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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纸条揉碎,随手一扬,化作飞灰。
“太子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过……晚了。”
裴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眼神如同盯着笼中困兽。
“小七儿,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
京城的风,似乎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德胜门外,北风卷地,枯草折腰。
霍风烈一身玄铁重甲,骑在战马之上,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巍峨的皇城。
他的身后是整装待发的三万黑虎卫,黑压压的一片,肃穆得如同送葬的队伍。
“将军。”
副将红着眼眶,低声劝道。
“东宫那边传来消息,说那棺材里的尸体是个死囚……说不定七爷真的还……”
“够了。”
霍风烈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满口的粗粝风沙。
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没有半点波澜。
“那不过是晏淮舟疯了之后的臆想罢了。”
霍风烈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我亲眼看着小七断的气,亲手摸过他冰冷的身体。
若那尸体是假的,这天下难道还能找出第二个和他身形气息都一模一样的人?”
在霍风烈看来,所谓的尸体变死囚,不过是晏淮舟接受不了现实,为了逃避痛苦而编造的谎言,甚至为了留住尸体不惜毁尸灭迹的疯狂行径。
“京城是个伤心地,更是个吃人的魔窟。”
霍风烈转过头,不再看那皇城一眼,眼角滑落一滴被风干的泪痕。
“小七生前最想去江南,可我没护住他。
如今,我唯有替他守好这大梁的国门,才不枉相识一场。”
“传令全军——拔营!回北疆!”
“此生……不入京。”
随着一声令下,铁骑轰鸣,卷起漫天烟尘。
这位大梁的战神,带着满腔的绝望与错位的深情,背对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希望,毅然决然地奔向了苦寒的北地。
……
千里之外,江南烟雨。
不同于京城的肃杀,这里的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甜糯的桂花香。
悦来客栈的上房里,楚蕴山正对着铜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脸!我的皮!”
他捂着左脸颊,那里原本贴着的人皮面具,此刻边缘已经开始卷曲起皮,露出了下面白皙细腻的真皮肤。
就像是一块长了霉斑的老树皮贴在了刚剥壳的鸡蛋上,违和感十足。
“沈济川这个黑心肝的奸商!”
楚蕴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倒,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专门用来维护面具的定形水。
临走前沈济川千叮咛万嘱咐,这面具虽然逼真,但每隔半个月就要涂一次药水保养,否则就会脱落。
而这药水,盛惠五百两一瓶。
“五百两……五百两啊!”
楚蕴山心痛得直哆嗦。
“老子现在的钱虽然多,但那是用来买房置地的,是固定资产!哪能这么挥霍在脸上?”
“不装了!摊牌了!”
楚蕴山心一横,伸手捏住面具的边缘,狠狠一撕。
“刺啦——”
随着那张蜡黄、粗糙、还带着黑毛痣的丑陋面皮被揭下,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庞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薄唇微红。
因为长期不见光,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江南柔和的光线下,整个人仿佛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这就是影七。
那个曾让满京城权贵为之疯狂,最后又为之疯魔的绝色暗卫。
第112章 哪儿来的瞎眼美人儿
楚蕴山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原本那种市侩算计的眼神,配上这张脸,竟然也显得生动了几分。
“啧,这张脸长得太招摇了。”
楚蕴山摸了摸下巴,有些苦恼。
“要是就这样走在大街上,就是路边的登徒子也能把客栈门槛踩破。而且我这双眼睛……”
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看见银子的光芒,熟悉他的人立刻就能认出来。
“得遮住。”
楚蕴山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幔上那条用来系帐子的素白缎带上。
他走过去扯下缎带,对着镜子,轻轻蒙在了眼睛上,然后在脑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凑近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五官。
“光遮住眼睛怕是不行。光靠一条白绫,若是遇上他们,一眼便会被认出轮廓。”
必须得加点东西,既能掩盖真容,又不能把自己弄得太丑。
毕竟,还要靠这张脸去忽悠那些富家千金买药呢。
楚蕴山目光在屋内流转,最后落在了桌案上那瓶用来写药方的朱砂和几味暗红色的草药汁液上。
他灵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有了。”
他伸出修长的指尖,蘸了些许朱砂与药汁调和的红液,对着镜子从左侧眼尾开始,沿着颧骨,细细描绘。
不过片刻,一朵妖冶繁复,形似曼珠沙华般的红色脉络,便在他左侧脸颊上绽放开来。
那红痕鲜艳欲滴,蜿蜒至耳后,既像是一种诡异的刺青,又像是因为身中奇毒而显露出的可怖毒纹。
但这红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美感,反而与他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平添了几分妖异与凄艳。
“这下稳了。”
楚蕴山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道毒痕,旁人第一眼只会盯着这红纹看,谁还会去注意我的骨相?
熟人见了,也只会当我是个身中剧毒容貌已毁的可怜人,绝不会联想到那个影七。”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缎带,盖住了那一半妖冶的红纹。
只在脸颊下方露出一截蜿蜒的红色尾羽,然后在脑后打了个漂亮的结。
刹那间气质大变。
原本那个精明的守财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目覆着白绫,面带妖异毒痕,身形单薄的盲眼公子。
白绫遮住了他眼底那足以暴露身份的精明与贪婪,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那道令人心惊的红痕。
整个人透着一种禁欲、病态又危险的美感,仿佛是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谪仙,美得让人不敢亵渎,又忍不住想要探究。
“完美。”
楚蕴山对着镜子摆了个忧郁且身残志坚的姿势,嘴角那一抹得意的坏笑却怎么也压不住。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影七,只有身负奇毒游历江湖的盲眼郎中,楚瞎子。”
“只要我不睁眼,谁能知道我在算计他的钱袋子?
......
秦淮河畔,华灯初上。
这里是江南最繁华的销金窟。
画舫连云,笙歌彻夜,连风中都裹挟着脂粉与酒酿的甜香。
楚蕴山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衫,手里拄着一根刚从后院竹林里顺来的竹杖,磕磕绊绊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那青衫虽旧,穿在他身上却显出几分落拓不羁的风骨。
“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他声音清润,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歉意。
路过的行人和小贩纷纷侧目。
起初是因为这盲眼公子的身姿实在卓绝。
可当视线触及他脸上那条白绫之下隐隐蔓延至脸颊的妖冶红痕时,众人的目光便从单纯的惊艳变成了惋惜与惊叹交织。
“哎哟,好俊俏的小郎君,只可惜是个瞎子。”
“你看他脸上那道红印子……
那是胎记还是伤?看着怪吓人的,却又怪好看的。”
“嘘,像是中毒留下的痕迹。这般病弱又绝艳的模样,真叫人心疼。”
几个心软的大娘甚至主动帮他挪开了路边的菜筐,生怕这易碎的美人磕碰着。
楚蕴山在白绫后面翻了个白眼,心想这看脸的世界果然真实。
之前顶着那张丑脸,走在路上都要被狗嫌弃。
如今哪怕脸上画了道大红叉,只要底子好,反倒成了惹人怜爱的病弱美人。
就在这时,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挡住了去路。
“哟,哪儿来的瞎眼美人儿?”
为首的一个麻子脸地痞,眼神猥琐地在楚蕴山身上扫来扫去。
他的目光先是贪婪地划过那白得晃眼的皓腕,随即死死钉在了楚蕴山脸颊那道妖异的红痕上。
“啧啧,这脸上的花纹真是够带劲的。”
麻子脸舔了舔嘴唇,眼底不仅有色欲,更有一种猎奇的兴奋。
“比春风楼那些涂脂抹粉的庸脂俗粉强多了,带着一股子妖气。”
他给同伴使了个眼色,故意伸出一只脚,横在楚蕴山必经的路上,语气轻佻下流。
“小瞎子,路不好走吧?来,哥哥这双腿可是很稳的。
不如让哥哥扶你一把,顺道去那边的巷子里,让哥哥好好瞧瞧你这脸上的花儿是怎么开的?”
他是想绊倒这个带着病态美感的美人,趁机上去揩油,顺便把人拖到暗巷里满足一下变态的癖好。
周围的百姓虽然气愤,但摄于这几个地痞平日里的淫威,一个个只能缩着脖子,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为这可怜的盲眼公子捏了一把汗。
楚蕴山虽然蒙着眼,但他那听声辨位的功夫是暗卫营练出来的童子功。
那只伸出来的臭脚在他眼里,就像是大白天路中间横着的一根木头一样显眼。
想阴我?
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我是碰瓷界的祖师爷。
楚蕴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脚步未停,手中的竹杖看似随意地往前一点。
“笃。”
这一杖不偏不倚,精准地戳在了麻子脸小腿迎面骨的三阴交穴上。
而且是用上了两分内力的。
“嗷——!!!”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盖过了河上的丝竹声。
那麻子脸只觉得半条腿瞬间麻痹,紧接着是一股钻心的剧痛,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样。
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正好跪在了楚蕴山面前。
而楚蕴山则顺势往旁边一倒,动作优雅得像是一片飘落的落叶,捂着自己的膝盖,发出一声隐忍而痛苦的闷哼。
“嘶……”
他茫然地抬起头,虽然隔着白绫,但那种无助和委屈简直要溢出来了。
“这位壮士……在下只是个盲人,不知哪里得罪了您,为何要……为何要绊倒在下?”
这一下,旁边围观的人瞬间炸了。
“太过分了!欺负瞎子!”
“打死这帮畜生!”
“报官!必须报官!”
围观群众的怒火被点燃,纷纷指责跪在地上的地痞。
那麻子脸是有苦说不出。
他明明还没绊到人,自己就被打跪下了,现在腿麻得根本站不起来,还要被千夫所指。
“我……我没……”
“哎哟……我的腿……”
楚蕴山适时地加上一把火,声音颤抖。
“在下还要靠这双腿去给人看病糊口……这要是断了……呜呜呜……”
“赔钱!”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对!赔钱!”
在群众正义的铁拳威胁下,几个地痞只能忍痛掏空了口袋,凑了二两碎银子。
哭丧着脸赔给了楚蕴山,然后拖着那个腿瘸了的老大狼狈逃窜。
楚蕴山“颤巍巍”地接过银子,在袖子里稍微一捏,确认成色不错后,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
“多谢各位乡亲……人间自有真情在啊。”
他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拍了拍根本没脏的衣摆,拄着竹杖,深藏功与名地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酒楼。
“小二!来两只醉蟹,一壶女儿红!要十年的!”
第113章 天杀令
就在楚蕴山惬意地享受着江南美食的时候,临安官码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两艘挂着“钦”字大旗的巨型官船,破开夜色,缓缓靠岸。
巨大的船锚落下,激起千层浪,也惊飞了岸边的无数水鸟。
跳板搭好,两队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和身穿番子服的东厂番役,如同一群嗜血的饿狼,迅速控制了整个码头。
“都给咱家听好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卫崇序一身大红蟒袍,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慢悠悠地走下船。
江风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脂粉味。
在他身旁,是面色阴沉如水的锦衣卫指挥使贺玄之。
“霍风烈那个蠢货,居然真的信了影七死了,灰溜溜地回北疆去了。”
贺玄之冷笑一声,手中的绣春刀微微出鞘,映出一道寒光。
“他懂什么。”
卫崇序深吸了一口江南湿润的空气,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像是一条嗅到了猎物的毒蛇。
“咱家闻到了。”
“闻到什么?”贺玄之皱眉。
“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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