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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娘准备的都爱吃。”沈延青惯是会说漂亮话媚粉的,纵然林氏年长阅历多,可也敌不过专业选手,被沈延青哄得喜笑颜开。
如今入了伏,在城里晃荡了小半圈,买齐了牙粉刀纸,沈延青早汗流浃背,在城门口茶肆歇脚时才有空手掏出手帕擦汗。
白细绢做的帕子擦起来滑凉,沈延青看着帕上的歪竹,唇角不禁往上仰了仰。
“沈君!”
揩汗的手一顿,扭头望去,是商皓嘉和郭立诚。
沈延青笑盈盈地问他们怎的这么早出城。
原来是歌姬突发喉疾,两位公子哥无处消遣,打算早些回扶风山纳凉。
商皓嘉掏出一方大红纱巾揩汗,笑道:“城里人多闷热,还不如咱们书院凉爽,后面这一月我倒是懒得下山了。”
“山上风大,自然比城里凉快。”沈延青笑道。
三人闲说几句,商皓嘉见沈延青日日带着那方绢帕,每晚小心翼翼地洗干净,早晨起来又揣怀里,横竖除了睡觉没离过身,暗忖这帕子定是哪位佳人所赠。
毕竟以沈君的姿容,满楼红袖都会为他倾倒。
商皓嘉摇着洒金折扇,笑容暧昧,“沈君多情,我见你十分爱惜这手帕,也不知是哪位佳人的爱物,可否为怀明引荐引荐?”
这话轻佻,并不悦耳。沈延青不悦地扫了一眼商皓嘉,心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是个混迹风月的老手。
“我不多情,怀明莫像上回那般想错了。”沈延青淡漠地望着商皓嘉,“这手帕乃内子之物,哪里来的什么佳人。”
商皓嘉背后一凉,想起当日在扶风山的巴掌,连忙道歉。
接着又问:“那...沈君想来勤学,不大爱热闹,怎的昨日却下了山......”
“我有疑问不解,蒙陆讲郎垂怜,邀我去家中小坐解答,顺便留宿了一晚,有什么不对么?”
商皓嘉一时语塞,面露尴尬,他昨日见沈延青下了山,那小夫郎又没来,以为沈君寻欢作乐去了,没想到竟是讨教学问去了。
商皓嘉打了两个哈哈翻篇,让伙计上几碗冰饮子,“沈君勤学,怀明佩服,如今季课在望,弟弟愚笨,不通文章,这一月还要请教哥哥了。”
杨梅冰饮冒着幽幽冷气端了上来,沈延青抿了一口,幽幽点了下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位小公子除了中二风流了一点,嘴巴没把门了一点,其实本性不坏,自己没必要因为几句话与他不对付。
三人喝完饮子,结伴出城上山,路上还遇上了几个同窗。
七月初的季考关乎内外舍升降,虽说还隔着十来日,今日还是旬假,但玉蟾堂和折桂堂坐满了大半。
山中比城内凉爽,但入了中伏,静坐着仍是满头汗。裴沅左顾右盼一阵,实在耐不住了,学着左右同窗散开了衣襟。
座中都是男子,袒胸露怀也不算什么,只是裴大公子觉得有辱斯文。瞥了一眼沈延青,见他也敞开了衣襟,这时心里才放宽了些。
又苦学一阵,裴沅拿起随身的竹筒一饮,竟空了,刚想唤小厮取水来,惊觉自己在身在黎阳书院,无人伺候,得自己去茶房舀水。
遥想在家的日子,有金奴银婢伺候着,山珍海味嚼吃着,天热有冰鉴风轮,天寒有银炭狐裘,而今背井离乡求学却是......
当真是自讨苦吃......
他刚闭上眼假寐,往日家塾里的那些奚落嘲笑的嘴脸又浮于脑中。
不行不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他必须考取功名,不为家族增光添彩,只为自己争口气!
思及此,裴沅是心也静了,人也平了,任中伏炎炎,他遨游于书海之中。
众学子又苦读了六日,这天陆鸿召乡试的同年来书院开讲会,这位程翁乃是连中两元的二甲第五名,只差一点,便是三元及第,其最通《春秋》,陆鸿召便请他为学生们讲经。
沈延青不得不感慨平台的重要性,这跟明星签公司是一个道理,平台好资源就能跟上来,如果他现在还在赖家书房,只怕下辈子都接触不到这样连中两元的大儒。
大儒讲经,管你治哪经,听听总是有所裨益,三舍学子齐聚南斋,坐在地上认真听讲记录,就连最懒散的汤达仁商皓嘉之流都正襟危坐。
因是讲《春秋》,讲会上崭露头角的自然是主治《春秋》的学生,沈延青这些外人没有插嘴提问的份儿。
程翁兴致高,从午后讲到日落,中间斋夫还特意去饭堂让膳夫们晚些开饭,待到天幕灰蓝,讲会才正式结束。
方才沉浸于知识,少年们都忽略了腹中饥饿,这会子回过神来,个个如饿狼扑食般奔去了饭堂。
明月皎皎,少年们用《春秋》和清辉佐餐,颇有雅趣。待吃过饭,已是一更将尽,饶是这般,少年郎们还是选择去堂中点灯夜学。
玉蟾堂内,黄灯盏盏犹如池中睡莲。
夏夜本就闷热,加上几十盏油灯蜡烛,室内愈发热了。饶是心定如沈延青也燥热得忍不住走神,掏出手绢擦汗。
诶,手绢呢?
沈延青慌忙摸遍衣襟袖里,却始终没摸着那方白绢。
“岸筠,你找什么呢?”裴沅放下书卷问。
沈延青急道:“穗穗给我的绢帕不见了!”
裴沅知晓沈延青特别顾怜他家小夫郎,那小夫郎给的绢帕自然是宝贝啰。
“你先莫慌。”裴沅眼珠一转,“是不是从南斋出来时太急了,给跑掉了?”
沈延青闻言起身就要去找。
“等等我,我帮你提灯——”说着,裴沅起身追了出去。
裴沅提着灯给沈延青照明,沈延青则低头寻觅,他瞧得比读经仔细,生怕遗漏了一寸。
两人寻寻觅觅,还未到南斋门前,劝隐约看到一点灯光映着一个人,偷偷摸摸地钻进了南斋大门。
山长讲郎们走后南斋便不会留人,晚间也不会有斋夫上夜,这人是谁?
难不成书院进了贼人!!
两人都想到了这个可能,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裴沅头回遇见这种事,心里虽怕,但却止不住兴奋,进了南斋大门就抄起了门房处的烛台,准备大展身手一番。
两人循着声音跟去,一边走一边纳闷,这三步一个金玉摆件,五步一个紫檀雕饰,这贼人是眼瞎了不成?
又跟近了些,听得愈发清晰了,这贼似乎在翻书页。
“这贼难不成在找山长的前朝孤本?”裴沅朝沈延青做口型。
沈延青抿紧唇摇了摇头。
两人吹灭了灯笼,手里抄着烛台和条凳,蹑手蹑脚跟到门外。借着窗户溢出的微弱灯光,相互对视定了下头,便如霹雳一般冲了进去。
还未动手,两人看清贼人面目,吃了一惊。
竟是老熟人于辅庆。
第56章 现行
于辅庆面露惶悚, 双臂颤颤,不禁往后一退,“你们怎的在这儿!”
裴沅放下烛台, 似笑非笑, “这话该我们问你吧,于兄。”
于辅庆眼神游动, 背后的手悄悄将打开的抽屉推了回去。
裴沅死咬不放, 冷笑道:“月黑风高, 最易藏奸藏盗, 于兄,你说是不是?”
“莫名其妙!”于辅庆一甩双袖, 就要往外走。
“你就这样走了?”一双长臂拦住了于辅庆的去路。
于辅庆垂眸睨了一眼布袖,嗤笑一声,“他装腔作势也就罢了,沈延青,你算哪根葱?”裴家现在有位左都御史, 这裴沅轻易动不得,可这沈延青不过一介白丁,家里稍稍动动手指就能将他碾死, 这蠢货当真是不知轻重, 竟敢拦自己去路!
裴沅趁机快步绕到于辅庆身后, 还没来得及打开抽屉,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你们在这做甚!”
来者是个斋夫。
斋夫也不听三人辩解, 环顾四周一圈,将三人一齐押到了山长处,此时程翁刚走,几位讲郎留在山长的书斋, 还未曾离去。
斋夫在陆鸿召耳边说了一阵,陆鸿召眼尾的沟壑愈发深了。
“夜里不好好读书养性,到南斋去做什么?”陆鸿召冷冷看着垂首站立的三人,“辅庆,你最年长,你先说。”
于辅庆闻言,上前一步拱手回道:“回禀先生,学生方才路过南斋,见有灯烛未灭,怕烛火烧了书卷,所以进去吹灭灯烛,以防火患,至于沈裴两位贤弟为何去南斋,辅庆不甚知晓。”
沈延青:?
裴沅:??????
这人还真是张嘴就来,倒打一耙!
沈延青不得不佩服于辅庆这种癞皮狗心态和告歪状的本事,但经这鬼斧神工的话术一加工,他和裴沅倒有些说不清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不等山长问话,沈延青先行上前答道:“山长,学生晚间丢了一方绢帕,所以才与裴沅一起提灯寻找,寻到南斋门前时见有一人鬼鬼祟祟,提灯而入,怕是贼人入了书院,学生生性莽撞,来不及告知诸位师长,便与裴沅进了南斋,想要抓贼,没想到进去之后发现那提灯之人是于兄,我们也不知于兄在斋内,正想问他贼人的去向,斋夫便来了。”
话音刚落,陆鸿召和众讲郎面面相觑。
陆鸿召派小童唤来掌管南斋烛火的斋夫问话,斋夫一听南斋的灯烛没有灭尽,不可思议,忙跪地解释道:“小的深知南斋有名贵抄本,又看了十几年的灯烛,每日走前都要查看三遍,从未出过纰漏,今日也是查看了三遍才走了,怎会有残灯未灭,山长,小的冤枉啊。”
于辅庆闻言,面露薄怒:“大胆,难不成本公子还说谎不成?分明是你这刁奴的错!”
斋夫仰头一愣,然后看向陆鸿召幽幽说道:“山长,您是知道的,小的是家生子,掌管灯烛这事是做老了的,况且前几日府台大人才来过书院,那季课的考题就在南斋,小的每年这个时候都打起十二分精神,连一只虫都不放进南斋,生怕蛀了府台大人的墨宝,何况今日程大人又才开讲会,小的纵是想贪懒,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不是。”
此话一出,陆鸿召和众讲郎脸色剧变。
“敏一,你去南斋瞧瞧。”陆鸿召忙吩咐。陆敏一闻言,疾步去了南斋查看。
沈裴两人听了对视一眼,原来这于辅庆是为了季课试题。
于辅庆闻言色变,方才那不可一世的桀骜模样荡然无存。他望向跪在地上的斋夫,眼里全是怨毒。
斋夫能感受到头顶的目刀,但他却不怕,他们陆家最是讲理,自己又没犯错,何必背这口黑锅。
他权衡得清楚,今晚纵是再闹,也是他们书院的内务,若是因为今晚的纰漏影响了下月的季课,真捅了娄子,让府台大人追究起来,那才是真要命。
等了半晌,陆敏一回来,回禀说书阁确有翻动的痕迹,但翻的是以往的存卷,今年夏季季课试题的签子还是完整的。
李元梅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想偷试题了。”他一开始就猜到了,如今临近季课,三个学生夜里不读书不睡觉,偏去无人的南斋晃荡,古人说夜里乱跑的除了奸人便是匪盗,果然如此。
于辅庆忙道:“李讲郎说得极是,依学生之见那灯火便是有人偷试卷带去的,那人见我来了慌不择路把灯丢下了。”他目光一转,心生一计,猛地看向沈裴两人,“裴沅、沈延青,想来是你们二人了。”
裴、沈:?
刚才沈延青递了眼色,裴沅因此忍了许久都没说话,现在见于辅庆颠倒是非,还想将脏水泼他们身上,哪里还忍得了,登时就骂道:“好个马尿沤过的舌头,明明是你在书阁乱翻被我和岸筠拿住了,如今却倒打一耙,你居心何在?”
“裴沅,你休要血口喷人。”于辅庆不甘示弱,“不要以为你们人多就占理,你说你们是来寻手帕,这样的瞎话编出来也不怕人笑话,何况什么手帕要黑天......”
沈延青闻言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深吸一口气露出浓重的委屈神态,打断道:“于兄请你莫要再说了,我们真是来寻手帕的。那手帕是内子所绣,很费了些心思,上次你不知道内子身份,说他...延青知道是误会一场,可这次延青决不许你再出口侮辱内子。”
沈延青这副敢怒不敢言的委屈模样,在众人看来就是被欺负了,陆鸿召等人经过这话一点也想起于辅庆三番两次因嫉妒打小报告,构陷沈延青,心里对于辅庆的怀疑愈发深了。
刘辽只是讲郎,这事本轮不到他说话,但身为书院最长者,这种事关德行,他忍不住说两句,“老夫课时常与你们说德行为本,举业为次,读书进益与否不重要,这德行却是不能有亏。圣人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现在承认为时不晚,莫要一错再错。”
刘辽这话是在给三人台阶下,好让山长从轻处置。毕竟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三人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他还是心软了。
语落,三人却是一动不动。
局面僵住了,沈延青心想也就是现在没有技术,要是能验指纹,于辅庆你还能在这儿死鸭子嘴硬?
“品行不端者何谈读书,山长,将他们三人都逐出去!”
李元梅这话如平地惊雷,将人炸得筋麻骨酥。
陆鸿召捏着座椅扶手犯了难,一个是本家亲戚,世家公子;一个是皇妃族弟,权臣之后;若没有确凿证据,双方万不可得罪。
另一个虽是老尚书相公保举,但只是寒门白丁,要不就拿他息事宁人......
“山长,小的有一法子。”缄默许久的斋夫奔了出来。
陆鸿召拉回神思,急道:“快说!”
“那季课的试题都是写在熏了香的云纸上的,小的打小是个狗鼻子,只需一闻便能辨出。”斋夫抬头觑了三个学生一眼,“那偷题的翻找试题,定然摸了云纸,这会子又不曾洗过手,那香气定然还留存于手心。”
话音未落,垂首的三人脸色各不相同。
于辅庆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磨蹭,裴沅眼尖瞧见了,立刻大声道:“于兄,你何故背着人蹭手?”
“裴!沅!”于辅庆恼羞成怒,抡起胳膊就要捶人,沈延青一把揽住裴沅的腰,助他躲过一记重击。
“放肆!师长面前还敢动拳脚!”陆敏一厉声呵斥,又让斋夫将三人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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