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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没敢接帕子,反而把头埋得更低。
“顾某……顾某知罪。”
“你有什么罪?”
楚蕴山蹲下身,黑貂大氅的下摆拖在沙地上,他却毫不在意。
手中的金算盘轻轻拨弄,发出一声清脆的“哒”。
“谢聿礼派你来,是让你当他的眼睛,替他盯着本王的钱袋子。你尽忠职守,何罪之有?”
“可首辅……首辅想要我的命。”
顾青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
那些神机营的死士,腰牌是内阁特批的,弩箭是工部特制的。
除了谢聿礼和那几位大人物点头,谁调得动?
名为劫持,实为灭口。
只因为他顾青查到了西凉矿脉的真实储量。
而这储量太大,大到谢聿礼不希望这个秘密有任何泄露的风险。
哪怕是面对他这个心腹。
“顾先生是个聪明人,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楚蕴山把那方帕子扔在顾青怀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在京城,你是谢首辅的一枚棋子。
棋子若知道了不该知道的,那就只有变成弃子。”
楚蕴山转过身,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黑山,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但在本王这里。没有棋子,只有合伙人。”
“合伙人?”
顾青愣住了,攥紧了那方带着体温的帕子。
“不错。”
楚蕴山回过头,伸出一只手。
“谢聿礼给你的是死路,本王给你的是分红。
西凉能源集团首席财务官,年薪万两,外加千分之五的干股。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顾青看着那只手,喉结剧烈滚动。
“什……什么事?”
“做一本假账。”
楚蕴山嘴角勾起一抹极度狡黠的笑。
“一本让谢首辅看了放心,让陛下看了安心,让贺玄之,卫崇序他们看了死心的账。
而真实的账目,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可是欺君……是背主……”
顾青的手在发抖。
“背主?”
一旁的霍风烈扛着破阵刀,嗤笑一声,一口唾沫吐在沙地上。
“你那主子都派人拿绳子勒你脖子了,你还替他守节?读书读傻了吧?”
沈济川慢悠悠地擦着指尖的银针,凉凉地补了一句。
“顾先生若是不愿,沈某这里有一味忘忧散。
吃了便能忘却前尘往事,当然,也会忘了怎么算账,从此是个快乐的傻子。”
寂无双手合十,低眉顺眼。
“阿弥陀佛。施主,回头是岸。那岸上是金山银山,何苦在苦海里沉沦?”
在这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之下。
顾青看着楚蕴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仿佛那是悬崖边唯一的绳索。
如果不抓,现在就会变成这戈壁滩上的一缕冤魂。
如果抓了……
顾青咬了咬牙,猛地伸出手,死死握住了楚蕴山的手。
“顾某……愿为殿下效死!”
“哎,别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楚蕴山一把将他拉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双赢。
从今天起,你就是本王的人了。
谢聿礼那边,还得劳烦顾先生继续演戏。
毕竟,要是没了你这个眼线,首辅大人该睡不着觉了。”
收服了顾青,车队重新启程。
回到雁门关的暖阁。
楚蕴山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铺开宣纸,研磨提笔。
“小七,你要干嘛?”
霍风烈凑过来,看着楚蕴山那龙飞凤舞的架势。
“写战书?要不要老子替你在上面按个血手印,吓死那个姓谢的?”
“粗鲁。”
楚蕴山白了他一眼。
“这是家书。也是账单。”
“账单?”
楚蕴山笔走龙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邪气。
【首辅大人台鉴:】
【见字如晤。
西凉的风沙当真粗砺,这几日吹得本王心口直发疼。
连大人临行前强塞进本王马车里的那盒顶级安神香,都压不住这苦寒之地的燥气。
大人远在京城,可会心疼?】
【今日闲来无事去矿上,竟遇上一伙手持神机营强弩的胡人余孽。
非要请本王的账房顾先生去喝茶。
本王身娇肉贵,哪里见过这等骇人的阵仗?
当场便惊出了冷汗。
好在霍将军皮糙肉厚,替本王挡了这一劫。】
楚蕴山写到这里,眼尾挑起一抹冷厉又戏谑的笑,侧头问隐在暗处的裴枭。
“刚才那帮不长眼的废物,霍风烈用了多少斤火药?”
裴枭面无表情地回道:
“回主子,未用火药,全凭霍将军蛮力生劈的。”
“啧,不懂变通。”
楚蕴山咬着玉管笔杆,另一只手将金算盘拨得“啪啪”作响。
“那就记……精神损耗暨火药折旧费,五百斤。”
沾着朱砂的笔尖在纸上转了一圈,继续写道。
【这笔烂账,本王思来想去,满京城也只有谢首辅您位高权重、财大气粗。
能替这群不知死活的蠢货结清了。现将各项耗费罗列如下。】
【一、劳务费:霍将军乃大梁战神,出场一次黄金千两。
沈神医出诊受惊,银针磨损费五百两。
寂无大师超度这群京城来的亡魂,功德钱三千两。】
【二、安抚费:本王的身体状况,谢大人向来是最清楚的。
今日见了血光,惊悸难安。
若是落下了病根,折损了大人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这副皮囊,岂不可惜?
故需极品千年雪参养护,折现银五万两。】
【三、顾先生误工费及眼镜赔偿:共计一万两。】
【四、清道费:西凉地界干净,容不得这些腌臜的脏东西。
本王虽已大发慈悲将他们挫骨扬灰,但化尸水甚贵,计银八千两。】
写完这一长串,楚蕴山从怀里掏出那枚从刺客首领身上扯下来的黑铁腰牌。
‘“啪”的一声拍在信纸上,用朱砂笔重重地在上面画了个圈。
【另附土特产一件。
此物做工精良,深得内阁神机营的精髓,本王甚是喜欢。】
【谢聿礼,这账单上的银子,少一文,本王便亲自带着这牌子回京。
去御前找陛下好好聊聊。
只是到了那时,本王踏进的,可就不一定是你首辅大人府邸的门槛了。】
【盼大人银票早至。本王在西凉,候着大人的诚意。】
【楚蕴山 亲笔。】
楚蕴山随手将信纸折起,连同那块带着血腥味的黑铁腰牌一起扔给裴枭。
唇角的笑意冷得出奇。
“用最快的加急驿马送去京城,直接递到首辅府上。”
楚蕴山靠回太师椅上,把玩着手里的金算盘。
“告诉送信的,让他务必亲眼看着谢聿礼掏银票。”
敢背着他动他的摇钱树,哪怕是谢聿礼,也得脱层皮。
第265章 这是在调情
三日后,京城。
谢府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博山炉里燃着极其昂贵的龙涎香。
谢聿礼穿着一身宽松的常服,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挽着。
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正看得入神。
“大人。”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那只还带着风沙气息的锦盒。
“雁门关急件。安王殿下的亲笔。”
谢聿礼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放下书,接过锦盒。
指腹在那粗糙的木纹上摩挲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么快就回信了?看来那边的惊喜,他收到了。”
谢聿礼打开锦盒。
一股子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尘土味。
混杂着极淡的血腥气,瞬间冲散了满屋的龙涎香。
那枚黑铁腰牌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的神机二字,被朱砂圈得触目惊心。
谢聿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拿起腰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仿佛那是扔掉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然后他展开了那封信。
越看,谢聿礼嘴角的弧度越大,到了最后,竟忍不住低笑出声。
“呵呵……哈哈哈哈……”
笑声从低沉转为愉悦,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
“大人?”
管家吓了一跳。
自从安王离京后,他还没见过相爷笑得这般……开心?
不,更像是一种变态的兴奋。
“这哪里是账单。”
谢聿礼指着信纸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还有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嚣张与威胁。
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这分明是情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
“他没有把腰牌交给陛下,也没有公之于众,而是寄给了我。”
“他在告诉我,他看穿了我的局,却愿意陪我玩下去。”
“他在跟我讨价还价,在跟我撒娇,在跟我……调情。”
谢聿礼拿起那张信纸,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
墨香中夹杂着沙土味,还有楚蕴山身上特有的那股子金钱与药香混合的味道。
“七万两千五百两……”
谢聿礼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蕴山”的落款,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阿蕴啊阿蕴,你真是太懂怎么勾起我的火气了。”
“你想用钱来买命?不,我偏要用钱来买你。”
谢聿礼转过身,眼中哪还有半点被威胁的恼怒?
满是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的亢奋。
“来人。”
“在。”
“去账房,支十万两银票。”
谢聿礼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不,二十万两。”
“另外,把本官珍藏的那套暖玉棋子也包起来。”
“告诉送信的人,这二十万两,是本官给殿下的润笔费。
剩下的,算本官对西凉能源集团的追加投资。”
“还有……”
谢聿礼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下八个大字:
【账单已清,静候君归。】
写完,他看着这八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狠戾。
“告诉他,这笔钱,本官在京城等着他,肉、偿。”
……
雁门关,暖阁。
楚蕴山正窝在榻上,享受着寂无大师的菩提按摩。
“阿嚏——!”
他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主子,您没事吧?”
裴枭从房梁上探出头来。
“没事。”
楚蕴山吸了吸鼻子,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感觉这背后的冷风比前几天更邪乎了?”
“该不会是谢聿礼那老狐狸看到账单气吐血了吧?”
霍风烈一边擦刀一边幸灾乐祸。
“气吐血?”
楚蕴山想起谢聿礼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摇了摇头。
“怕是没那么容易。那老狐狸,指不定现在正憋着什么坏水呢。”
正说着,顾青抱着一摞新做好的账本走了进来。
没了眼镜,他眯着眼,显得有些滑稽,但那股子精明劲儿却更甚了。
“殿下,这是按照您的吩咐做的阴阳账。”
顾青将一本蓝皮账本放在上面,又将一本红皮账本压在下面。
“蓝皮的是给京城看的,红皮的是咱们自己的。”
楚蕴山翻开蓝皮账本,看着上面那惨淡的盈利和夸张的损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路遇风沙损耗三成。
开采难度过大人工翻倍……这理由编得好。
既能哭穷,又能要钱。”
他又翻开红皮账本。那一串串令人咋舌的真实利润,让他眼里的桃花都开了。
“好!太好了!”
楚蕴山抱着账本亲了一口。
“顾先生果然是大才!这分红,值!”
......
“主子,出事了。”
裴枭从房梁上落下,声音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楚蕴山放下红皮账本,挑眉。
“多大的事?”
“城东的伤兵营,今早倒了八十三人。
高热、咳血、浑身发紫。”
裴枭停顿了一瞬。
“沈大夫说,是瘟疫。”
账本啪地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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