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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清晨,原本该是炊烟袅袅,市井喧嚣的。
但今日的京城却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灵堂。
一处不起眼的民巷深处,一扇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佝偻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手里拎着个打满补丁的包袱,时不时还得捂着嘴咳嗽两声。
那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穷酸账房。
此人正是刚刚完成了金蝉脱壳还没来得及享受退休生活的楚蕴山。
刚一迈出门槛,楚蕴山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下一滑,差点当场给这大街磕个响头。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白。
铺天盖地的白。
入目所及,整条大街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覆盖。
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白灯笼,店铺的招牌上缠着黑纱。
就连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柳树,都被人强行系上了刺眼的白绫。
“这也太……”
楚蕴山嘴角抽搐,不仅没有半分感动,反而心疼得直哆嗦。
“太浪费了吧!”
他眼尖地看到巷子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每个人手里虽然啃着馒头。
但那满是泥垢的胳膊上,竟然也整整齐齐地系着一根崭新的孝带。
“听说是东厂下的死命令。”旁边一个卖烧饼的小贩一边被烟熏的偷偷抹泪,一边跟旁人嘀咕。
“全城缟素,为忠勇亲王送行。
谁敢见一点红,当场脑袋搬家。
这布庄的老板昨晚都乐疯了,库房里的陈年白布都被东厂高价收空了。”
楚蕴山捂着胸口,感觉比刚才中假毒箭还要疼。
卫崇序那个假太监!拿老子的抚恤金去买白布?
还高价?!你不知道搞团购吗?!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
一尺白布最便宜也要二十文,这满大街的树、房子、人……这得是多少钱?
少说也有几万两白银打了水漂!
“败家子!全是败家子!”
楚蕴山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还得装作步履蹒跚的模样跟着人流往城门口挪。
“咳咳……那个,老王啊。”
身后的沈济川此刻也乔装成了一个背着药篓的游方郎中,压低声音捅了捅楚蕴山的后腰。
“把你怀里那块羊脂玉佩掏出来。”
楚蕴山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护住胸口。
“干嘛?这是我刚顺……刚捡的,还没焐热呢!”
“你现在的身份是回乡奔丧、穷得叮当响的肺痨账房。”
沈济川翻了个白眼,虽然隔着易容看不出来,但语气满是嫌弃。
“一个连药都吃不起的账房,怀里揣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
你是生怕城门口那群如狼似虎的兵不知道你是肥羊?”
楚蕴山咬着后槽牙,在心里进行了一场惨烈的天人交战。
最后还是保命的理智占了上风。
他颤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出那块温润细腻的玉佩,那眼神就像是要把自己的亲儿子送人一样不舍。
“埋了。”
沈济川指了指墙角的一块松动的青砖。
楚蕴山含着泪,用手指抠开泥土,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形状独特的破瓦片。
“等着爹。”
他在心里默默发誓。
“等风头过了,爹一定雇个挖土机回来接你!”
处理完这最后的“破绽”,楚蕴山只觉得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更扎人了。
两人一路磨磨蹭蹭,终于挪到了午门广场附近。
还没等靠近,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甚至盖过了满城的香烛味。
楚蕴山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瞬间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只见广场中央,赫然耸立着一座小型“京观”。
那是几百颗人头。
有王家豢养的死士,有太后党羽的官员,甚至还有几个平日里在宫中作威作福的老太监。
这些人头被整齐地码放成一座金字塔的形状,死不瞑目的眼睛大多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空洞地注视着这白茫茫的京城。
而在京观的最前方,立着一块刚被削平的巨石,上面用鲜血淋漓的朱砂写着四个狂草大字。
【以此祭七】。
那字迹力透石背,透着一股近乎疯魔的戾气与绝望。
楚蕴山看着那四个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字迹了。
是晏淮舟写的。
第103章 疯了……真是疯了
那个平日里温润如玉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太子殿下。
如今却亲手筑起了这座象征着暴戾与杀戮的京观。
只为了祭奠一个所谓的七皇弟。
周围的路人经过此处,无不吓得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生怕惊扰了那位正在发疯的储君。
“疯了……真是疯了。”
楚蕴山低下头,拉了拉破旧的帽檐,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幸好跑得快。
若是再晚一步,恐怕这京观旁边还得再挖个坑,专门用来埋那个想要逃跑的自己。
“快走,别看了。”
沈济川在他身后低声催促。
“霍风烈就在前面的城门口。”
听到这个名字,楚蕴山立刻收敛心神,将那个市侩精明的影七彻底藏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风烛残年的病秧子。
宣武门。
这里是出京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虽然守卫森严,但也绝不像今日这般如临大敌。
两排身穿黑甲的霍家军如同铁塔般伫立在城门两侧,手中的长枪泛着森冷的寒光。
而在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
霍风烈一身素缟,头上系着白绫,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
这位大梁战神看起来憔悴得可怕。
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胡渣也没刮,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孤狼。
他在看人。
每一个想要出城的人,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都要经过他的亲自盘查。
“下一个。”
霍风烈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沙子。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让自己的气息听起来短促而虚弱,然后佝偻着背挪了过去。
“站住。”
霍风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像刀子一样在楚蕴山那张平平无奇的假脸上刮过。
“叫什么?哪里人?出城做什么?”
“回……回将军的话……”
楚蕴山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小人王二麻,是城西赵员外家的账房。这不……咳咳……家里老娘没了,赶着回乡奔丧……”
“奔丧?”
霍风烈听到这两个字,眼神骤然一暗,身上的煞气重了几分。
“你也配奔丧?”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楚蕴山。
“伸手,把脉。”
霍风烈不仅在查身份,更是在找神医。
他在找任何可能身怀绝技或者脉象异常的人。
他心底那最后一丝不想承认的奢望,还在盼着那具尸体是假的,或者有人能救活那个死去的人。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把脉?
这要是被霍风烈摸到自己那沉稳有力的脉象,再加上这一身还没散去的内力,那就是当场掉马,直接送去和那四十八斤的金牌位作伴了!
千钧一发之际。
楚蕴山眼神一狠。
拼了!
他突然猛地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调动起体内残留的最后一点修罗散的药性副作用。
“咳咳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突然爆发。
楚蕴山整个人剧烈颤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紧接着,他喉头一甜,一口早已蓄在舌根下的混合着唾液和一点点血丝的浓痰,直接喷涌而出。
“噗——咳咳咳!”
这一口浓痰,带着令人作呕的腥味,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喷在了霍风烈面前的书案上,甚至有几点星沫溅到了这位大将军一尘不染的黑靴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士兵全都露出了惊恐和嫌恶的表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霍风烈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靴子上那点污秽,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若是换在平日,这个敢弄脏他鞋子的人已经被拖下去打军棍了。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咳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满嘴血沫看起来随时会咽气的肮脏中年人。
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个一身绯红飞鱼服,爱洁如命总是笑得一脸灿烂的影七。
云泥之别。
眼前这个腌臜泼才,连给影七提鞋都不配。
“滚。”
霍风烈嫌恶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连把脉的兴致都彻底没了。
“别把病气过给这京城的风。滚远点死。”
他不想让这种肮脏的病鬼,污染了影七魂魄停留的地方。
“是是是……谢将军……谢将军不杀之恩……”
楚蕴山如蒙大赦,一边用那只满是油污的破袖子擦着嘴角的血沫,一边点头哈腰地往城外退。
转过身的瞬间,他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霍疯狗,承让了。】
【这一口痰,就当是你吓唬我的利息!】
刚一踏出城门洞,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
还没等楚蕴山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身后的京城上空突然亮起了一片璀璨的光海。
夜幕刚刚降临。
无数盏孔明灯从皇宫的方向缓缓升起,如同一条倒流的银河,瞬间照亮了整个天际。
那不是几十盏,也不是几百盏。
是成千上万盏。
每一盏灯上,都用浓墨写着巨大的“奠”字,或者是“蕴”、“七”、“归”等字样。
漫天的灯火摇曳,带着生者无尽的哀思与祈愿,浩浩荡荡地飘向远方,仿佛要为那个离去的灵魂照亮通往彼岸的路。
这一幕壮观而凄美,城门口的百姓和士兵都仰着头,不少人甚至感动得跪地祈祷。
只有楚蕴山。
他站在官道的阴影里,仰头看着那漫天的孔明灯,脸上没有半点感动,反而因为极度的肉疼而扭曲了起来。
他在心里疯狂计算:
一盏孔明灯,骨架加纸糊,成本算五十文。
这里少说有三万盏……那就是一千五百两。
再加上这里面用的还是上好的松脂油……
这一晚上烧掉的不是灯,是至少三千两白银啊!!
晏淮舟!!
你把这钱给我不好吗?!
你烧给鬼看啊?!
楚蕴山捂着胸口,感觉心在滴血。
这种明明是为自己花的钱,却一分也落不到自己口袋里的感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走!快走!”
他一把拽住还在看热闹的沈济川,咬牙切齿地低吼。
“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这满天的灯火烧的都是老子的钱!看着眼晕!”
第104章 佛子寂无的卦象
两人顺着官道疾行,直到十里长亭处才停下脚步。
这里是分道扬镳的地方。
沈济川要回神医谷办事,而楚蕴山则要南下,去往他梦寐以求的江南。
“行了,就送到这儿吧。”
楚蕴山接过沈济川递过来的干粮袋子,难得正经地冲他拱了拱手。
“老沈,这次多谢了。虽然你收费黑了点,但这活儿干得确实漂亮。
以后若是有机会来江南,我请你吃正宗的松鼠桂鱼。”
沈济川站在月色下,手里摇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七爷客气了。咱们是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他说着,伸手帮楚蕴山整理了一下衣领,顺便拍了拍那张人皮面具。
“对了,临别之际,还得嘱咐你一句。”
“什么?”
楚蕴山正在检查干粮里有没有夹带私房钱。
“你脸上这张王二麻的面具,原型其实是我在江湖上认识的一个朋友。”
沈济川笑眯眯地说道。
“朋友?”
楚蕴山动作一顿,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朋友?”
“哦,也没什么。”
沈济川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
“就是一个沉迷赌博,在地下钱庄欠了三万两银子。
又偷了漕帮帮主小妾的肚兜,目前正被发出江湖追杀令悬赏的一位豪杰。”
“……”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飘过。
楚蕴山手里拿着的干粮“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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