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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拾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毫无征兆地一窒,细密的痛楚占据了胸腔。
这些日子以来,他其实一直无法将“太子”与“文麟”视为同一个人。面对“太子”,他筑起心防,冷眼相对。
而“文麟”……那个“文麟”所代表的短暂温情与欺骗,是他理智上想割裂、情感上却仍会泛起涟漪的复杂存在。
文麟自己亦是如此,做文麟时,他可以同自己耍赖撒娇。可一旦变回太子,便要撑起太子威仪,不容他人亵渎。
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对待“太子”,不想,也不愿文他再做回“文麟”。
意识到自己心底的动摇,初拾立刻抽回手,迅速转开了话题:
“说起来,我一直没想通,你为什么喜欢我?”
文麟因他抽手的动作而眸光微黯,闻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喜欢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
“难道不需要?”
初拾反问:“譬如我,就是喜欢你生得好看,喜欢你有才气,能满足我的虚荣心。”
文麟眉头微蹙,又听他慢悠悠地说:
“你是不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文麟猝不及防,那昳丽的面容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羞赧的红晕,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哦,初恋啊。”
初拾点了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懂了。”
“大抵就是这样了。你不过是因为这是第一次动心,才会觉得我与众不同。等时日长了,你总会发现,我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其实也没什么两样。你对我的这份执念,迟早能在别人身上找到替代。”
“你——”
文麟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方才那点因“初恋”话题而产生的微妙气氛荡然无存。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我就是喜欢你!”
“我虽然没有喜欢过旁人,但不代表我连什么是喜欢都分不清!”
说罢,胸口涌起失望和酸涩的怒意,文麟不多多言,衣袖一甩,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门被他摔出砰然巨响。
帐内重归寂静,初拾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紧绷的肩膀缓缓垮下,长长松了口气。
文麟带着一身怒意与郁气,疾步穿过廊庑,夜风微凉,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燥热。
初拾问自己为什么喜欢他,比他俊美,有才,且对自己好的人不在少数,可是他们谁也不是初拾。他们没有对自己说过喜欢,表达过男女之间般的情谊,自己也从未对他人生出过想要独占的心思,更罔论那些亲密举止。
他生性洁癖,不喜与人接触,但和初拾在一起时,自己时时刻刻都想和他贴在一块。
愈想愈烦,他深深沉下一口气,步入东侧议事书房。
推门而入时,室内已有一人等候。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正是他府中一位颇为倚重的客卿,姓徐,单名一个渭字。
“先生久等,方才所说的北境军报,详细情形如何?”
徐渭从袖中取出一份绢帛密报,沉声道:“确如殿下所料,去年北狄境内水草不丰,牛羊越冬折损颇大。今春以来,各部蠢蠢欲动。边关几处互市,近来屡有摩擦,左贤王部在阴山以北频繁调动部众。”
“此外,我们安插在北狄王庭的探子刚刚传回确切消息——北狄老汗王病重,已卧床不起,医者束手,恐怕就在今冬明春之间了”
文麟眸光骤然一凝,身体微微前倾:“消息确实?”
“千真万确。老汗王已有半月未公开露面,王庭医药进出频繁,几位王子近侍的活动也异常诡秘。眼下狄人内部,已是山雨欲来。三位成年王子各有势力,蠢蠢欲动。”
“大王子身为正统,母族强盛,本身勇悍,势力最强,但二王子和三王子多年经营,势力同样不容小觑。”
“三足鼎立,互不相让。老汗王一旦咽气,狄人内部必有一场血腥内斗。这对我朝边防,是危,也是机。”
两人的细语声渐渐低了下去,融入更漏绵长的滴答声里,书房内唯余烛火静静跳动。
良久,诸事议定,条理分明。
文麟活动着僵硬双腿,神色缓和,对客卿徐渭客气道:“今夜有劳先生了,更深露重,先生早些歇息吧。”
徐渭拱手:“为殿下解忧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这解忧二字,勾起了文麟心底另一桩烦忧,既然眼前人愿意为他解忧,不如,多解一桩?
“先生,我确实还有一桩事情想请教。请问先生可知如何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如何让人两情相悦?”
“……”
徐渭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下。
他作为核心幕僚,自然知晓太子将一位男子关在府里的事。只是在他看来,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太子在女色上向来极为克制,这曾让包括他在内的许多臣属颇为欣慰。如今太子年岁渐长,身边无人相伴,反而是一遭坏事。至于那人是男是女……将来总会有正妃、有皇后,无需过分忧虑。
是以提到这,徐渭也没把初拾身为男子的身份特殊看待,但不论对方是男还是女,这种风月情愁问我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这对么?!
他干咳了两声,装模作样地说:
“这个,殿下,人心皆是肉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无论所求为何,只要殿下真心相待,假以时日,对方必能感受得到殿下的心意。”
文麟纳闷道:“真心?我待他还不够真心么?”
徐渭:你都把人用金链子锁起来了,你还怎么真心啊!!!
内心如何波涛汹涌,他老头子晚节不能失,只能继续神神叨叨地说:
“殿下,所谓真心,并非权势金银、奇珍异宝。乃是以心换心,以情交情。譬如殿下待我等臣属,以礼相待,恪守承诺,信重有加,我等自然感念殿下的信任与倚重,从而竭诚效忠。”
“相处之道,就在其中,总之,需让对方感知到殿下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珍视。”
文麟若有所思。
徐渭看着太子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生怕再说下来就要露馅,赶忙找了个借口直接溜了。
只留下文麟一个人在风中,念念叨叨:
“以心换心,以情交情......恪守承诺。”
是了,他首先,就需要恪守承诺,完成他和哥哥之间的诺言。
——
次日清晨,初拾正在用早点,文麟推门而入。
他脸上噙着一抹笑意,步履轻快地走到初拾身边:
“哥哥,我有礼物要送你。”
初拾抬眸,懒洋洋地瞧了他一眼。
以文麟如今的身份和品味,这“礼物”想必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古玩,或是稀罕难得的海外奇珍。他接过文麟递来的那个锦缎盒子,入手颇有些分量。
打开盒子,待看清盒子里面装的东西,初拾脸上笑容慢慢凝滞。
文麟并未察觉他神色的变化,语气轻快,带着一丝不自觉的讨好:
“哥哥,你看,我们说好的——要一起经营一个店铺。这家打铁铺的地契,我特意买回来了。”
初拾的目光落在那张薄薄的纸上,心口没有泛起预想中的波澜,反而涌起一片冰冷的讽刺。
自知晓文麟身份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他们之间那些约定的一切,幻想的未来,全都不作数了。在身份揭开之前,无论文麟如何伪装欺瞒,他都可以装作是“为大事所迫”,自己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被骗也就被骗了。
可如今他既恢复太子身份,他们就应该默契地将那段过往封存于记忆深处,偶尔想起,尚存几分珍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那份他曾真心以为触及了未来的“誓言”,当作一件可以随意取用、用来讨他一时欢心的道具。这让他觉得……
初拾垂下眼,将地契放回盒中,随手丢在一旁,懒洋洋地道:
“太子殿下的心意,草民心领了。教导功夫的差事,我或许还能担当。只是这‘教书’的人,究竟是谁呢?不如殿下随意指派个人,来陪我玩这场‘民间夫夫’的游戏。”
文麟听出初拾话语里的讥诮,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哥哥高兴。”
“高兴?”
“我当然高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拿着办家家酒时一时兴起说的玩笑话,纡尊降贵来哄我这个禁脔开心,我还能不高兴么?我不止高兴,我还受宠若惊。”
“我几时将你看做禁脔?”
“难道不是么?不准我出城不准我离开,拿我的朋友威胁我,你想见就见,想艸就艸,如果这都不算禁脔,我想不通还有更符合这个身份的人了!”
文麟也被他气道,口不择言地说:“那是你根本没见过真正狠辣的手段!若我真想将你囚为禁脔,当初就不必放你离开!直接锁着你,让你一步也踏不出那间屋子,岂不更干净!!”
“好啊,你想锁就锁啊,现在也来得及,反正我也无所谓,只要你愿意伺候我拉屎撒尿就成。”
“你——”太子殿下吵不过市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粗人,被他噎得胸口起伏,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你,你简直不知所谓!”
话音落,他猛地袖袍一甩,气冲冲地转身而去。
他走得很快,袍角翻飞,边走边告诉自己:
仔细想想,初拾不过是个男人,还是个既没有美貌也没有才情的粗人。就像他说的,自己不过是初尝情事,才这般鬼迷心窍,沉溺其中。
他又有什么好?
无非是身材好了些,皮肉紧实光滑了些,性格温柔大方了些,哄人的时候,眉眼低垂,缱绻的眼神好似天上的月亮都会给自己摘下来。还有就是生气时紧绷的脸,也有些可爱……
“……”
不想了!不能再想了!
文麟连连甩头,像是要驱散什么恼人的幻影。他脚步不停,冲到前庭,对着青珩低吼道:
“备车!孤要出门!”
【作者有话说】
下张有转折了,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接不接受(不接受也没办法啦,因为我已经存稿二十来万了)
第29章 我对哥哥不好
马车驶出府邸,汇入京城的街巷。文麟坐在车内,心头无名火并未……
马车驶出府邸, 汇入京城的街巷。
文麟坐在车内,心头无名火并未平息,反而越烧越旺。他漫无目的, 只让马车随意前行。
直至靠近一条街道,车帘外熟悉的景致让他心头一动。
这条街,前些日子他才和初拾并肩走过。那时,为了试探初拾的反应,他故意经过那家小饭馆而不入。
文麟对那家饭馆,始终怀着一丝别样情绪。
在他心里, 初拾是属于他的,那么初拾的钱,自然也属于他,至少, 也是两人“共有”的。
初拾拿着他们两个人的钱去资助不相干的外人,他心里别扭、不痛快,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停车。”
马车在一家小饭馆门前停下。
文麟这辆马车规制逾常, 随行的十余名侍卫皆骑骏马,佩刀剑, 身形彪悍。这一行人甫一停驻,便引来了整条街的侧目与噤声。
饭馆内, 跑堂的小二看到门外的阵仗,心里“咯噔”一下,非但没感到欣喜, 反而不由自主生出畏惧。这般气派的贵人, 用饭理当去京城最负盛名的大酒楼, 怎会屈尊降临他们这种不起眼的小馆子?
他们不敢上前, 更不敢驱赶, 只能缩在角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陶石青在后院察觉到前堂异样的寂静,疑惑地掀帘走出来,正与迈步进门的文麟打了个照面。
陶石青瞬间瞪大了眼睛,张着嘴:
“文……文公子?”
眼前人虽然长相酷似文公子,但气质截然不同。
眼前人身着锦缎华服,气度凛然逼人,通身笼罩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一双眼,只淡淡扫来,便让陶石青膝头发软,不敢直视。
巨大的反差劈头盖脸砸来,砸得陶石青脑中嗡鸣,一片空白。
他震惊失语时,文麟也在打量他。
两个月不见,这少年蹿高了些许,脸颊丰润,有了血色,不再是当初面黄肌瘦的模样。其实并不是陶石青长高了,不过是衣食渐足,身子骨开始舒展罢了。
文麟虽然不喜初拾拿自己的钱去资助他人,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和这么一个毛头小子计较,他径自寻了张干净的桌子坐下,语气平淡:
“店里有什么菜式?”
几个小二噤若寒蝉,无人敢应。还是陶石青回过神来,战战兢兢上前,报了几个家常菜名。
文麟听着,眉头微蹙——没有一样合他口味。
“他喜欢吃什么?”他突兀地问。
陶石青一愣:“他?”
“初拾。”
“初拾?您是说……十哥?”
这话倒让文麟怔了怔:“你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陶石青老实点头:“十哥只说他在家中行十,让我叫他十哥。具体叫什么……我确实不知。”
原来此“十哥”非彼“拾哥”。
这人连哥哥的真名都未知晓,文麟心中窒闷,莫名消散许多,语气不自觉地放缓:
“是。他平日来,都吃些什么?”
“十哥不常来,上次……只吃了一碗阳春面。”
“那就也给我一碗阳春面。”
自文麟踏入店中,原本的食客或避走,或匆匆结账离去。转眼间,饭馆里只剩下文麟一位客人,却被数名持械侍卫无声环绕,气氛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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