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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老伯早年离婚,女随母儿随父,儿子是随潮去到大城市起家的年轻人。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多少老年人的梦想。黄英自然送上祝福,可眼看人口流动多出少进,她也有种在她角度上体会到的难处。
“老伯这栋老房子要卖或者租出去。”黄英拨了拨帽沿,很轻地叹口气,“我才拍完照片视频,准备放到网上去。”
李青提仰头,若有所思地打量这有些老旧的房屋。
“恭喜恭喜啊老伯。”黄嘉宝讨喜地拱拱手,“孩子太争气啦。”
老伯嘴角咧到耳后,昂头挺胸,平添几分骄傲,黄嘉宝笑嘻嘻地与之阔论。谈起有出息的子女,老人家总不吝炫耀,我儿子啊,年收入七位数,孩子刚出生,儿媳是某某五百强高管……直到老人接起一通电话,才结束,接起前还挤眉弄眼地指指电话说,我儿子,估计催着我去带孙了。
他进门接起了电话。黄嘉宝乐得不行,学老伯炫耀的表情,没几秒因为学不到位就败下阵来,发出感慨:“果然人很难模仿自己没有的东西啊。”
黄英拍他背,噗嗤一声笑出来,那股愁绪就这样被黄嘉宝的机灵搅散了,她挥挥手说自己还有工作,转身大步离开。于是他们继续走回家,拐个弯进入巷子阴凉处,穿堂风迎面而来。黄嘉宝戳戳李青提的腰,明问:“你对这房子有主意?”
李青提说:“还没想好。”
“那就是有。”黄嘉宝用余光瞥他,不高兴地撇撇嘴,“你要搬出去?为什么?”
“还没想好呢。”李青提看见黄嘉宝的表情,揽揽黄嘉宝的肩膀,无奈地笑了下,“不是你说的,要让我想想以后吗?”
“算了,不想说你。”压下心里的不赞成,黄嘉宝转头去看路边红彤彤的柿子树。大约就如别人经验所得,人总能在好朋友的语气里抽丝剥茧般找到许多前兆。黄嘉宝并非不赞成李青提谈恋爱,也并非是那种喜欢干涉朋友恋情的人,是他真心认为,付暄这样年轻,来去自由无负担,爱的时候捧心尖上,不爱的时候难免会拿年龄说事。而李青提的魅力在于经历练就的那股扑朔迷离,不在于年龄加持。黄嘉宝欣赏李青提,反之,也怕别人不懂得李青提,反而伤害诋毁他。
何况差了十岁。这种只会占有的毛头小子,如何能够懂得李青提?但黄嘉宝终究没在李青提面前把话说白。
到了无忧民宿,唐桃原舒浇花,卞卞敲敲打打不知在做什么手工,老项坐在院子摇摇椅上吹风,头也不抬,说一句你的心肝儿先走了。没有指名道姓,众人默认此话有主。李青提拿出手机,付暄聊天框显示三条未读,他点开看,付暄说明自己有工作需要和老师先回去,并说一周后会再回来。
李青提敲敲屏幕回复:知道了。
再抬眼,那些八卦的目光几乎同时移开,李青提微挑眉毛,当做看不见。他进了厨房,在吧台边上慢悠悠地做了一杯手冲。走到院子凉亭下,肩上趴只小奶猫的黄嘉宝几步过来夺走手中咖啡,还怪惊喜地故意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咖啡了?”
李青提屈指敲他脑袋,“装模作样。”
小猫或许是被香气吸引,一骨碌爬到黄嘉宝肩上站起来,粉红鼻子往杯口嗅。黄嘉宝捂着猫头喝一口,又忽远忽近地晃着杯子逗小猫,眼尾瞥向李青提,“你家心肝儿什么时候再过来?”
心肝长心肝短地听着,李青提惊讶于自己都快习惯了。只是黄嘉宝语气甚是不同,不会儿化音的南方人硬学老项那儿化音,实在好笑。他短促笑了下,惹来黄嘉宝恨铁不成钢的无语瞪视。
“他说一周后。”李青提抓过小猫放在手臂上。
老项比个OK手势,“得嘞,那我提前留个房间,老客待遇这不得整上。”
黄嘉宝摊手,“也有可能不用了呢。”
老项急速鲤鱼打挺起身,齐刷刷地,除了宿醉还在补觉的王晖,其余询问的目光全都聚在李青提身上。
炮友一事,既然老项得知,那在群里就不再是秘密,李青提知道这群老友嘴脸,都懒得在群里爬楼。要换作还年轻时,定是要把他围堵起来,审问个一天一夜的。
老项问:“宝宝,这是怎么个事儿?”
原舒满脸‘我就知道’的神情,抱着手臂,“还能怎么,俩人再续前缘了呗。”
唐桃拿着浇水壶,睁圆了眼睛,“就一顿米线的时间。”
令他们新奇的不是炮友这层故事,而是向来快刀斩乱麻的李青提,如何把人招惹到几年后还藕断丝连?这真是第一次,李青提把感情摊开在朋友的生活中。也因此他们坚信付暄不是简单的存在。
李青提哪会不知,只是他如今的确有些混乱,他摸着小猫头,疑惑问:“你们又是在哪个角落当观众了?”
原舒大喊:“他承认了!”
唐桃老实交代:“小暄昨晚问我们你常吃什么早餐……”
卞卞放下小锤子,义正言辞地发问:“所以你出卖了提哥?”
“这算出卖吗?”唐桃嘶一声,沉吟须臾,反问:“卞,昨天下午你听小暄说完那些话,你不是也嗑他们这对CP吗?”
鸡飞狗跳中李青提顺嘴问:“他说什么了?”
唐桃手一拍,笑道:“你看,他也在意!”
“不是家人们。”老项看不下去,跳起来挡在唐桃和卞卞中间,无力伸手,“这是重点吗就叭叭个不停!”
原舒原地打个呵欠,好笑道:“瞅瞅你们,朋友谈个恋爱,搞得和嫁闺女似的。”
“就是啊。”唐桃努嘴说:“谈就谈了呗,还能怎么滴。”
黄嘉宝丢个白眼,继续喝咖啡,心说你们问的也不少。
“……重点不就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谈没谈吗?”老项深深吸气又吐出,扫视一圈这捣乱的人,“一个个的净在这瞎掰扯!”
众人恍然大悟,于是院子里蓦地静下来。老项大声问:“我说青提,你怎么不讲两句?”
几秒后,剩余人面面相觑,院子里哪还有青提。这人不知何时默默挪步走了。楼上开门声响起,消失的李青提又出现,他撑着护栏,自上而下向好友摆摆手,“今晚吃铁锅炖行吗?”
老项脱下拖鞋丢上去,被躲开,鞋子还被李青提接住丢到对面房顶。院子里霎时笑声连连,老项金鸡独立,笑骂着叫起来:“老子拿铁锅炖你嗷!”
第48章 是我自愿
48
忙活几天开车回到无忧民宿,傍晚,李青提下车,经过院子时正好碰见要去镇上演出的乐队。老项贱兮兮的,故意伸腿绊了下李青提,阴阳怪气道:“不是吧,前脚心肝儿到,后脚你就回来了。”
李青提趔趄几步,扶着圆柱,听到这话眉毛皱了起来,“他过来了?”
说是一周后,今天才第三天。
见他表情是真诧异,一伙人反而眨眨眼睛,原舒手舞足蹈地问:“你们这是在搞什么情趣?”
卞三舍无语道:“那个词叫惊喜。”
唐桃夹嗓说:“宝宝约他去镇上喝酒,才出发不到一刻钟,他们气氛不对哦!有种剑拔弩张感觉的说!”
“卖萌无用且可耻。”王晖耸耸肩先出了门。
唐桃一边飞踢腿一边撵在人屁股后边,原舒、卞卞闹哄哄地紧随其后。老项暗暗绊了原舒一脚,成功嫁祸卞卞。他心平气和地聆听这份热闹,心说这心肝儿咋回事,气儿都不通,就不怕来了见不着人吗?现在这年轻人,他是一点儿也不懂。藏下心中不解,他问李青提:“一起喝酒去?”
“不了。”李青提挥手往楼上走了,“我补觉。”
他太了解黄嘉宝,此番必是有话要说,互看不顺眼的两人,一边是他朋友,一边是……李青提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裹好被子闭眼,若他去了,且不说立场难分,这顿‘酒’两人也喝得不痛快。黄嘉宝看不惯付暄亲生父亲所作所为,又因付暄父亲作恶后锒铛入狱,以黄嘉宝操心朋友的性格,他总是要在前路先考究一番。
再睁眼已是夜里八点多,李青提简单煮了米粉做晚饭。用餐后洗漱完,大约九点出,黄嘉宝拨了电话过来。李青提合上托屠艳艳找的付暄作品集,接起电话。还不等他出声,黄嘉宝在那方宛如迷茫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青提,我和你说件事。”
李青提有些不好的预感,“你说。”
“虽然这点钱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这样说别人也会觉得我讨打……”
“他在你旁边吗?”李青提大概猜到是什么事了。
“没有,他回去了,说事情说完了,他要回去见你。”黄嘉宝把杯底酒一饮而尽,“我前两天回我爸妈那儿碰着他了,我不清楚他回去干嘛,他就和我姐夫站在园子里闲聊,认出我了,我们就说了几句话。”
李青提记得黄嘉宝说过,付暄父亲家和他家是邻里,付暄父亲的私生活作风糜乱,也是让人鄙夷不屑之处。黄嘉宝姐夫学雕塑,同混艺术圈,和付暄以及付暄父亲打交道是常有之事。
李青提嗯了一声,温声问:“今晚你约他喝酒,说了什么?”
“啊?是他约的我,那天在家里碰面他就约我了。”黄嘉宝翻个标准白眼,“老项胡说的吧。不过我自己也有事情找他,就正好应邀了。”
“青提,我用人格担保,我真没说很多。”黄嘉宝陷入椅背,“他主动问我你这两年多的生活,晓蓓姐被坑破产,你和我借了一百万给晓蓓姐周转,这几年都在赚钱还钱的事情我就提了一句,没多久他人离开了,我转场去老项他们那儿的时候,才注意到账户入账了,一百万。我去,我当时也懵,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要到我账号的。”
舔了舔嘴唇,黄嘉宝接着说:“然后他给我打电话,说账号是问我姐夫要的,怎么问的没和我说,就拜托我这件事能不能别告诉你,他怕你生气不理他。我拒绝他了,你是我朋友,我肯定要和你说的呀。我说他钱转多了,他说那算利息吧,哦哟,气得我真想骂他,讲笑话,我黄嘉宝借朋友钱从不收利息的好伐啦!”
李青提默了默,感到头疼,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游晓蓓今日才与他通过电话,那边生意回本,也盈利了,大约三天后就能回款给他。尽管他说了不用,但李青提知道,这笔钱游晓蓓必定会打过来的。
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钱。几年来缩衣减食、拼命赚钱只为了赚够这些还债的钱,虽与黄嘉宝友谊稳固,他却从不愿欠了任何人的。如今债主更替,心中负担不同,更促使在原就糊涂的感情中多掺一笔……李青提握了握兜中钥匙,他想,过于清醒的人不会置身于感情这团乱麻,不计回报听起来像是褒义词,可若说‘为爱情不计回报’,听起来会让人笑话是个活的傻子。
他在这样衡量利弊的年纪,遇见付暄这样的傻子,既真诚又自我的人,劈头盖脸地给予,背后却是一张天真又诚挚的脸,勇敢的,笨拙的,并不圆滑,并不讨价还价,付出不为所求,却像拍岸而起的浪,也沾湿了岸边的李青提,他感受到波澜壮阔,然而,也有点害怕。
他不是害怕付暄,而是害怕自己给不了付暄这么多回应。
“……好吧我承认,他是不太一样。”黄嘉宝扣了扣指甲,不大乐意地说:“是我先入为主误解了,这个人的心没那么轻浮。”
李青提没接他这句话,“这笔钱你……”
黄嘉宝打断他:“他说了,就算你知道了,他也不会收回。青提,你干嘛总是要分这么清呢?和我借钱要逼我签欠条,和枕边人也要这样计较吗?”
“我们还不是那种关系。”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联系黄英和老伯了,村子里可没有秘密。”黄嘉宝一字一顿,难得语重心长,“这些于他而言,也许就占几分之一,你不必负担这么重,换位思考,也许你的几分之一,是他的百分之百呢。我知道你不爱欠人,可他喜欢你,钱的价值就不仅仅是钱了。”
李青提顿一顿,微微叹气,“当成他入股行吗?”
倔得能撞死十头牛了。黄嘉宝嘁一声,“你能把他押过来签字,我这边当然没问题。”
李青提:“……”
最后挂了电话,事情也无任何进展。李青提揉揉眉心,在房内待不住,干脆穿鞋下楼煮醒酒汤。
关火盖盖,他走出院门外,深秋了,夜里送来的风愈发寒凉,连带月光也笼罩了清冷气息。片刻后,一辆出租车在院门口停下,后座一人伸腿钻身。李青提站在台阶上,恍然回首,这种场景,他好像在付暄身上经历了好几次,每见一面都令他想起上一次。
出租车消失在明朗月色中。付暄立在原地,仰头凝望阶上人,脚底如同粘胶纹丝不动,眼神却不肯退却半分。他在社会摸爬几年,多少学会察言观色,李青提已经知晓今晚的事情。既然瞒不住,那便先发制人,毕竟做之前他就做好了李青提再次回避他的准备。
“这件事是我自愿。”付暄语气略急,“你先答应我,别不理我,我们有话慢慢说。”
难以置信地,李青提居然笑了,他说:“好。”
那是很浅的笑容,说不清为何,这始料不及的反应犹如某种开端的预示,付暄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他把月色晾在身后,眼里只看得见李青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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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发了,白天再修吧。
祝各位好眠。
第49章 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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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酒汤碗起了一圈一圈水纹,中央倒映奇形怪状的厨房长灯。余光里对面的人放松地望着自己,付暄吹了又吹热汤,等不及,一股脑要端起来干了,李青提轻轻摁住他手腕,“很烫,慢慢来。”
付暄低着头,抿唇笑了。待到晾温,他大口喝下。李青提收了碗,顺便清洗。擦完手回头,灯下一双比灯更明亮的眼睛,专注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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