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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魏迟抬起头,那双布满风霜的眼睛里,并没有因为拿了钱就变得谄媚,反而更加锐利。
“打仗不是做生意。这雁门关外是三十万吃人的胡虏,不是京城的算账先生。”
“殿下千金之躯,既然送到了物资,还请速速回京。
这守城的粗活,还是交给我们这些粗人吧。”
话音一落,其余几位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殿下,这刀剑无眼,若是伤了您,我们没法向霍将军交代!”
“殿下还是回去吧!”
话里话外,全是拿了钱就走人,别在这儿添乱的意思。
在他们眼里,楚蕴山不过是个仗着有钱来前线镀金或者是心血来潮的贵公子。
昨晚那一时的威风,靠的是银子和尚方宝剑。
真要上了战场,怕是连马都骑不稳。
楚蕴山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他放下茶盏,瓷碗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回去?”
楚蕴山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那个金算盘上轻轻拨了一下。
“哒。”
“本王这趟出来,带了五十万两现银,三万石粮食,五千坛好酒。
还有足够买下半个京城的药材。”
楚蕴山看着魏迟,眼神平静,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惊的精明。
“这笔本钱已经投下去了。”
“现在本钱还没收回来,利润也没看见,你们就让本王撤资?”
“魏将军,你是在教本王做赔本买卖吗?”
魏迟一愣,显然没跟上这满嘴铜臭味的思路。
“殿下,这不是买卖!这是国运!是人命!”
“在商人眼里,国运就是最大的买卖,人命就是最贵的本钱。”
楚蕴山猛地站起身。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竟然丝毫不输给那个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霍风烈。
他走到地图前,拔出腰间的九龙剑,剑尖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你们只知道死守。”
“但本王看到的,是一笔巨大的亏空。”
楚蕴山手中的剑尖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线。
“胡人三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从漠北长途奔袭,粮道拉得比裹脚布还长。”
“魏将军,你是老兵了。”
楚蕴山转过头,目光如炬。
“你告诉我,胡人最值钱的是什么?”
魏迟下意识地回答:
“战马?牛羊?”
“错!”
楚蕴山一剑砍在桌角上,削下一块木屑。
“是盐!是茶!是铁锅!”
“他们不缺肉,但缺盐。没盐就没力气,没茶就解不了油腻,没铁锅就煮不熟肉!”
楚蕴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单子,那是他来之前让听风阁连夜搜集的情报。
“本王已经查过了。胡人的后勤补给,全是靠跟西域商队走私换来的。而那条商道……”
楚蕴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冷笑。
“掌握在本王手里。”
“早在三天前,本王就已经传令西凉能源集团,高价收购了商道上所有的盐巴和茶叶。
连一块砖茶都没给他们留。”
“现在的胡人,就是一群只有肉吃却拉不出屎的便秘老虎。”
“噗——”
一位年轻的校尉没忍住,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魏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满嘴市侩却一针见血的王爷。
“殿下……这是真的?”
“本王从不拿钱开玩笑。”
楚蕴山收剑入鞘,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
“所以,本王不走。”
“本王要留在这儿,看着这群便秘的老虎怎么饿死。顺便……”
他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
“把本王最大的那笔投资——霍风烈,给捞回来。”
大厅内一片死寂。
魏迟看着楚蕴山,眼中的轻视终于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和敬畏。
这个男人,不动一兵一卒,仅仅是用银子和算盘,就掐住了三十万大军的咽喉。
这哪里是纨绔王爷?
这分明是个算无遗策的妖孽!
“末将……”
魏迟深吸一口气,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这一次,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沉闷。
“末将眼拙!愿听殿下调遣!”
“愿听殿下调遣!”
众将齐声大吼,声震屋瓦。
楚蕴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起。
收服了这帮人,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行了,都起来吧。本王还有个地方要去。”
……
伤兵营。
这里是雁门关最惨烈、也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几百个重伤员挤在漏风的帐篷里,缺医少药,哀嚎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腐肉和血腥的恶臭,像是人间炼狱。
沈济川一身白衣,此刻已经染满了血污。
他冷着脸,手中银针飞舞,正在给一个断了腿的小兵止血。
“药呢?止血散呢?!”
沈济川对着旁边的军医吼道。
“没了……沈神医,都没了……”
军医哭丧着脸,手里捧着空荡荡的药罐子。
“之前的库存都被赵狂那个杀千刀的给倒卖了,昨晚殿下带来的那些也不够分啊!”
“该死!”
沈济川咬着牙,看着小兵伤口处涌出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无力。
没有药,就算他是神医,也救不回这些命。
就在这时,帐篷的帘子被人掀开。
冷风灌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
“沈济川!你又在给本王省钱是不是?!”
第245章 寻找霍风烈
楚蕴山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子。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伤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么臭!也不知道通通风!”
他一边抱怨,一边走到沈济川身边,一脚把那个空药罐踢开。
“砰!”
他把手里的紫檀木箱子重重放在简陋的手术台上,打开盖子。
一阵浓郁的异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帐篷。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白玉瓷瓶,每一个上面都刻着药王谷内供的字样。
那是沈济川特意给楚蕴山调配的用来保命的极品伤药“九转还魂丹”。
一瓶就要一千两银子。
“用这个!”
楚蕴山指着那一箱子药,豪气干云地说道。
“给他们用!每个人一颗!不够再去本王车上拿!”
沈济川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楚蕴山,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这药……是给你留着保命的。”
沈济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体内的蛊毒随时可能发作,这次进山九死一生,没了这些药,你会死的。”
“死不了。”
楚蕴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药瓶,塞进那个看傻了眼的军医怀里。
“发下去!快点!”
他转过头,看着沈济川那双隐含怒气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平日的精明,反而透着一股子傻气。
“沈大夫,你会算账,我也会。”
楚蕴山指了指那些躺在地上、正眼巴巴看着他的伤兵。
“这些人,是霍风烈的兵。也就是我的……资产。”
“要是他们死了,那就是资产流失,是亏本。”
“用几瓶药,换这几百条命,换他们给本王卖命杀敌……”
楚蕴山凑近沈济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沈济川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怕死怕得要命,却在这个时候把保命药当糖豆撒出去的男人。
划算吗?
从账面上看,亏得底裤都不剩。
但从人心的角度看……
“你是这世上最大的傻瓜。”
沈济川低骂了一声,眼眶有些发红。
他不再多言,抓起药瓶,开始给伤兵们喂药。
那价值千金的丹药化水服下,原本气息奄奄的伤兵们,脸上竟然真的渐渐有了血色。
“王爷……”
那个刚才还在等死的小兵,此刻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一身黑衣如同神明般站在污秽之中的楚蕴山,挣扎着想要起身磕头。
“多谢王爷……再生之恩……”
“谢个屁!”
楚蕴山按住他,一脸凶相地吼道。
“这药一千两一颗!记在你账上了!
等你好了,给本王杀十个胡人来抵债!少一个都不行!”
“是……是!小的这就去杀!杀一百个!”
小兵哭着喊道,那声音里充满了死而后已的决心。
整个伤兵营里,哭声和谢恩声响成一片。
这些平日里被视为草芥的大头兵,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的命,也是值钱的。
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
楚蕴山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发自肺腑的呼喊,摸了摸有些发热的眼角。
“真吵。”
他吸了吸鼻子,掩饰性地转过身。
“沈济川,这里交给你了。别给本王省钱,只要能救活,多少钱都行。”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帐篷。
外面风雪依旧。
但楚蕴山却觉得,这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裴枭。”
“属下在。”
“王长风那边的向导找好了吗?”
“找好了。是三个熟悉漠北地形的老猎户,王将军用人头担保,绝对可靠。”
“好。”
楚蕴山看着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雪山,那是通往漠北深处的路,也是通往霍风烈的路。
“传令下去。”
“明日丑时,造饭。”
“寅时,拔营。”
“本王要亲自带队,去把那个欠债不还的混蛋给抓回来!”
“是!”
裴枭领命而去。
楚蕴山独自一人站在风雪中,从怀里掏出那块黑漆漆的煤精。
石头冰凉,却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霍风烈。”
他对着石头低声说道。
“你的兵,本王替你养着了。你的关,本王替你守着了。”
“你的命……”
“也只能是本王的。”
风雪中,那道黑色的身影挺拔如松。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金丝雀,而是真正长出了翅膀,准备搏击长空的鹰。
……
次日寅时。
天还没亮,雁门关的北门悄然打开。
一支只有百人的精锐小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茫茫雪原。
他们没有打火把,人衔枚,马裹蹄。
为首的一人,身披黑貂大氅,腰悬九龙剑,背负金算盘。
在他身后,是沈济川、裴枭、王长风,以及……
那数百双在城楼上默默注视、热泪盈眶的眼睛。
“王爷保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城楼上响起了压抑而整齐的低吼:
“王爷保重!一定要把将军带回来!”
楚蕴山没有回头。
他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狠狠一挥。
“驾——!”
战马嘶鸣,踏碎冰雪。
向着那未知的死亡禁区,向着那渺茫的希望。
一往无前。
......
漠北的风,是带着哨音的鬼哭。
车队在茫茫雪原上拉出一道漆黑的细线。
前方横亘着一条冰封的大河,宽约百丈。
冰面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像是一条冻死的巨蟒。
那是白鬼河。
过了这条河,便是真正没有王法的蛮荒死地。
“停。”
队伍最前方的老猎户老刘头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趴在冰面上,侧耳听了听,又用随身的铁钎凿了凿冰层。
“王爷。”
老刘头跑回来,那张风干橘皮似的老脸上满是慎重。
“冰层厚实,但这几日上游似乎有过暖流,冰下暗涌急。
车马不能并行,得拉开距离,分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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