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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淮舟轻笑一声,扔掉手中的帕子,缓缓起身走到一具尸体旁。
他并未嫌脏,直接伸手捏住了那名百户断裂的喉骨。
“咔嚓。”
他轻轻一按,断骨处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晏淮舟眯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死死盯着裴枭的头顶,声音陡然转冷。
“裴统领,孤怎么觉得,这像极了暗卫营的手法呢?”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卫崇序和贺玄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裴枭的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半拍,但他面色不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殿下明鉴。”
裴枭抬起头,直视着晏淮舟那双疯魔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
“江湖之大,模仿暗卫杀人技的刺客不知凡几。
况且,那霹雳堂与太后余孽勾结,豢养死士无数,其中不乏顶尖高手。
这或许是他们的栽赃嫁祸之计,意在离间殿下与属下。”
这是一场豪赌。
赌晏淮舟现在的疯魔状态,会让他忽略逻辑,只相信直觉。
晏淮舟盯着裴枭看了许久。
那种眼神,就像是猛兽在审视自己的爪牙是否还忠诚。
良久。
“是吗?”
晏淮舟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最好是。”
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也不再看裴枭。
“孤累了。传令下去,封锁全城。哪怕是把这临安城的地皮刮下来三尺,也要把孤的小七找出来。”
“是。”
裴枭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松弛与更深的阴霾。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太子的直觉太可怕了。这层窗户纸,随时都会被捅破。
……
与此同时,临安城东,楚氏医馆。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这里的气氛却诡异得令人发指。
那张摇摇欲坠的八仙桌旁,此刻正挤着五个足以让整个大梁江湖乃至朝堂抖三抖的人物。
“咳咳。”
此时的盲眼郎中楚瞎子,端坐在主位,脸上蒙着白绫。
手里拿着一根筷子,极其精准地敲了敲桌子边缘。
“规矩都懂吧?”
那股子周扒皮的气场拿捏得死死的。
“今日避难费每人一百两。但这顿晚宴……”
楚蕴山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盘只有几根萝卜丝的咸菜和那五个冷硬的馒头。
以及最中央那半个珍贵的咸鸭蛋。
“这属于高端定制晚宴,得另算五十两。”
“五十两?!”
沈济川终于忍不住了。
“楚扒皮!这馒头硬得能砸死狗,你管这叫高端定制?”
楚蕴山面无表情。
“你呼吸了我的空气。”
沈济川气得翻了个白眼,又缩了回去。
坐在左侧的燕回,此刻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面前的馒头。
他重伤未愈,居然要靠这种猪食来养伤?
“能不能……赊账?”
燕回虚弱地问。
“概不赊欠。”
楚蕴山冷酷拒绝。
“没钱就去门口劈柴,劈一捆抵一个馒头。”
坐在右侧的寂无大师倒是淡定得很。
这位佛子双手合十,即使吃着咸菜馒头,也吃出了一种在吃龙肝凤髓的优雅感。
“阿弥陀佛。”
寂无轻声念了一句。
“施主,这咸菜……似乎盐放多了。”
“盐贵。”
楚蕴山哼了一声。
“多放盐是为了让你们少吃点,多喝水。水不要钱。”
而坐在门口位置,负责看门兼吃饭的裴枭,此刻正阴沉着一张脸。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奇葩,又看了看那个正为了半个咸鸭蛋跟沈济川隔空斗法的影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荒谬的场景,让他有一种极度的不真实感。
但他没有走。
他就这么硬生生地挤在这张破桌子上,手里拿着那个硬馒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楚蕴山。
“吃快点。”
裴枭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巡街的队伍马上就要过来了。”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一变。
原本还在抢咸菜的几人动作同时停滞。
“来了?”
楚蕴山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
他虽然看不见,但那敏锐的听觉已经捕捉到了远处传来的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
那是皇家禁军特有的肃杀节奏。
“不想死的都别出声。”
楚蕴山放下筷子,起身走到窗边。
他没有完全推开窗户,只是将那糊着窗纸的木格轻轻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街道上原本喧闹的人群早已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队身穿黑甲的御林军开道,随后是那辆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六驾马车。
但马车是空的,那个疯子并没有坐车。
他骑在马上。
楚蕴山透过那条缝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晏淮舟一身素缟,骑着那匹名为踏雪的战马缓缓行来。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瘦削得有些脱相,眼窝深陷,透着一股浓重的死气与戾气。
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上扫过,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楚蕴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哪怕隔着这么远,哪怕他已经易容改扮,甚至连气息都完全改变了,但那种被天敌锁定的恐惧感,依然让他指尖发凉。
就在这时。
马背上的晏淮舟突然勒住了缰绳。
“吁——”
战马嘶鸣,在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晏淮舟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精准无比地射向了楚蕴山所在的这扇窗户。
两道视线隔着雨幕,隔着窗纸,隔着生与死的距离,在这一瞬间仿佛撞在了一起。
楚蕴山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蹲下身子,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破胸膛。
第123章 太子殿下传唤
他看见了?!
不可能!我根本没露头!
而且隔着这么远。
屋内,裴枭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寂无停止了拨动念珠,燕回握紧了菜刀,就连沈济川都捂住了嘴巴,吓得瑟瑟发抖。
窗外,晏淮舟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看了许久。
“殿下?”
卫崇序策马上前。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晏淮舟没有说话。
他按着胸口,那里正在剧烈地跳动,一种熟悉的悸动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里……”
晏淮舟抬起马鞭,指着那家挂着破招牌的小楼。
“是什么地方?”
“回殿下。”
卫崇序看了一眼,不屑地说道。
“一家破医馆,听说是个瞎子郎中开的,专门坑蒙拐骗。
今早刚被锦衣卫查过,没什么可疑的。”
“瞎子?”
晏淮舟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恍惚。
“这心跳好熟悉。”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窗户,最终还是放下了马鞭。
“走吧。”
队伍继续前行。
直到那马蹄声渐渐远去,屋内众人才像是重新活过来一样,齐齐松了一口气。
“吓死老子了……”
沈济川瘫软在凳子上。
“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楚蕴山依旧靠在墙上,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白绫,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疯子的直觉果然比狗鼻子还灵。”
……
行宫书房。
夜深了,雨还在下。
晏淮舟站在巨大的江南舆图前,手里拿着朱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以及那个挂着破招牌的医馆。
“瞎子……”
“医馆……”
晏淮舟突然扔下朱笔,转身看向卫崇序。
“那个瞎子郎中,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叫楚瞎子。”
卫崇序连忙回答。
“据查,此人极其贪财,是个市侩小人,而且脸上有一道极丑的红痕,看着像是毒疮。”
“贪财?”
晏淮舟的眼神微微一动。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种特征,他绝对不会多想。
但经历了棺材变死囚的戏码后,他对任何巧合都充满了怀疑。
“贪财好,贪财的人命硬。”
晏淮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孤这几日头疾发作,太医都治不好。”
“既然这瞎子敢开医馆,想必有点本事。”
他转过身,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
“去。”
“传那个瞎子进宫。”
“孤要亲自让他把脉。”
……
“咚、咚、咚。”
医馆的大门在深夜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不是暴力的踹门,而是礼貌却透着阴森的扣击声。
屋内正在为了半个咸鸭蛋归属权而进行无声内力比拼的五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楚蕴山手里的筷子僵在半空,那半个咸鸭蛋“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滚了两圈沾满了灰尘。
门外传来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穿透雨幕,如同一道催命符。
“宣,楚氏医馆瞎子神医,即刻进宫——!!”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沈济川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裴枭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意暴涨,就要拔刀。
“别动。”
楚蕴山按住了裴枭的手。
他慢慢地弯下腰,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咸鸭蛋,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一口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碎咽了下去。
“味道不错。”
楚蕴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扶正了脸上的白绫。
“既然是大生意上门,哪有不做的道理?”
他拿起那根破竹杖在地上点了点。
虽然蒙着眼,但那张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视死如归的笑容。
“燕回,看好家。”
“若是天亮我还没回来……”
楚蕴山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个还没捂热的紫金钵盂,扔给了燕回。
“就把这玩意儿卖了,给我买口好点的棺材。”
“记住,要滑盖的。”
“等等!”
沈济川垂死梦中惊坐起。
......
医馆内烛火摇曳,映照出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嘶——!沈济川,你这是缝衣服还是杀猪?轻点!”
楚蕴山趴在榻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背后的衣衫已被撩起,露出苍白精瘦的脊背。
沈济川到底在他后面做什么,让他一个没有痛觉的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痛碎了。
沈济川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三根足有半尺长的金针,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正一点点刺入楚蕴山后腰的几处死穴。
“忍着!”
沈济川咬牙切齿,手下动作却稳如泰山。
“这逆行封脉针乃是禁术,能强行锁住你丹田内所有的内力。
让你的经脉呈现出萎缩虚浮之状。
只有这样,无论那个疯子怎么试探,摸出来的脉象都只会是一个……”
沈济川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楚蕴山。
“沉迷酒色,外强中干的肾虚废人。”
“……”
楚蕴山嘴角抽搐了一下,想骂人,但随着最后一根金针没入体内,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生生抽走了他的脊梁骨,原本充盈在体内的磅礴内力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与沉重。
“噗。”
楚蕴山喷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般瘫软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杂乱。
“这就对了。”
沈济川收起针包,擦了擦汗。
“现在的你,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
记住,这针法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时辰一到,金针会被内力逼出,若那时你还在那个疯子身边……”
沈济川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神仙难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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