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墙上旌旗残破,守城的士卒个个面黄肌瘦。
抱着长枪瑟瑟发抖,眉毛胡子上结满了白霜。
没有喊杀声,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站住!什么人!”
城楼上,一名副将探出头来,声音虽然严厉,却掩不住中气不足的虚弱。
城下,一队没有任何旗号的黑色车队静静停驻。
楚蕴山掀开厚重的车帘,裹紧了身上的黑貂大氅。
那张被寒风吹得有些苍白的脸上,并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精明。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摇摇欲坠的城门,又看了看那几个冻得手都握不住刀的士兵。
“啧。”
楚蕴山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枚血玉扳指,对着城楼晃了晃。
“京城来的。送钱,送粮,送药。”
“不想饿死的,就开门。”
城门并没有立刻打开。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名身穿银甲,满脸横肉的将领带着一队亲兵走了出来。
此人红光满面,一身酒气,与周围那些面如菜色的士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是雁门关副将,赵狂。
“京城来的?”
赵狂上下打量了一番楚蕴山。
目光在那些沉甸甸的马车上贪婪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身价值不菲的黑貂大氅上。
“安王殿下?”
赵狂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敬意。
“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
只是如今战事吃紧,霍将军失踪,军中戒严。
殿下乃千金之躯,不在京城享福,跑来这就兵荒马乱的地方做什么?”
“霍将军失踪,军中无主?”
楚蕴山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
“本王听说,雁门关守将是李老将军。他人呢?”
“李将军……病了。”
赵狂眼神闪烁,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如今军中事务,暂由末将代管。
殿下若是为了送物资,把东西留下,人就可以回去了。
这里危险,若是胡人打过来,末将可护不住殿下。”
这是要吞了物资,还要赶人走。
楚蕴山笑了。
他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赵将军说得对,这里确实危险。”
楚蕴山走到赵狂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嘴里的烧酒味。
“不过,本王这人有个毛病。花了钱,就得听个响。”
他猛地一挥手。
“裴枭,卸货!”
“是!”
裴枭手中长刀一挥,身后几十辆马车的油布同时被掀开。
没有兵器,没有铠甲。
前十辆车上,堆满了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雪夜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中间十辆车上,是堆积如山的白面馒头和风干的腊肉。
那股子粮食的香气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寒意。
最后十辆车上,则是一坛坛好酒,和一箱箱写着药王谷字样的金创药。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死寂的城门口此起彼伏。
不仅仅是那些守城的士卒,就连赵狂身后的亲兵,眼睛都直了。
他们已经断粮三天了。每天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可现在,这些东西就摆在眼前。
“这些,都是本王的。”
楚蕴山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金算盘,拨弄得啪啪作响。
“银子,五十万两。粮食,三万石。好酒,五千坛。”
他看着那些眼冒绿光的士卒,声音提高了几分。
“赵将军说,让本王把东西留下。”
“但本王觉得,这生意不能这么做。”
第243章 他在等我接他回家
楚蕴山走到一名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兵面前。
从车上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塞进他手里。
“这馒头,五文钱一个。本王请你吃。”
他又抓起一锭银子,塞进小兵怀里。
“这银子,十两。是你这一个月的军饷。本王替朝廷发了。”
那小兵捧着馒头和银子,浑身颤抖。
忽然“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谢……谢王爷救命!”
这哭声像是会传染。
周围的士卒纷纷丢下兵器,向着楚蕴山跪了下来。
“王爷千岁!”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局面瞬间失控。
赵狂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看着那些原本对他唯唯诺诺的士卒。
此刻却像是要把楚蕴山当成再生父母一样供起来,眼底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
“安王!”
赵狂“噌”的一声拔出佩刀,刀尖直指楚蕴山。
“你这是在收买军心!你是想造反吗?!”
“来人!把这些物资扣下!把这个扰乱军心的人给我拿下!”
然而,没有一个人动。
那些亲兵看着满车的银子和粮食,又看了看楚蕴山那笃定的神情,脚下像是生了根。
“怎么?连本将的命令都不听了?”
赵狂怒吼,挥刀就要砍向那个领头下跪的小兵。
“我看谁敢!”
一声暴喝。
沈济川从马车上走下来,手里捏着三根银针,眼神冷得像冰。
“你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你的地盘?”
赵狂冷笑一声,吹了一声口哨。
城楼上,数百名早已埋伏好的弓箭手探出头来,箭尖对准了楚蕴山一行人。
“这是雁门关!是老子的地盘!”
赵狂面露狰狞。
“安王,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只要你死了,这些物资,还不都是老子的?”
“放箭!”
赵狂大手一挥。
“铮——!”
并没有万箭齐发。
只有一道凄厉的刀光,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雪夜中一闪而逝。
赵狂那只举起的手,连同半截手臂,瞬间飞了出去。
“啊——!!!”
惨叫声迟了一瞬才响起。
裴枭站在赵狂身后,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慢了。”
裴枭冷冷地说道。
而城楼上,那些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松开弓弦,就纷纷软倒在地,口吐白沫。
沈济川慢条斯理地收起手中的一个小瓷瓶,淡淡道:
“药王谷的悲酥清风。顺风放毒,神仙难救。你以为我刚才站那儿是在看风景?”
变故发生得太快。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赵狂,此刻已经断了一臂,疼得在雪地上打滚。
楚蕴山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走到赵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笔坏掉的烂账。
“太后余孽。”
楚蕴山摇了摇头。
“本王给过你机会的。若是你刚才开了门,老老实实拿钱走人,本王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可惜,你太贪了。”
“贪,是要付出代价的。”
楚蕴山转过身,不再看他。
“裴枭,杀。”
“噗。”
刀光落下。人头落地。
赵狂那双贪婪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
楚蕴山解开身上的大氅,露出了里面的黑色劲装。
他走到那辆装满银子的马车前,一脚踢翻了箱子。
“哗啦——”
无数银锭滚落在雪地上,染上了鲜血,却显得更加刺眼。
“都给本王听好了!”
楚蕴山从腰间解下那把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九龙剑,高高举起。
剑鞘上镶嵌的九条金龙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先帝御赐尚方宝剑在此!见剑如见君!”
他另一只手,高举起那枚虎符。
“霍大将军虎符在此!见符如见帅!”
“赵狂勾结太后余孽,克扣军饷,意图谋反,已被就地正法!”
楚蕴山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遍了整个城门。
“从现在起,雁门关,由本王接管!”
“开仓!放粮!杀猪!宰羊!”
“本王不管你们之前是谁的人,只要拿起刀杀胡人,就是本王的兄弟!”
“吃饱了,喝足了,跟本王去把霍大将军找回来!”
“谁要是能砍下胡人一个脑袋,赏银十两!上不封顶!”
死寂的人群终于爆发了。
“万岁!安王千岁!”
“杀胡狗!救将军!”
数千名士卒红着眼睛,冲向了那些马车。
他们不是在抢,而是在宣泄,在为了生存和尊严而怒吼。
楚蕴山看着这一幕,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心疼。
“这得花多少钱啊……”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把九龙剑插回鞘中。
“霍风烈,你最好给老子活着。”
“不然这笔账,老子把你的骨头拆了都赔不起。”
……
半个时辰后。
雁门关守将府。
原本被软禁在后院柴房里的李老将军被救了出来。
老将军须发皆白,饿得皮包骨头,但看到虎符的那一刻,老泪纵横。
“殿下……末将有罪啊!”
李老将军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赵狂那个畜生,趁着霍将军追击敌军,切断了粮道。
还把反对他的将领都杀了……末将无能,护不住雁门关……”
“起来吧。”
楚蕴山让人给老将军端来一碗热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楚蕴山展开一张军事地图,指着上面那片被标记为死亡禁区的漠北荒原。
“霍风烈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在哪里?”
“在这里。”
李老将军颤巍巍地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峡谷。
“落鹰涧。”
“那是胡人祭天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霍将军带了八百人追进去,之后就遇上了白毛风……”
“白毛风……”
楚蕴山看着那个位置,眉头紧锁。
在那种极端天气下,断粮十日,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沈济川。”
楚蕴山回头。
沈济川正坐在火盆旁烤手,闻言抬起头。
“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进山。”
“你疯了?”
沈济川皱眉。
“外面还在下雪。你的身体刚恢复一点,进去就是送死。”
“我有钱。”
楚蕴山拍了拍胸口。
“我带了最好的装备,最好的向导。
只要钱到位,阎王爷也得给我让路。”
“而且……”
楚蕴山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眼底闪过一丝执拗。
“我有感觉。”
“那个傻大个还没死。”
“他在等我去接他回家。”
第244章 胡人最值钱的是什么
雁门关的清晨,风雪暂歇。
久违的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肉香和酒气,终于压过了那股弥漫在城头的腐臭与绝望。
昨夜那一场堪称豪奢的散财,让这座濒死的边关重新活了过来。
士卒们捧着热腾腾的羊汤,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锭。
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珠子里,终于有了几分人气儿。
但这只是表象。
肚皮填饱了,人心还没定。
守将府的议事厅内,气氛依旧凝重得如同即将崩塌的雪山。
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在案上,四周站着七八位身穿残甲满身血污的将领。
他们是霍家军的骨干,是这雁门关真正的脊梁。
此时,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正用一种极为复杂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
盯着坐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
楚蕴山没穿铠甲。
他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劲装,外罩黑貂大氅。
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那把标志性的金算盘就搁在手边,与周围那些染血的战刀格格不入。
“殿下。”
一名独臂的将领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是霍风烈的副将,魏迟。
魏迟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但腰杆挺得笔直。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石头撞击。
“末将替三军将士,谢殿下活命之恩!殿下的银子和粮草,救了兄弟们的命。”
148/178 首页 上一页 146 147 148 149 150 1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