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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某年他在路边随手捏了送给晏淮舟解闷的,做工粗糙,如今却被供奉在金丝楠木的架子上,如同稀世珍宝。
整个房间满满当当,全是他存在过的痕迹。
晏淮舟不是在作秀。
他是真的疯了。
他是要把自己困死在这段回忆里,哪怕把自己逼成恶鬼,也要守着这些死物过一辈子。
何必呢……
楚蕴山在心里叹了口气,那种酸涩感涌上鼻腔,险些让他红了眼眶。
“还在磨蹭什么?”
床榻深处,传来晏淮舟压抑着暴怒的声音。
“若是治不好孤的头疾,孤就把你的皮剥下来做灯笼。”
楚蕴山浑身一激灵,那种名为生存的本能瞬间压过了心头的酸涩。
“来……来了!草民这就来!”
他立刻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抱着竹杖,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挪到了床边。
晏淮舟半躺在榻上,衣襟半敞,长发披散。
他闭着眼,眉头死死锁着,显然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手伸出来。”
晏淮舟冷冷道。
“洗干净了吗?”
“洗了洗了!搓了三遍,皮都搓红了!”
楚蕴山谄媚地伸出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擦了擦,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搭上了晏淮舟的太阳穴。
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皮肤的瞬间,晏淮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殿下,忍着点啊!草民这鬼手按跷术讲究的就是一个痛则不通,通则不痛!”
话音未落,楚蕴山猛地发力!
大拇指如同铁钳一般,狠狠按在晏淮舟的风池穴上,力道之大,甚至有些粗鲁。
“唔!”
晏淮舟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眼底杀意暴涨。
“你想死吗?!”
“殿下别动!这是排毒呢!”
楚蕴山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
手下动作不停,一边按得晏淮舟龇牙咧嘴,一边嘴里开始絮絮叨叨地念起了乡野里的粗俗顺口溜。
“一按风池鬼神惊,二按太阳一身轻!
脑袋疼,那是邪风进,要想好,还得劲儿使大点!
哎哟喂,殿下您这脑壳里淤气重啊,跟那陈年的酱缸似的……”
“闭嘴!”
晏淮舟额头青筋暴起,被这粗鲁的手法和聒噪的声音折磨得几欲杀人。
但诡异的是,在那钻心的疼痛过后,那股一直像锥子一样凿着脑仁的剧痛,竟然真的消退了几分。
这种粗暴的按压,虽然毫无美感,却意外地有效。
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子,硬生生把那些纠缠的乱麻给割断了。
楚蕴山满头大汗。
他不仅要控制手劲,还要时刻压制体内被金针封锁的内力。
每一分力道都要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只有蛮力没有内力的感觉。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晏淮舟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那种久违的舒缓感,让他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意识也开始变得有些昏沉。
太累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此刻在那粗鲁却有节奏的按压下,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东宫的那些夜晚。
那个沉默寡言的影子,总是这样守在他床边。
“小七……”
晏淮舟下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正在按压的楚蕴山手一抖。
就是这一抖,让晏淮舟原本昏沉的意识瞬间惊醒。
那种属于野兽的直觉再次上线。
“唰!”
晏淮舟猛地抬手,快如闪电,一把扣住了楚蕴山正在按压的手腕!
“哎哟!”
楚蕴山吓得一声惨叫。
晏淮舟没有理会他的叫声,而是死死盯着那只手。
他将楚蕴山的手掌强行摊开,举到眼前。
那是一双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虽然刚才被热水泡过,显得有些发红,但指腹和虎口处,那一层厚厚的老茧却怎么也藏不住。
晏淮舟的指尖缓缓划过那些茧子。
虎口,食指内侧,掌心。
这是常年握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影七的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
那是他为了保护自己,日复一日练刀留下的。
“这茧子……”
晏淮舟的声音微微颤抖,眼底那刚刚熄灭的疯狂火苗再次窜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楚蕴山蒙着白绫的脸,语气森寒如冰。
“一个瞎子郎中,手上为何会有这种握刀的茧子?”
“说!”
“你到底是谁?!”
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寝宫。
裴枭站在门口,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完了。
这一关过不去了。
第126章 抓住他!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殿下!”
楚蕴山扯着破锣嗓子,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顺着那张蒙着白绫的脸往下淌,看起来既滑稽又恶心。
“草民是个瞎子啊!这根竹杖就是草民的命根子!
草民怕摔死,怕被人抢了钱,走路那是死死攥着这根棍儿不敢松手啊!
这一攥就是二十年,便是铁棍也磨出茧子来了!”
他一边嚎,一边为了增加可信度,还不知死活地把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往晏淮舟眼皮子底下凑,甚至还带着几分显摆的意味。
“殿下您看!不仅这儿有茧子,草民这指头上也有!
那是草民为了省钱,没雇药童,自个儿拿铡刀切药材切出来的!
那黄精、那葛根,硬得跟石头似的,草民天天切,夜夜切,这手都要废了啊!”
晏淮舟看着眼前这张涕泗横流的脸,眼底的疑虑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却稍稍收敛了几分。
确实。
这双手虽然有茧,但那种粗糙感,更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
而不像影七那般,每一处茧子都透着杀戮的锋利。
而且……小七绝不会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市井无赖的丑态。
他的小七,哪怕是在最狼狈的时候,脊梁也是挺直的。
“滚起来。”
晏淮舟嫌恶地松开手,接过裴枭递来的帕子,用力擦了擦刚才触碰过楚蕴山的手指。
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既然是治病,帮孤把那碗安神汤拿过来,再给孤按半个时辰。”
晏淮舟指了指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
那是御医开的方子,但他从不肯喝,总觉得那是苦涩的毒药。
楚蕴山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机会来了!
他刚才在袖子里藏了一颗沈济川特制的醉生梦死丹。
这玩意儿遇水即溶,无色无味,药效极猛。
“殿下,这药太苦,伤胃。草民这儿有颗祖传的蜜饯,含在嘴里,喝药就不苦了。”
楚蕴山一边说着,一边假装从怀里掏东西,实则指尖一弹,那颗细小的药丸精准地落入汤碗之中,瞬间融化。
晏淮舟冷冷地看着他。
“孤不需要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
但他还是端起了碗。
头疾的折磨让他迫切需要休息,而这个瞎子的手法确实让他舒服了不少。
仰头,一饮而尽。楚蕴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倒!倒!倒!
然而,晏淮舟放下碗,并没有立刻倒下。
相反,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迷离而危险,像是某种被唤醒的野兽。
“这药……”
晏淮舟晃了晃头,那种眩晕感来得太快太猛烈,根本不像是普通的安神汤。
他猛地看向楚蕴山,眼底的清明瞬间被疯狂取代。
“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没……没什么啊!就是加了点甘草!”
楚蕴山暗叫不好。
沈济川这药劲儿太大,反而激起了晏淮舟内力的反噬!
“你敢给孤下药?!”
晏淮舟体内磅礴的内力瞬间爆发。
“轰!”
桌案被震得粉碎。
楚蕴山离得最近,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体内的逆行封脉针在这股外力的冲击下,瞬间松动。
被压制的内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经脉里疯狂乱窜。
疼!钻心的疼!
门外的裴枭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进来。
“别……别让他跑了……”
晏淮舟扶着床沿,摇摇欲坠,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死死指着楚蕴山的方向。
“抓住他……他是……”
那个名字还没喊出来,晏淮舟就眼前一黑,彻底栽倒在榻上。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楚蕴山强忍着经脉寸断的剧痛,从怀里掏出两颗黑色的圆球——那是霹雳堂的烟雾弹。
“送你们个大礼!”
他猛地将烟雾弹砸向地面。
“砰!砰!”
浓烈的白烟瞬间充斥了整个寝宫,呛得众人咳嗽不止,视线受阻。
楚蕴山趁乱撞破窗户,翻身跃入风雪之中。
“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江南的雪,下得无声无息,却冷得透入骨髓。
行宫外那条幽深狭长的巷子里,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这里是背阴处,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只有呼啸的北风卷着雪沫子,像刀片一样剐在人脸上。
楚蕴山缩在巷子深处的一堆杂物后面,身子蜷成了一只虾米。
“咳……咳咳……”
他死死捂着嘴,试图压抑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但指缝间还是渗出了温热的液体。
沈济川的那几根逆行封脉针失效了。
被强行压制了一整夜的内力,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枯竭的经脉里疯狂冲撞。
五脏六腑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而身体表面却在那漫天风雪中冻得僵硬。
冰火两重天。
完了……这次是真的要赔本了……
楚蕴山意识模糊地想道。
他这副身子骨,怕是撑不到回医馆了。
“踏、踏、踏。”
巷口突然传来了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
那声音极轻,但在楚蕴山耳中却无异于催命的丧钟。
他浑身一僵,透过杂物的缝隙,看到了一双黑色的云纹官靴,停在了巷口的雪地上。
裴枭。
这位暗卫统领并没有急着进来。
他蹲下身,修长有力的手指在那片洁白的雪地上轻轻一抹,沾起了一点几乎被新雪覆盖的黑红血迹。
那是楚蕴山刚才没忍住咳出来的。
裴枭将指尖凑到鼻端,深深地嗅了一口。
“找到了。”
裴枭站起身,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酷,不带一丝感情,只有捕猎者即将收网时的残忍与快意。
“小七,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受了这么重的内伤,还能从行宫撑到这里……你的骨头,还是那么硬。”
“仓啷——”
长刀出鞘半寸,寒光映亮了裴枭那双阴鸷的眸子。
他一步步走进巷子,每一步都踩得极实,那是为了防止猎物暴起反击的防御姿态。
“出来吧。”
裴枭停在距离杂物堆只有十步的地方,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跟我回暗卫营。那里的密室很暖和,我会亲自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接好,再锁起来。”
楚蕴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绝望的苦笑。
手里那根竹杖已经断了。
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从这位大梁第一高手的刀下逃生。
难道真要被抓回去当金丝雀?
不行……老子的钱还没花完……
裴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身形微弓,蓄势待发。
“既然你不肯出来,那我就把你拖出来。”
第127章 谢聿礼抵达
就在裴枭准备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预兆地在行宫方向炸裂开来。
大地剧烈震颤,巷子两侧的积雪簌簌落下,仿佛发生了地龙翻身。
楚蕴山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勉强抬起头,只见行宫的上空,一朵巨大的赤红色蘑菇云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那漫天的风雪。
火光冲天,将这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那是黑火药连环引爆的动静。
“霹雳堂……雷火……”
裴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火光冲天的行宫方向。
那里是太子的寝宫,是晏淮舟所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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