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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待自己好也就罢了,那是他心甘情愿沉溺的温柔。可为何对旁人也是如此热心肠,万一所托非人,心思不纯,岂不是要平白受伤?
文麟的脸色微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继续跟着,事无巨细,随时来报。”
“是!”
文麟走到窗前,一簇开得正盛的白色荼蘼,被晚风轻推着,怯生生地探进一枝。文麟无意识地抬手,轻抚娇柔花瓣。
想起白日里初拾如往昔般的温柔,眼底不禁漾开暖意,眨眼之间,他又想到那个姓陶的少年,脸色不禁沉下。
——
次日,初拾与文麟如往常般见面。
文麟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哥哥,我近日习字,想寻些特别的纸。听闻城西有家老字号纸笔铺子不错,陪我去看看可好?”
“好啊。”
初拾不假思索地应下,话音未落,心头却猛地一凛——城西书店,那不就是“明斈饭馆”所在的那条街么?
想到这,他下意识道:“那家店我路过,门面小,货色未必全。我知道另一家,纸张种类多,品相也好,不如去那儿?”
文麟闻言,眉头微蹙,声音放软:“可是……我前两日已托人向那家店的掌柜打了招呼,特意为我留了些。若不去,倒显得失信了。”
初拾刚要再劝,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
一丝锐利的警觉倏忽滑过后脊,文麟为何偏偏执着于这家店?是巧合,还是……他已察觉什么,有意试探?
他目光扫过文麟,对方正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副略带纠结、纯然期待的模样,瞧不出一丝破绽。
初拾心念电转,反而压下疑虑,恢复了镇定:“既然约好了,自然不能失信。走吧,我陪你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行至那家小小的纸笔店前,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明斈饭馆”的招牌。
文麟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纸笔店,声音清朗:“掌柜的,前日预定的宣纸可有了?”
“有有有!早为您备下了,就等您来取!”掌柜的热情应着,捧出一摞纸张。
文麟验了纸,确认是自己要的,便付了钱,将纸卷好后背在背上,转身对初拾道:“买好了,哥哥,我们走吧。”
出了店门,站在熙攘的街口,文麟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腹部,抬首道:“哥哥,走了这半晌,我有些饿了。我们寻个地方用些饭食可好?”
初拾眼神几不可察地朝饭馆方向一瞥,语气平和无波:“好啊,你想吃什么?”
文麟四下张望,目光掠过饭馆招牌,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手指向相反方向一家干净朴素的面馆:“我想食些清淡的,去那家面馆吃碗素面可好?”
“好啊。”初拾从善如流。
这两人,一人装不知,一人做不知,彼此默契地踏进了与“明斈饭馆”背道而驰的面馆。两人离开后,青珩从巷口阴影里探出头,摸着下巴,一脸不解:
“主子这是唱的哪一出?那店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过门不入?这岂不是显得……露了怯?”
墨玄抱着手臂站在他身侧,目光紧跟着主子的身影,心中也为主子这反常的“迂回”感到些许意外。但他面上不显,只沉声道:
“主子行事,必有深意。你少胡乱揣测。”
深意?
青珩撇撇嘴,我看就是近乡情怯,怕戳破那层干系。
面馆内,两人简单用了面。出来时,日头尚早,天光正好。
文麟似乎心情不错,抬眼望了望澄澈的蓝天,提议道:“哥哥,这时候回去也闷。听闻南郊私家园子里的芍药正开到极盛,一片云霞似的。今日天色这样好,我们也去走走,赏赏花,可好?”
“好。”初拾颔首。
既是去南郊,就不便步行,两人租了一匹马,骑马到了南郊。
南郊园子,芍药开得正艳。
但见园中开阔处,上百株芍药竞相怒放,绵延成一片饱满的粉白海洋。微风拂过,顿见花浪起伏。
文麟也似被这绚烂景色感染,一时之间诗兴大发,脱口吟道:
“霞绡叠叠倚春深,玉砌香堆力不禁。”
“非是人间争艳色,天妃醉遣绛云沉。”
吟罢,他回眸望向初拾,眼中映着霖霖日光与期待:
“哥哥,这诗如何?可还入耳?”
他目之所及,唯见文麟独立花海。风骨清举,好似孤松出尘,风姿绰约,如朗月悬空。一身风华灼灼,将眼前花海都比了下去。
一时间,什么太子,科举全被他抛在了脑后,眼中只有面前人。
“好诗,自然是好诗。”
文麟得了他的肯定,兴致愈发高昂,又接连吟诵了几首。或多情,或冷艳,各具风致。只可惜这满园春色与斐然成章,只有他一个粗人品鉴,未免有牛嚼牡丹之嫌。
微风拂过,几片粉白的花瓣袅袅婷婷,落在文麟乌黑的发间,让他清俊容貌平添几分鲜妍。
初拾心中一动,未及细想,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替他轻轻拂去。
文麟忽地止住了吟诵,微微仰起脸,眼中笑意促狭又柔软:
“哥哥做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初拾被他这样望着,不知为何,喉间竟觉有些干渴,脸上也隐隐发烫。
他避开那过于明亮的视线,低声道:
“你头上沾了花瓣,我已替你拂去了。”
“嗯?”
文麟嫣然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解下腰间悬挂的陶壶,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呀,只顾着吟诗,水竟喝完了。”
初拾出门也没带陶壶,不过他熟知地形,很快道:
“无妨。我记得这园子东侧靠近篱墙处有一口井,水质清冽,专为往来行人解渴。我去去就回。”
“那便有劳哥哥了。”
初拾拿着陶壶很快离开,看着他远去背影,文麟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
方才经过那个饭馆时,初拾神色坦然,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依照初拾的性格,哪怕他将钱借给姓陶的开店,他也决然不会隐瞒,甚至还会主动告知,恳求自己谅解。
可他却只字未提。
这就说明,他和那家店,那个少年,有更为复杂的关系。
又或者,是不想告诉自己。
他,在避开自己。
——
初拾拿着陶壶,依着记忆寻去。那口井隐在一小片竹林后,颇为僻静。他刚走近,便听见井栏旁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侥幸与后怕。
“真是祖上积德……你我只参与了两回文会,银子送得不多,名次又未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嘘!小声些!如今谁还敢提那些事?没看见城里抓了多少人?”
“要我说,你也别再邀我见面了,恐生嫌疑!”
“我也不想跟你见面,我就是想说,我明早就要回老家了,你可千万别去我那处,免得遭人怀疑。”
“知道了!”
说到这,那人又痛恨起来:“都怪太子,我听闻皇帝查到李啸风就不打算查了,都是太子,非要一网打尽!行事如此狠辣,一看就不是明君之主。”
“我看他能不能当稳这个太子,得罪这么多人,说不定哪天就被......”
话音未落,两人后颈忽然一痛,两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从两人脖子上滚了下来。
“谁?!”
“有、有人!”
两人猛地跳起,脸色煞白,惊恐地环顾四周。
竹林飒飒,除了他们并无旁人。这无声的警告比呵斥更令人胆寒,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多言,仓皇失措地跑远了。
初拾从竹林另一侧缓步走出,面沉如水,眼神冰冷。方才那两颗石子正是他所发。听着那两人非议文麟,他胸中陡然窜起一股无名怒火。若非不想暴露身份,他真想立刻将这两人扭送官府。
稍稍平了气,他默然打了井水,将陶壶装满,这才返回。
文麟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等着,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初拾将水囊递过去,文麟接过,仰头便喝。清冽的井水润过喉间,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又将水囊递回给初拾,目光灼灼:
“哥哥也喝些,走了这许久。”
初拾并未推辞,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仰头饮了几口。
“甜么?”文麟忽然凑近,盯着他的唇,轻声问。
初拾不明所以,如实道:“井水清冽,自是好的。但水……不就是水的味道么?”
他话音未落,文麟却忽然欺身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初拾一愣,下意识抬手抚唇,却见文麟犹如偷吃了腥的猫儿般,得逞般地笑着,眼睛里满是甜蜜与狡黠:
“怎么不甜?我尝着……很甜啊。”
第25章 真相大白
初拾耳根微热,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初拾耳根微热, 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如果,如果“文麟”是真的就好了, 若他能这般哄着自己,哪怕将整颗心捧给他,又何妨呢?
午后过半,两人返回城里,分别在即,文麟问道:
“哥哥, 明日还来么?”
初拾望进他眼底,眸光染着日光的温软,应声:“来,自然来。”
“那就好。对了, 哥哥。”
文麟目光一错不错地锁住初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家巷口那间老打铁铺,再过两个月掌柜的要回乡, 铺面正要盘出去。我手头还有些积蓄,想着……不如将它盘下来。”
“日后, 你在前院开个武馆,教人习武强身。我在屋里设个书塾, 教孩童读书明理。我们就那样守着一个小院子,过日子。好不好?”
那一刻,初拾心口传来阵阵刺痛, 一时之间, 他竟分不清眼前人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要说是演戏, 那此人真是高手。
可要是真情流露, 还不如演戏得了。
初拾喉结微动, 竟有种承受不住文麟直视的感觉,他下意识错开视线,停顿了片刻,才重新转回目光。
唇角牵起一个平稳的弧度:
“好啊。”
文麟眼中光华骤亮,笑意在落日熔金里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他郑重点头,如同落印:
“那便说定了!”
待初拾身影渐远,没入长街尽头,文麟才转身往小院走。
等他抵达院子,此前井边私语的两人悄然现身,屈膝回报。
文麟安静地听着,直到两人离开,他依旧在窗边伫立,出声问道:
“青珩,你怎么看?”
青珩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主子神色,斟酌着回:
“初拾公子或只是维护太子名誉,毕竟太子是一国之尊。”
“墨玄,你呢?”
“属下也觉得,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初拾公子已知晓主子身份。”
没有明确证据么?
也许证据还不够明确,但是他的心能够告诉他,初拾知道了。
“主子——”正当这时,一个暗卫出现门外:“李啸风开口了!”
——
阴湿甬道的尽头,灯火昏暗。李啸风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气息奄奄。王文友正坐在案后,神色冷肃,见文麟踏入,立刻起身欲行礼。
文麟抬手止住,只微微颔首,便在一旁的阴影中坐下。
王文友会意,重新坐下,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格外清晰:“李啸风,将你方才的供述,再重复一遍。”
李啸风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触及阴影中那道模糊却尊贵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高先生是两年前找上我的。起初,他扮作富商与我结交,展示他在京中深厚人脉。他说……只是欣赏青年才俊,想为日后朝堂结交些背景。我信了。”
“后来,他常邀我赴宴,席间有助兴的丹药,我渐渐沉迷其中,难以自拔。等我离不了那东西时,他才说……说能助我高中,保我仕途青云。我本有疑虑,可他真的拿出了乡试的考题……我,我不得不从啊!”
他喘着粗气,涕泪混着血污流下:“此后,我便依他吩咐,广交朋友,拉拢可用之人……我所知的,真的只有这么多!更多的事,都是高先生直接安排,他不让我多问!”
王文友身体前倾,厉声追问:“那‘高先生’究竟是何人?说!”
“他……他是中书舍人沈砚府中的,客卿!”
“什么?!”王文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骤变:“李啸风!你可知道诬陷朝廷重臣,是何等罪过?!中书舍人乃陛下近臣,掌机要文书,岂容你血口喷人!”
“是真的,我有证据!”
“早年我与沈砚有过书信往来,上面盖有他的私印!后来我进京后,心中不安,曾暗中尾随过高先生,亲眼看见他……进了沈砚大人的府邸后门!千真万确!”
中书舍人沈砚,天子近侍,秘书机要,加上持重谦和,深得帝心。如若仕途顺畅,未来极有可能入内阁为内相。
若此事属实,就算不是断了皇上一臂,也是在他心口狠狠刮上一刀。
身后阴影中传来一道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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