 众人昨夜的临时苦读算是错付了。
钱知府要巡一府学政,只在黎阳书院逗留了半日便走了, 走之前把季课的试题留了下来。
试题内容是帖经、五言八韵诗、四书题和五经题。
想来是知府的习惯,这些题目正是府试的出题范围。
沈延青听山长说了季考的范围,心里犯难,毕竟作诗是他短板中的短板。
虽然前辈说讲郎们心里门清,只要学业真的有所进益, 即便排名下滑也不会黜到外舍,可他的诗不是进益与否的问题,而是烂得不能再烂的问题。
赖家书房的对课让沈延青积累了一些对子, 但是离作诗还差得远, 更何况还是在强高压、短时间的考试环境下写一首合乎韵律、不出差错的诗, 可谓难上加难。
沈延青不会也不喜作诗, 平日换脑子时宁愿看大部头史书, 也不愿拿轻便的诗集,但科举要考,这就由不得他的个人喜好了。
又苦学数日,同时被李元梅骂了数日, 沈延青终于熬到了十九,今日他要去陆敏一家向陆夫人讨教。
早早把写好的问题叠好,顺便把自己做的两首笸箩诗也装进了书包。
李元梅是个写诗好手,在黎阳书院无人可匹敌,沈延青本想找他请教,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省得自讨没趣。
还是找陆讲郎为好。
上完五经课,沈延青飞奔下山,连秦霄都被他甩在了后面。一进城,他就在路边买了一筐鲜果。
礼多人不怪,林氏见沈延青又买了东西来,嘴上虽然嗔了两句,但还是让婆子接了,又让婆子拿到井水湃着,再给沈郎君端碗酥酪来。
沈延青坐在正堂喝酥酪,林氏见他额上挂着汗珠,衣领也湿了,心道这孩子是跑着来的,忙唤了个小丫头进来给他打扇。
林氏见他吃完了一碗酥酪,笑眯眯地问:“再吃一碗?”沈延青忙说不用了。
林氏又让丫鬟端了茶水果子来,让他先垫垫,说上午九娘随老夫人出门上香礼佛去了,刚才打发人去问了,说是才回府不久,要等晚饭过了才能来。
“你先生昨儿说让你在家里歇一晚,省得来回奔波。”林氏摇着团扇,满脸笑意,“待晚间问过了九娘,还可以陪你先生说说话,我也好清净清净。”
客随主便,沈延青欣然答应,只是没想到在书院不苟言笑的陆讲郎在家里竟是个缠人的话痨。
扯了两句闲天,有小童进来说老爷去了诗会,得晚些回来,让夫人带着沈学生先吃饭。
林氏似乎早已习惯,让小童赶紧跟回去伺候。
“延青呐,今晚有鸭汤,且要一会儿才能炖烂,你若觉得闷,可去逛逛花园子。”
“有师娘在,延青怎会觉得闷。”沈延青笑若清风朗月,“师娘待延青如亲子,延青看到师娘便像看到了母亲,想亲近都来不及呢。”
林氏与陆敏一成婚多年只养了一个女儿,前两年还嫁到了京城,山高路远的,三年五载见不了一面,现在被沈延青这话一激,想到女儿也如沈延青一般背井离乡,不在父母身边,不禁心里一软。
林氏先问了沈延青在书院吃住如何,又问他父母在平康如何,得知沈母是个寡妇后,林氏心里对沈延青又添了一分怜惜。
沈延青见林氏面露悲色,忙岔开话题,说起了自己的学业。
林氏边听边用手绢揩了揩泪,道:“你先把不解之处拿来我瞧瞧,我虽不中用,但也在家里读过一二年书。”
沈延青闻言一愣,忙不迭打开书包将那沓纸掏了出来。
林氏抿唇看了一阵,娓娓道来,说得十分细致。
沈延青听得目瞪口呆,心想原来师娘上回收敛了锋芒,这谈吐学识可不是只识得几个字的水平。
不过略一想也就明白了,这陆家是诗礼之家,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师娘能与陆讲郎结为秦晋,定然也出身福书村。
林氏翻了翻纸张,笑问道:“诶,这是你写的诗?”
沈延青忙称是,说季课要考五言八韵诗,他不擅作诗,想顺便向陆夫人讨教一二。
“原来如此。”林氏点了点头,“你这诗格律虽对,但有些生硬,对粘也不规整,想来是你自己瞎想的。”
沈延青点头称是。
“务去陈言虽好,但你年纪尚轻,学问尚浅,不必急于推陈出新,还是将先人精华嚼碎用烂为好。”林氏抿了抿唇又问,“你可是常读李杜?”
“是。”
林氏浅笑道:“果然如此,李杜虽好,但尤看天资阅历...私以为你若要模仿,还需换一名家。”
沈延青笑道:“延青自知天资愚钝,也不爱作诗,只是科举要考,延青不得不多看名家大作,取其精华,写一二打油诗让先生们受累指点。”
林氏叹道:“果然如此。诗以言志,歌以咏言,这科举只关乎仕途经济,如今考作诗不过沿袭前唐旧例应个景,你志在科举,不必过于忧心,还是得把重心放在八股文章上。”
这话颇有见地,沈延青听得认真。
林氏见他态度恭谦,一双明眸闪了求知欲,一眨一眨的十分讨喜,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你若只求应试诗,那便多看看山谷道人的诗作,他的诗朴实简练,你若尽心模仿个一年半载,来年到了考场上不说惊艳四座,四平八稳还是有的。”
沈延青听了这话,顺杆往上爬,问有什么书目推荐。林氏见他好学,唤小丫头去自己的小书房取了几本书来。
“这几本你且细细读了来,我估摸着你得花二三月才能琢磨透。”林氏翻开书页,看着字里行间的朱红,眼底泛起无限温柔,“这书里的批语都是有才之人所注,你若真想进益,便多看看。”
接着,林氏细说起沈延青写的诗,循循善诱,教导沈延青改字。
沈延青心中大惊,虽然只改了几字,但他的诗已是next level。他不禁抬眼看了看林氏,心道这位贤内助师娘也不可小觑啊。
炼完字,林氏嘱咐他,说这些书自己琢磨就行,莫流出去让其他人瞧见了。
沈延青趁着林氏去厨房张罗的空档,翻开书瞟了几眼,见那每处批语都留了别号,譬如凌波仙子、林下风致、芙蓉阁主人、秋水斋等。
沈延青看着细腻优美的字迹,再结合清新雅致的别号,一下便猜出这些批注人是女子,兴许就是林氏和她的闺中好友。
沈延青忙把书收到包里,大家闺秀的笔墨轻易出不了二门,如今林氏能把这些给自己,可见她对自己的好。
又想到刚才林氏对自己悉心教导,沈延青亦把她当作了一位好老师,从此以后他对林氏愈发尊重,其程度不让其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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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两个超级大外挂老师到齐了,青青要猛猛飞[奶茶]
第55章 贼人
用过晚饭, 沈林二人坐了好一阵,连茶都吃了一杯,陆敏君才翩翩而来。
见先生来了, 沈延青连忙起身迎接。
林氏让丫鬟在陆敏一的书房摆了笔墨, 又抬了扇轮进去,自己也坐在一旁听陆敏君讲授。
林氏想得周全, 她这妹妹是个寡妇, 沈延青是外男, 虽说是晚辈, 但若有人存心嚼舌根倒不好了,还是严谨些为妙。
此时书房门扇大开, 又有健壮婆子摇扇轮,偶尔听到三两处林氏也插上几句,待陆敏一回家时便看到妻妹学生共聚一堂。
“你回来了。”林氏笑盈盈迎上去。
陆敏君见三哥回来了,只急急道了安,便接着与沈延青讲解。
“你们这是在做甚?”陆敏一不解道。
林氏拉丈夫到门外解释, 陆敏一听了直呼胡闹。
“延青的经师可是李元梅,若被他知晓延青另拜了九妹为经师,只怕要恼。”陆敏一急得直抓胡子, “再者哪有拜女子为师的, 这简直是乱来, 九妹胡闹便罢, 你也不拦着?”
“你这人怎的耍无赖。”林氏抚了抚鬓边, 面带微嗔,“是你先让九妹给延青看的文章!延青这孩子好学,九妹又是个学富五车的,两人先前还有渊源, 讲讲经论论文又有何妨?而且说是拜师,又没正经行礼,李元梅知道了又如何?”
陆敏一揩了揩额角,急道:“话不是这样说,你也知道九妹如今守寡,这外男......”
林氏面露得意之色:“你方才不都瞧见了么,我和丫鬟婆子在旁边呢,再说延青才多大,又是那样的人品,你还不放心他?”
“我这个学生的人品自然没话说,只是悠悠之口难......”
“好啦好啦。”林氏见他真急了,握住他的手安抚,“在咱们家里,外人哪里知晓,你别闲操心。夫君,你也知道九妹的才情脾性,就算嫁了人,她也是闲不住的。老尚书不是说过么,若他是个男儿,早金榜题名了,她从闺阁时便自恨是女儿身,满腹才华无处展露,好容易写了诗赋文章,还被...妹夫据为己有,她心里苦闷,如今有个延青向她讨教,还尊称一声先生,她找些事做,也好消磨光阴。”
陆敏一缄默思忖半晌,算是默许了,只是让林氏嘱咐下人,决不能往外漏半个字。
陆敏君和沈延青全然不知陆氏夫妇的谈话,依旧在书房内谈经。
“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到此罢。”
沈延青闻言忙站起身,拱手道:“谢先生教诲。”
陆敏君微笑着颔了颔首,又提笔留了三道五经题,让他五日内写好了给陆敏一,二十九时她会评讲。
沈延青大喜,暗道先生真是为他费心了。
在陆家睡了一宿,又在林氏的盛情下吃了早饭和午饭,沈延青说该去采买些东西回书院了,林氏这才放人走,临走前还问沈延青爱吃什么,下回她好提前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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