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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愣住了。他抱着木头,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个样,又是失落,又是不甘,最后化成一片委屈,罩着雾气。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扁了扁嘴,把木头收起来,闷闷地说了句“哦”,然后就走了。
后来他师父有来,听静虚子说,那少年依旧用着那柄普通的玄铁剑,日日苦练,从未懈怠。
再后来,有一天,那少年又跑来了。
这一次,他怀里抱着的是一块极佳的玄铁,那是静虚子送他的生辰礼。
“婆婆,这块可以吗?”他跑到她面前,身量比上次见面时高了不少,嗓音也低了点,气质有些沉静,还有些冷,许是修冰灵根修出来的。
她接过那块玄铁,掂了掂,点了点头。
少年的高兴便又洋溢出来。
“那要多久才能炼好?”他问。
“三个月后来取。”
少年连连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捧到她面前:“这是给您的谢礼。”
她搬来万剑宗后,宗主会按月发放月钱,替宗内的弟子们炼剑便不再收钱,只是会挑剔些材料。
那些年轻的剑修会给她送点灵果零嘴,用来喂猫,她以为这少年送的也会是这类东西,待打开一看,布包里放着一堆贵气的珠宝,在阳光下光泽莹润,像是小孩从母亲首饰盒里偷出来的。
她愣了愣,看着那少年一溜烟跑远的背影,无奈地笑了。
三个月后,剑成了。
那是一柄霜白色的长剑,剑身清冽如雪,常人若是碰到剑柄,定会被冻得松了手。
她捧着剑,走出剑庐,就见那少年早已等在门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见她来了,立即眼巴巴地望着她。
“给。”她把剑递给他。
少年接过剑,双手捧着,似是觉不出冰寒,垂着脑袋看了很久很久。
她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那少年捧着剑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三个月的心血,值了。
那少年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是柔和的曦光,眉眼轻轻弯着,恬静又安然。
“谢谢您。”他说,“我会好好珍惜它的。”
她摆摆手,转身回了剑庐,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那块雷击木,后来一直没见那少年用。她以为他会一直珍藏着,用不上,也不会去换别的什么。
桑婆婆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剑。
“那木头你用来做什么了?”她问江欲雪,“换钱了?还是送人了?”
江欲雪闷声不语。
何断秋却是什么都明白了。
他渡劫那日,险些命丧天雷。万幸有白良送来雷击木,以媒介引雷布阵,才安然度过,步入元婴。
他一直以为是白良费尽心思寻来的。可那木头,竟是江欲雪的。
那段时间,江欲雪还在同他冷战,见了他就躲,恨不得绕道走。他以为江欲雪厌他入骨,不敢靠近,更不奢望渡劫那日他会来看自己。
可他来过,不仅来了,还送来了自己珍藏多年的雷击木。
“他送我了。”何断秋直接道。
迟婆婆错愕地看向他。
她久居器峰,对宗内八卦知之甚少,对这两个师兄弟的印象还停留在“关系不好、打打闹闹”的阶段。
于是她脱口而出:“你抓住他什么把柄了?他竟把那宝贝送了你?”
何断秋正要开口解释——一只手忽然捂住他的嘴。
江欲雪从后面捂住他的嘴,用了狠劲,耳根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迟婆婆,淡淡道:“那就拜托您多费工夫了,我们还有别的事,先告辞。”
说罢,拽着何断秋就往外走。
何断秋被他拽着,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回头看去,只见迟婆婆立在原地,捧着碎雪剑,神情复杂地看着他们。
剑庐外,夕阳西沉,漫天霞光。
何断秋的手罩住江欲雪那只捂着他嘴的手,打量着他红透的耳根,轻盈盈地笑了。
他轻轻握住那只手,将它从自己嘴上拿下来,攥在掌心。江欲雪挣了挣,没挣开,便由着他去了。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器峰的山道上,一路无话。走过地火殿,他们感受到那股灼热气息。晚风拂来,混着山间积雪的清冷。
江欲雪低头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抽回来,可何断秋握得太紧。他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这么走着罢。
到了器峰脚下,何断秋终于开口:“先去医修峰。你的伤得好好处理。”
江欲雪想说自己没事,他被何断秋送了那么多灵力,又吃了不少灵丹妙药,身上的伤早好了个七七八八。
可话到嘴边,看见何断秋那副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医修峰在万剑宗东侧,与器峰隔着一道山谷。两人御剑而行,片刻便至。
峰上有座今年新修的回春堂,是宗门医修们日常诊治之所。此时天色已晚,回春堂里只有几位值夜的弟子。
何断秋领着江欲雪进去,立刻有位师姐迎了上来。
那师姐约莫二十出头,一袭青衫,腰间挂着药囊,气质娴雅。
她见何断秋亲自带人前来,不由多看了江欲雪两眼,旋即温声道:“何师弟,江师弟,你们两位是谁……”
“他。我师弟受了点伤,劳烦秦师姐帮忙看看。”何断秋点了点江欲雪,道。
秦师姐颔首,引着江欲雪到一旁的榻上坐下,细细查看起来。
她诊了脉,用温柔的水灵力探查了江欲雪的经脉,末了细细检查了他身上尚未痊愈大小不一的伤口。
江欲雪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有点红,不自在地咬着点嘴唇,由着师姐摆弄。
“还好,伤得不重。”秦师姐收回手,柔和道,“只是灵力消耗过度,又中了些迷香之毒,需要好好调养几日。另外身上有几处外伤,我已用灵力温养过,待会儿再配些外敷的药,敷上三五日便可痊愈。”
她写了张方子,托另一位值班的小师弟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瓷瓶,包好药,递给何断秋,叮嘱道:“这瓶是内服的,每日早晚各一次,温水和服。这瓶是外敷的,伤口洗净后涂抹,一日两次。另外这几日要静养,不可动用灵力,不可饮酒,不可食辛辣。”
她一条条交代得仔细,江欲雪难得不好意思,垂着眼睫,一一应下。
何断秋站在一旁,听得认真,逐一记在心里。
待秦师姐交代完毕,何断秋拱手道:“多谢秦师姐。”
“何师兄客气了。”秦师姐笑了笑,又看向江欲雪,“江师弟好生养着,若有不适,随时来找我。”
江欲雪点点头,低声道了句谢。
两人从回春堂出来,走到院中。
深冬的夜,万籁俱寂。院子里铺着一层薄雪,匀净得像一匹素绢,将青砖轻轻掩去。一轮皓月悬在墨色天际,清辉如水,倾洒下来,落在雪上,便漾开一片清清冷冷的银光。
墙角种着花,暗香浮动。
井沿上也积了雪,在夜色中白得发亮。他们走到井边,何断秋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江欲雪。
那少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怎么了?还惦记着你的剑?”何断秋开腔问他。
江欲雪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抿了抿唇,表情复杂得变了好几回,始终没说话。
何断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冷不丁地笑了:“怎么,才见了秦师姐一面,就喜欢上人家了?”
第48章 轮回转世
江欲雪怔住,柳眉一蹙:“你胡说什么?”
“那你怎么心不在焉的?”何断秋凑近些,盯着他的眼睛,“秦师姐人温柔,又细心,确实招人喜欢。你要是真看上她了,师兄我帮你牵线?”
江欲雪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后退了些,拉远距离,冷冷道:“我喜欢谁与你无关,你离我远点,我不是断袖。”
话音落地,他自己先愣住了。不对,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在撇清什么?
何断秋眨了下眼睛。他好整以暇地望着江欲雪那张清冷精致的面容,心里翻涌起无数念头。
你不是断袖?那为什么要把唯一的千年雷击木赠与我?为什么我渡劫那日,你会冒着天雷赶来?为什么不当面送我,偏要躲在某处别别扭扭地托白良来送?为什么我找到被江俞寒抓走的你时,你第一反应是抓住我的袖子求助于我,让我带你来修剑?
他想了很多很多,可撞入江欲雪那双黑亮的眼眸时,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只剩下了最要紧的一句:“你不许喜欢她。”
江欲雪又往后挪了一小半步,脚跟贴在井边,冷白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彰显出那双微微睁大的黑眸的存在感。
片刻后,他俯身,用手轻轻拢去井沿上的积雪。雪很凉,凉得刺骨,于他而言正正好,他手上舒服极了,可面前何断秋的存在遮挡了他半边月光,又让他觉得没那么舒坦。
他面无表情地侧了侧身子,避开那片阴影,依旧是那句:“关你何事?”
何断秋将他刻意避开自己的动作,以及拢雪时微微蜷起的手指尽数纳入眼中,如今凝视着他冷淡的侧脸,勾了勾嘴角,笑容有些涩,喃喃地重复道:“关我何事?师弟,你说关我何事?”
“你被江俞寒抓走时,有没有想过关我何事?你抓着我的袖子求我带你回来修碎雪时,又有没有想过关我何事?再往更早的说,你要跟我一同回京城,去之前想过关我何事么?”
江欲雪的手指僵住了。
“你说我不是断袖,不喜欢我,厌烦我,见了我就要躲。”何断秋的语气不再平静,叙述着无数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但你遇到危险时,第一个想到的是我。你需要帮助时,第一个求助的也是我。我让你做什么事,你嘴上不情不愿,最后还是会闷声去做。”
他呼吸滞涩,声音低了下去:“师弟,这些都是因为我是你大师兄吗?”
江欲雪无话可说,只得保持沉默。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沾了雪的手,指尖冻得泛红,却浑然不觉难耐。
何断秋说的是事实。他就是会下意识求助于何断秋。遇到困难时,若何断秋在,就会将他纳入求助的考量。何断秋让他做什么事,他八成也会闷声去做。
因为这些年来,已经养成了骨子里的习惯。
可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
“江俞寒为什么抓你?”何断秋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耿耿于怀。
他忘不了今晚的事。傍晚时分,他处理完宫中事务回到府中,本想找江欲雪说说话。可一到江欲雪住的院里,却发现人去屋空,守着的暗卫早已不省人事。
问了管事,管事说午后就不见江公子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匆匆去问了门房,门房说没见江公子出门。
他开始慌了,恨不得命人将整个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江欲雪这几日确有异样,但他对江欲雪的实力还算放心,派去跟着的暗卫仅两人。
他得知那日府门外江俞寒来过,即刻派人去查。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回,江俞寒今日曾驾车出门,去向不明,夜晚方归。
他二话不说,直奔江家。江家宅邸在城东,占地极广,门禁森严。他顾不得那许多,直接从后墙翻入,神识铺开,一寸一寸地搜索。
好在,在江家后院一处隐蔽的地下室中,他找到了江欲雪。那间屋子里,满墙都是画像。画像上的人,与江欲雪生得一模一样。
而他的师弟,满身伤痕,脸色苍白如纸。那个叫江俞寒的男人,正站在他面前,痴痴地看着他。
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脑门,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
后来的事,他不愿再想。
“你进来时没发现吗?”
江欲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江俞寒是个疯子。他把江雪有关的一切都收集起来,画像、衣物、器物……满满一屋子。”
他抬起眼,看向何断秋:“而我长得恰好像江雪。所以他把我也……”
话没说完,何断秋的面色已变得极差。
江欲雪却装作没注意到他的情绪,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册抄本,递过去:“说到这个,你来看看这本有关秘境的记载。那残卷里有些东西我看不懂,你帮我看看。”
何断秋揉了揉眉心,接过那抄本。先做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翻开第一页,打算看看这上边究竟写了什么。
可实在生气,这口火气压不下去半点。
他倏地合上抄本,另一只手将江欲雪捞了过来。
“你做什么?!”江欲雪错愕,受了惊的声音有些细。
何断秋埋头就去吻他,不由分说地将他亲得几乎断了气。
温热的唇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凶狠地掠夺着,江欲雪被何断秋箍在怀里,挣也挣不开,躲也躲不掉,只能由着他为所欲为。
这人力气极大,他不顾一切地往身后躲,险些掉进身后的井里。何断秋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他的腰,将他按进怀里。
江欲雪满脸飞红,气喘吁吁。不知过了多久,何断秋终于放开他。
江欲雪伏在他怀里,软软地失了力气,大口喘息着,好半天才找到说话的机会:“我是被他下药了!不然他未必是我的对手!”
何断秋安静了半晌,然后伸手狠狠捏了下江欲雪的脸颊。
“知道。可我还是生气。”他说。
江欲雪心说你再气我也没办法,那就气着呗。
何断秋放开他,重新翻开那册抄本:“来,我们看看这上边写了什么。”
江欲雪不想再看,那字催眠,他怕自己在院子里睡着。
他往后摸去,摸到那一滩混着冰碴的雪。雪凉凉的,抓在手里,精神多了。他就那样靠在井沿上,手里攥着一把雪,静静地等着何断秋看,等着他看完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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