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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面对这样的视线无法不笑,这是李青提近日观察所得。他在对面坐下,指腹缓慢敲了两下桌子,“你说还是我先说?”
“我先吧!”付暄下意识坐直了,滑动喉头清清嗓子,“首先,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和你交换任何东西。还有,我喜欢你,要我对你的事情袖手旁观,要求未免太高了……这些支出在我承受范围内,没有燃烧自己照亮你。我现在工作自由稳定,消费不多,思考、做事不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了。我这么喜欢你,哪怕你不喜欢我,这些我也甘愿做。”
李青提怔了须臾,又垂眸沉吟少时,“但是我……”
一开口就知他要说什么,付暄截断他,问:“我问个问题,你是怎么衡量‘喜欢’的?”
如何衡量喜欢这种无形的东西,李青提忽然发现,自己一把年纪了,居然是把重点放在‘衡量’二字上,而不是‘喜欢’。他太爱自己了,也因为拥有的太少,所以在看见别人对自己的‘喜欢’时,总在‘衡量’自己如何对等的还回去。他从前两段恋情,始于自由,又分别于自由,真心是有的,但放在自由的对面衡量,那真心便可抛弃。
付暄和别人不一样。这种认知,何时植入脑内,李青提曾在某个夜晚翻来覆去想过。
面对他的沉默,付暄在静止中露出笑容,“李青提,我们这种‘年轻人’认为,可以衡量,但要绝对对等,是无法实现的事情。一百万和喜欢、爱这种无法称重、没有具体面值的东西,如何同时出现在天平上?”
依然沉默,付暄偷觑李青提神情,似乎并不是多认同他方才的说法。缓了缓,他才再说:“我说完了,你说吧。”
李青提没有立马开口说话。他看着付暄,用那种近乎无奈的神情。“我和嘉宝说当做投资款,他那边同意。”
“我也同意。”付暄笑眯眯地说。
李青提不信他会这么好说话,瞟他一眼,果然,付暄又说:“算你的。”
“别倔……”
“你也很倔啊李青提。”付暄以手撑头,微微歪了头,对李青提笑,“还有别的要对我说吗?”说罢,他终究自己没忍住,向李青提伸出手,掌心向上,“给我吧给我吧。”
注意力被打乱,李青提眯了眯眼睛,明知故问:“什么?”
“钥匙啊!”付暄颇有些得意,“我在这里可是有安排了眼线的。”
“谁?”李青提问:“老项?”
“不是不是。”付暄嘟嘟囔囔的,手伸得更长了,“你不给,我自己抢了啊。”
李青提推椅起身,一掌打在付暄掌心上,转身就走。身后的人毫无犹豫地跟了上来。楼梯响起凌乱的脚步声,付暄笑嘻嘻地说:“你还记得那只三花吗?”
“它是哑巴。”李青提瞪他一眼。
“我又没说它是我的眼线,你想什么呢?”付暄勾住李青提的手,没被甩开,他手顺势下游握住李青提的手,“我有个朋友,叫关立心,她最近自驾游散心,过段时间要过来,她想收养那只三花。”
“来了再看吧。”李青提单手开了门,站在门口,转身,“你喝了酒,不要熬夜了,早点回去休息。”
付暄无辜地晃晃李青提的手,小声问:“你钥匙到底给不给我啊?”
李青提扶着门,无声笑了下,“现在只是租的。”
“租的也要提前准备家具。”付暄靠着门框,眼中闪过无数对于未来的幻想,几乎撑满了他整颗心,“长居的地方呢,许多东西需要精挑细选……”
李青提很安静地看着,唇角在不自觉中越扬越高,他仿佛在那双眼的幻想里看到自己的身影,这种充实的感受很久违,被期待着原来也能滋生痛苦以外的、名叫快乐的情绪。
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攥在手心里,交给付暄之前,他又说:“必要的家具我已经添置了。付暄,感情在我人生中的占比可能就只有一半不到,我依然会到处走走停停,我不会时时刻刻围着你转。”
说完这些话,等待回复的时间,李青提惊觉自己竟也有些忐忑。他略微偏了头,看向别处虚空。眼前忽然被一张脸占据,那笑起来一侧有酒窝的脸,对他说:“你把占据你一半的感情全部给我,这也是你的百分百啊。而且,你走走停停,我围着你走走停停,你带着我走吧,现在我是不是有资格说这句话了?”
兜里的手被拽出来,掌心一枚被攥得温热的钥匙转接到付暄手中。李青提几不可察呼出一口气,看向付暄。付暄细细端详钥匙,看不清表情,看不清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付暄说:“其实我不喜欢以前的生活,迷茫,混沌,空虚,让我没想清楚但又有想要的东西,就像在河里抓鱼,我一手抓下去,只抓到一些会流走的沙子。李青提,你没问过我喜欢你什么,我也想告诉你,你能让我看清自己。你说得没错,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真的太喜欢了。你很好,我也真的太喜欢你了。”
尽管动作略显生疏,李青提还是不由自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看到你一切都好,我很开心。”
平淡的一句话如暖流灌入心里,付暄无端有点想哭。他低下头,企图咽下喉头那股不断上涌的情绪。他这次提早回来,说是来工作也合理。屠艳艳早上和他说,奥罗拉通过了一项文化公益宣传片的申请,拍摄地点正是无忧民宿所在村庄。屠艳艳派遣付暄推进工作。
非营利是屠艳艳提倡的,她以自己旅居几个月的生活说服奥罗拉。在屠艳艳对付暄说这件事时,付暄不解地问老师,为什么李青提不直接来找他?屠艳艳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傻不傻,你们什么关系?小李不想让你为难,万一你的申请下不来呢?他来问我,无论结果好坏,我们都能公事公办。他叮嘱过我,在有个好结果前,让我永远不要告诉你这件事。
“我当然不会先告诉你的。我了解你,他也了解你。”屠艳艳当时在楼下抽烟,隔着烟雾,她对付暄摇头笑,“你们啊,都是一等一的犟骨头,他很清楚你的执着,所以不想让你难做。小李还是蛮好的呀,没有仗着你们的感情利用你,而是会为你考虑。”
那一刻付暄忽然很想见到李青提,迫不及待想要触及他包容的视线。于是他当即买了票,打车到机场。明明是非常小的一件事,他的心情却如飞在丝滑的绸缎上,一颗心颠来晃去,满到要溢出来的喜欢,陪他度过曾经总觉漫长的航程。
直到此刻,他的心才算柔软着陆了。李青提的手指触感并不细腻,带着茧子的粗糙,抚摸他头发时不经意擦到他耳廓。付暄张开双臂,将李青提拥入怀里,又觉得不足以表达喜欢似的,他埋在李青提颈窝处,小弧度地晃着两个人的身体。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呢?”付暄蹭着李青提的脸颊,低声说,“你可是把钥匙交给我了。”
李青提抬手,拍了拍付暄的背,说不清何种情绪地笑了出来,“对啊,钥匙给你了,可能我们就是我收留了你的关系吧。”
岂有此理。付暄一下子抬起头,皱眉瞪人,捏着李青提的双颊说:“你还逗我!”
脸颊控制权不在自己身上,李青提话语含糊地说:“你还明知故问。”
付暄眼睛亮了起来,立即改口:“你是我男朋友。”又抱着李青提幼稚地晃来晃去,重复说:“你是我男朋友了,我也是你男朋友。”
第50章 回家吧回家吧
50
村庄文化宣传片拍摄进度可观顺利,只用了两天时间,付暄多逗留几天搬家,随后带着素材飞回S市工作,再回来是一周后,恰巧遇到前来过周末的游榆。
游榆上周便说要前来躲避梁越川,后面因学习计划有变没来成。李青提去机场接人时,梁越川身形板正地站在游榆身旁,格格不入的,是十分强势和游榆十指紧扣的手。
两人喊李青提“舅舅”,李青提扬唇颔首,问游榆:“外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呀,外婆现在很乖,都不藏着吃甜了。”游榆顶着一头卷毛,笑起来,“就是母女俩还是经常拌嘴。”
张秀英老德行,李青提弹视频过去,她不总是举手机对脸,嫌麻烦,也经常没说个一分钟就把视频挂断。李青提要么回去,要么等他姐到他妈那里,他才能偶尔看一看老太太的尊容。
“有力气拌嘴,多好。”李青提也笑,随即转向梁越川,“工作不忙啦?”
梁越川微笑:“来送礼物。”
“什么礼物?”李青提倒是好奇了。
游榆适时打断他们,“学长快到了吧?”
与付暄在一起的事情,无需李青提告知,那天晚上之后,李青提隔天醒过来,发现微信消息已经爆了。来自他外甥,他姐,他朋友……老项一伙人斯文有限,他们掐着李青提苏醒的点,轰轰烈烈闯进门,感慨之余又意料之中的,喜气洋洋撒了许多花瓣。李青提一边扫地一边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付暄当晚疑似兴奋到睡不着,发了三条朋友圈,每条都是在记录自己已有对象的心情,以及发了一张李青提不知何时被拍下来的照片。
刚扫完地,故事另一主角登场,满面春风。李青提拿着扫帚看他,看他和老项一伙人闹哄哄地说要请客,气势有如凯旋而归。李青提任由他们闹着,却也很难得地眉开眼笑一整天,直到夜里的篝火餐结束。
他那刻好像才体会到了付暄“再也看不到这么美的日出了”这句话,原来他也不是一个多么向前看的人,在他过度亢奋失眠的一晚,他想起许多片段,令他记忆深刻的:小时候和姐姐去河边洗衣服,在某一天明媚的早晨;初中时妈妈带回来的西瓜,在某天夏日的午后;高中第一次发现自己对男性感兴趣,在某天冬夜偷看杂志的被窝;生病离家后吃的第一顿正经饭,是老项妈妈做的酸菜饺子……
再到那晚,他们唱歌,喝酒,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掺杂其中,明明应该被掩盖的声音,李青提记得尤其清楚,像听见了很远很远的声音。他凝视火焰,一簇橙色在凉风下温暖了所有人。忽而手被紧紧握住,身旁的男朋友喜笑颜开地问,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当时坐在身旁的人如今在眼前快速飞奔而来,李青提蓦地被腾空抱起。机场人来人往,李青提并非面皮薄,他是被付暄勒得喘不过气,只好拍着付暄的肩膀,“松点力气。”
付暄将他放下来,眼睛很亮地哦了一声。他转头,朝游榆和梁越川打招呼,游榆笑眯眯的,梁越川只是淡淡点个头。
车上一路只有游榆和付暄在聊天,聊到辈分称呼,付暄清清嗓子说,小榆,你以后不要叫我师哥了吧?
游榆会意,嗯嗯两声,字正腔圆喊一声“舅妈”。李青提踩下刹车,拍一把付暄手臂,“到了,你帮忙搬下行李,我去找嘉宝说点事。”
如今他们自己住,由于时间不充足,房子只收拾出来一间卧室,游榆和梁越川先住在无忧民宿。付暄笑嘻嘻哦了一声,待李青提走后,他揽过游榆的肩膀,还没说话,手就被挪开了。
阳光下梁越川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付暄耸耸肩,对游榆说:“你对象真的很爱吃醋。”
游榆站在中间,缓慢摇摇头,很客观地对两人说:“你们半斤对八两。”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民宿,躲个清净。付暄人逢喜事精神爽,不与之计较,正要去后备箱帮忙拿行李,梁越川已经提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走了。
傍晚,李青提有事外出,同行的还有黄嘉宝和老项。是宣传片起了效果,吸引了一批前来写生的师生,更听说有因为宣传片前来勘景的导演,黄英召集村子里的人,分成两批去招待来客。
梁越川系好围裙做晚饭,游榆和付暄坐在餐桌前看宣传片。游榆如今正在准备留校读博,对以后打算是做学术研究,他看完宣传片,对付暄竖起大拇指,“师哥不愧是你,行行都出彩,等以后我带学生了,也让他们过来写生。”
付暄单手撑头,余光瞥见梁越川不爽的表情,大笑起来,连连说当然欢迎。席间吃饭,两人聊到付暄怎么会突然转专业去国外留学。一提及,总绕不开陆玄和付正清,以及李青提。
付暄简单轻松说了,游榆听了说抱歉,触及你的伤心事了。付暄摆摆手,只是温和地说,没关系,都过去了。
吃完饭付暄洗碗,收尾时,身后有人靠近,以为是游榆,他没回头,开玩笑说:“你家那位不天天夜夜黏着你啦?”
给碗沥干水分,一双手拿着一个礼盒送到眼前来。付暄扭头看,来人不是游榆,而是游榆家那位。
付暄大学时就知道梁越川的存在——是游榆私藏在手机相册里跑马的男人。这个男人,精英打扮,看着斯文,平时却不苟言笑,气场慑人,他一周大概能见到这男人两次,夜里偶尔和游榆一起在画室待得晚,勾肩搭背出校门,这个男人通常把车停在树下,微微倚靠在车身旁,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只要见到游榆,手里那支烟会以最快速度掐灭掉。
梁越川对自己一直有些隐隐的敌意,付暄感受得到,他想也许是自己开玩笑逗游榆要追他的事情,不知怎么落到了梁越川耳中,以至于他后来问过游榆和梁越川是什么关系,游榆只说,他是我哥,老家是很要好的邻居。付暄明了,他不喜欢干涉他人感情,便也没再关注过。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两人在一起是迟早的事。付暄把手上多余水分用纸巾擦擦,问梁越川:“送我的?”
“送你们的。”梁越川说,“手作摆件。”
付暄双手接过,眼睛却一直盯着梁越川看,不禁想世界上怎会有醋性这么大的人。想一半,忽然想起几年前总对李青提无理取闹的自己,顿时打住思绪,干巴巴地解释:“哥,那就是一句玩笑话罢了。”
梁越川不置可否,幽幽地说:“辈分乱了,舅妈。”
“……”付暄仿佛秀才遇上兵,也怪当年的自己没有分寸。他收下礼物,大胆地指了指梁越川,手指气到微抖,最后留下一声叹息走了。
走了五分钟路到他们的房子,付暄坐在院子秋千上,把礼物拍照发给李青提,附文:游榆对象送的礼物。这人像醋精转世,四年过去了,居然还记着我一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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