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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蕴山已经站起身了。
……
伤兵营外,沈济川把所有人都拦在了三丈之外。
他蹲在最靠近帐门的地方,面色阴沉。
手边摆着七八个打开的白瓷药瓶,逐一拿起来闻,一个都没放下。
“怎么回事。”
楚蕴山走到隔离线边,裹紧大氅。
“烈性肺热症。”
沈济川没回头。
“潜伏三日,发作极快。传染性极强,风向一变就能扩散全营。”
“死多少了?”
“目前六人。”
沈济川顿了顿。
“还在增加。”
霍风烈跟在楚蕴山身后。
“老子的兵……这是怎么感染上的?”
“我正在查。”
沈济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的白衣袖口已经换成了黑色的防疫套袖。
“雁门关上个月刚打完仗,胡人退兵时留了大量尸首。
天气转暖,如果没有及时处理,起疫是迟早的事。”
“那就赶紧治!”
霍风烈急道。
“治?”
沈济川转过身,冷冷看了他一眼。
“雪莲八百两一株,鱼腥草压制肺热需要大量存货。
眼下我手里的药材治三十个人顶天了。
剩下那五十个,你打算让他们喝西北风?”
霍风烈怒目圆睁,却无话可说。
楚蕴山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金算盘握得很紧。
他盯着那几顶帐篷看了许久。
“沈济川。”
“嗯。”
“你现在需要什么,列单子。”
沈济川抬头,看了一眼楚蕴山的神情。
随即低头,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唰唰写了满满一页。
撕下来,递过去。
楚蕴山接了,看也没细看,直接递给裴枭。
“传令顾青,按这单子,以市价三倍,立刻向漠北所有的药材行和走商下单。
西凉能源集团的印鉴作保,钱从本王的私账走。”
“三倍……”
裴枭愣了一下。
“急用。值。”
楚蕴山的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
“快去。”
裴枭领命而去。
沈济川盯着楚蕴山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帐内。
第266章 起疫
这一忙,便是两日。
沈济川以伤兵营为核心,划出五道隔离圈。
银针、药粉、汤剂轮番上阵。
他几乎没合过眼,白衣上沾了数不清的药渍和血渍。
连裴枭进来换药时都踩到了他散落在地上的备用针包。
“沈大夫,歇一会儿。”
“滚。”
裴枭没动,把热茶放在旁边的矮凳上,又退了出去。
第三日清晨,新购的药材到了。
三倍价格买来的货,分量足,成色好。
沈济川检验完最后一批鱼腥草,终于转过身,向楚蕴山点了点头。
“能控住了。”
楚蕴山靠在营帐外的木桩上,拎着一个快凉透了的饭盒,递过去。
“吃。”
“不饿。”
“不吃我扣你诊金。”
沈济川盯了他一眼,接过来,低头扒了几口。
“你知道那三倍价格买来的药,够你这次养伤的费用全赔进去了吗?”
沈济川嚼着饭,随口道。
“知道。”
“那你还买?”
“不买,这五十多个人就死了。”
楚蕴山把金算盘拨了两下。
“死了以后,棺材钱、抚恤金、士气涣散导致的战力损耗,哪一笔都比这贵。”
沈济川停筷,看着他。
“殿下账算得真好。”
“那是。”
楚蕴山嘴角动了动。
“所以本王的生意,从来不亏本。”
……
然而,这疫情还没彻底压下去,北面的烽烟就又起了。
“报——!”
“胡人余孽三万,借着疫气扰乱,趁夜强渡白鬼河,已过西岸十里!”
霍风烈接报,破阵刀“哐当”出鞘,当即点了五百骑。
“阿蕴,我去迎!”
“等一下。”
楚蕴山挡住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顾青刚整理好的粮草清单,放在霍风烈胸口。
“这是胡人的后勤简报。你看这段。”
霍风烈扫了一眼,眉头皱起。
“他们……只带了五日的粮草?”
“对。”
楚蕴山收回清单,眼底寒光一闪。
“三万兵,只有五日粮,渡河强攻。
这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抢粮的。”
“他们在挨饿?”
“咱们前些日子断了他们的盐道,加上撤退仓皇,物资损耗极大。”
楚蕴山指了指北面。
“所以这次不是反攻,是劫掠。他们想抢本王的粮仓。”
霍风烈想了想,抬头,眼里带了几分凶光和跃跃欲试。
“那更好打了。”
“好打,但别追。”
楚蕴山一字一顿。
“打疼他们,让他们退回去,别深入。关内还有疫情,你的兵不能折。”
霍风烈顿了顿,随即点头,扭身上马。
“放心,老子心里有数。”
铁蹄声远去。
寂无从楚蕴山身后走出,双手合十。
“殿下,贫僧有一事。”
“说。”
“三日前,贫僧为第一批倒下的士卒施法,发现那疫气……”
寂无停顿了一瞬,“来得古怪。”
“古怪在哪?”
“肺热症起疫需时日,但这批人倒下时,距离上次接触外部不过一日。
发作之快,不似天疫。”
楚蕴山的目光凝住。
就在此时,沈济川掀帘走出,手里捏着一个黑色的绢袋,面沉如水。
那绢袋他楚蕴山见过。
是前几日化尸水消灭的、那批神机营死士身上带来的东西。
沈济川把那绢袋扔在楚蕴山脚前,冷声开口。
“有人在死士身上缝了疫囊。”
“活人携疫,尸变为源。
那几具尸体没有彻底无害化处理,疫气散入风中,三日后发作。”
“这是蓄意投放。”
暖阁外风雪猎猎。
楚蕴山看着那个小小的绢袋,握紧了手里的算盘,指节泛白。
这一局,不是在下棋。
是有人在往这棋盘里,掺了毒。
......
绢袋落在雪地。
楚蕴山垂下视线。
黑靴抬起,落下。
脚尖碾动。
那藏着疫毒的黑色绢袋被深深陷入污雪之中,毒气混着雪水渗入冻土。
他没有拨动腰间的金算盘。
手背青筋暴起。
“封城。”
楚蕴山开口,声音全无往日的慵懒。
裴枭闻言抬首。
他极少见主子这般神情,没有盘算,只有杀意。
“裴枭。”
“属下在。”
裴枭长刀半出鞘。
“传令王长风,雁门关九门即刻落锁,不许任何人进出。”
楚蕴山转身,大红蟒袍在冷风中翻飞。
“另外调集所有暗卫,三个时辰内把城里藏着的老鼠全给本王揪出来。”
沈济川直起身,指尖捏着沾满药汁的布巾。
“殿下想怎么查?这关内混杂着西凉残兵、胡人流寇。
还有京城各路人马的眼线,你要连根拔起?”
楚蕴山眼角微挑,寒光闪烁。
“沈济川,本王是个生意人。”
他缓步走向隔离帐。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他们安插探子,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是结个善缘。
但今日他们动了本王的本钱。”
人命。
他抵御外敌的本钱,霍风烈带兵的底盘。
“砸本王的盘子,就得拿命来填。”
楚蕴山语气极寒。
“管他是东厂的红花,还是内阁的暗桩,查出疫囊来源,全拔。”
寂无立于帐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殿下杀心大起,此番业障,恐难平息。”
楚蕴山冷嗤。
伸手抽出腰间那把九龙剑,剑锋贴着寂无的月白僧袍划过,停在半空。
“大师若怕业障,就回暖阁念经。这关内的血,本王自己洗。”
寂无低眉。
“殿下之业障便是贫僧之业障。此番清洗,贫僧愿替殿下超度亡魂。”
战鼓擂动。
王长风披甲持刀,立于北大营点将台。
“殿下有令,全城戒严!”
王长风刀锋前指。
“霍家军听令!封锁街道。挨户搜查!凡有抗拒者,就地正法!”
三千甲士齐声怒吼。
兵戈撞击,脚步震天。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皮货行。
掌柜正将一张字条卷成细管,塞入信鸽腿部的竹筒。
门板轰然碎裂。
裴枭挟刀风卷入。
掌柜猛地回头,袖中滑出短匕,迎面刺来。
裴枭未退。
侧身,黑金长刀划出一道冷光。
掌柜手腕齐根断裂,匕首落地。
裴枭反手刀背砸下,掌柜双膝粉碎,重重砸在木板上。
半空中寒芒一闪,鸽头落地。
断颈处热血喷洒在残破的窗棂上。
裴枭扯下竹筒,倒出字条。
字条上仅有三个字:疫已发。
裴枭捏住字条,提刀走向惨嚎的掌柜。
“带走。”
城东守将府内院。
两名粗使仆役正提着水桶,脚步匆匆。
前方小径,王长风提刀拦路。
仆役对视一眼,丢下木桶,拔出腰带中软剑。
剑光阴毒,直取王长风咽喉。
王长风不退反进,破阵刀大开大合。
一刀荡开双剑,抬腿,军靴重重踹在左侧仆役心窝。
骨裂声响,那人狂喷鲜血,倒地不起。
右侧仆役见势不妙,手摸向后槽牙,欲咬毒自尽。
王长风眼疾手快,刀柄捣出,击碎其下颌骨。
毒囊混着碎牙吐出。
“绑了。”
王长风擦去面上血迹。
第267章 全都是算计
短短两个时辰,雁门关内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不管是隐匿多年的老桩,还是新近混入的流寇。
在安王暗卫与霍家军的铁血碾压下,无所遁形。
整整六十二人,被拖拽至城主府前院。
正堂内,楚蕴山端坐太师椅。
顾青递上几本染血的密账,双手微颤。
“殿下,这是从探子住处搜出的。
他们用米价浮动做暗号传讯。”
楚蕴山翻开账本,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
“买入大米三斗,实则是三万兵马。
卖出精盐五斤,实则是五日后动手。”
楚蕴山合上账本。
“好算计,用本王最熟悉的手段做局,他们真当本王眼里只有金银?”
他抓起九龙剑,起身迈向院外。
风雪渐紧。
前院空地上,血水冻结成红色的冰碴。
六十二名活口跪地。
双手反绑,无人发声。
楚蕴山立于高阶之上,黑貂大氅半掩着暗红蟒袍。
剑尖拖地,划出刺耳锐响。
他缓步走下石阶,停在皮货行掌柜身前。
“疫囊是谁带进来的?”
掌柜紧闭双唇,冷汗顺着额角滴落。
楚蕴山抬手,九龙剑平举,剑锋贴住掌柜侧颈。
“本王耐心有限。”
掌柜冷嗤。
“要杀便杀。主子自会替我们……”
话未绝,剑光落。
头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抽搐倒地,热血溅了旁人一脸。
剩余探子浑身剧颤。
楚蕴山跨过尸体,走向那名下颌骨碎裂的仆役。
“你。”
楚蕴山剑尖点住对方心口。
“说。”
仆役口中溢血,拼命摇头。
裴枭上前,递上一块从仆役身上搜出的木牌。
木牌漆黑,刻着一朵残缺的海棠。
楚蕴山瞳孔微缩。
海棠,那是太后余党暗枭营的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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