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沈神医吗?”
楚蕴山虽然看不见,但听这声音和那股熟悉的药香味,立马就认出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怎么?神医谷倒闭了?”
“别提了!”
沈济川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抱着金算盘就开始哭诉。
“太医院倒是没倒闭,但快被拆了!晏淮舟那个疯子他简直不是人!”
听到那个名字,楚蕴山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竹杖。
“他怎么了?”
“怎么了?”
沈济川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
“自从那颗定魂珠把你那个替身的脸给融了,他就彻底疯了!”
“他杀了当晚所有经手棺材的太监,把太医院翻了个底朝天,甚至……”
沈济川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惊恐。
“他下令把我的药庐给烧了!我那张从南洋运回来的紫檀木桌子啊!
还有我那一墙的绝版医书!全烧了!”
“最狠的是,他发了海捕文书,上面写着:活捉沈济川,只要留口气说话就行。”
沈济川打了个寒战。
“你是不知道,他现在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谁沾上谁死。”
楚蕴山沉默了片刻,随即淡定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子上。
“熟归熟,生意归生意。既然是朝廷钦犯,那这风险就大了。
避难费一天一百两,包吃住——馒头管饱,咸菜限量。”
“一百两?!”
沈济川的悲伤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楚蕴山的鼻子大骂。
“楚蕴山!你还有没有良心?我是为了谁才落到这步田地的?你居然还要收我钱?!”
“亲兄弟明算账。”
楚蕴山不为所动,甚至还拨了两下算盘。
“你那金算盘看着不错,若是没现银,这玩意儿也能抵个十天半个月。”
“你做梦!”沈济川死死护住怀里的金算盘,“这是我的棺材本!”
一旁的燕回看着这两个为了几十两银子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只觉得这个世界极其荒谬。
一个名满天下的神医,如今却在这漏雨的破屋子里,为了一个馒头的钱撕扯。
“行了。”
楚蕴山敲了敲桌子,打断了沈济川的哭穷。
“既然来了,就说点有用的。京城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有什么动作?”
提到正事,沈济川的神色终于凝重了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肉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动了。”
“什么?”楚蕴山眉头微皱。
“名义上是巡视江南水利,实际上……”
沈济川冷笑一声。
“带了三千锦衣卫,五千御林军,还有东厂那帮番子。水路并进,直下江南。”
“卫崇序和贺玄之只是先锋,真正的大船,还有三天就到临安码头。”
沈济川咽下包子,看着楚蕴山那张蒙着白绫的脸。
“七爷,这次他是动真格的。
那架势,是要把江南的地皮都刮一层下来,也要把你找出来。
你那张画皮已经破了,他现在知道你没死,而且知道你就在江南。”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在瓦片上,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鼓点。
楚蕴山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他太了解晏淮舟了。
他一旦撕下了温润的面具,露出的就是最原始最残忍的獠牙。
以前有影七在,那是拴住疯狗的链子。
如今链子断了,疯狗出笼,是要吃人的。
“三天么……”
楚蕴山低声呢喃,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够了。只要他不把临安城屠了,我就有办法让他空手而归。”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特殊的声响。
是金属环扣撞击地面的声音。
“笃、笃、笃。”
清脆,空灵,仿佛能穿透这漫天的雨幕,直接敲击在人的心头。
屋内的三人同时一凛。
燕回的手瞬间握紧了菜刀,沈济川抱着金算盘就往桌子底下钻。
楚蕴山则是微微侧头,白绫后的耳朵动了动。
“咚。”
一声轻响,那是禅杖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温润如玉却又带着几分清冷疏离的声音,隔着门板缓缓传来。
“阿弥陀佛。”
“贫僧远道而来,路经宝地,口渴难耐。不知施主可否行个方便,化一碗水喝?”
第119章 寂无到达
这声音……
楚蕴山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当然记得这个声音。
大报恩寺的佛子,那个不仅能看穿生死,还能看穿人心的妖孽和尚——寂无。
他怎么来了?
这和尚不是号称不入红尘吗?
怎么也跑到这充满了铜臭味的江南来了?
楚蕴山给燕回打了个手势,示意他收起杀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那副市侩又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神棍模样。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身披雪白袈裟的年轻僧人。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滑落,却似乎并未沾湿他的衣角。
他眉心那一点朱砂红得妖异,在这灰暗的雨天里,宛如唯一的亮色。
寂无看着开门的楚蕴山,目光落在他那蒙眼的白绫和脸上那道妖异的红痕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施主,别来无恙。”
楚蕴山拄着竹杖,装模作样地侧了侧耳朵。
“大师认错人了。在下姓楚,是个瞎子,从未见过大师。”
“眼盲心不盲。”
寂无并不拆穿,只是迈步跨过门槛。
随着他的进入,屋内那股霉味和药味似乎都被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冲淡了。
“贫僧不求别的,只求一碗水。”
寂无解下腰间的一个包裹,轻轻放在桌上。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一个紫光流转,金灿灿的物件。
那是一个紫金钵盂。
纯金打造,镶嵌着紫莹莹的宝石,在昏暗的室内散发着令人眩晕的富贵光芒。
“这碗水,贫僧用此物来换,如何?”
“咕咚。”
桌子底下的沈济川咽了一口唾沫。
旁边的燕回眼睛都直了。
而楚蕴山,虽然蒙着眼,但那白绫后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紫金钵盂!皇家御赐之物!
这玩意儿少说值五百两黄金!五百两啊!
楚蕴山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什么危机,什么暴露,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脑后。
“大师!”
楚蕴山一把按住那个钵盂,动作快得像闪电,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钵盂若是镀金的,在下可是要报官的。”
“真金不怕火炼。”
寂无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
“正如施主的命格,浴火方能重生。”
这一句话禅机暗藏,却又直指核心。
燕回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手中的菜刀已经微微抬起。
这和尚话里有话,显然是认出了楚蕴山的真实身份。
桌子底下的沈济川更是吓得瑟瑟发抖,生怕这和尚下一句就喊出“太子驾到”。
楚蕴山却笑了。
他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大大方方地将那个紫金钵盂揣进了怀里,还用袖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大师说笑了。在下命硬,不怕火炼,就怕没钱。”
楚蕴山指了指墙角的大水缸。
“水在那儿,瓢在旁边,大师自便。”
寂无并没有去舀水。
他看着楚蕴山那副贪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后竟然走到一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了下来。
“施主收了贫僧的礼,那便是结了因果。”
寂无闭上眼,手中的念珠轻轻拨动。
“贫僧近日夜观天象,见这医馆上方煞气冲天,恐有贵客临门。
这紫金钵盂,既是水钱,也是房钱。”
“贫僧要在施主这里借宿几日,直到那场风雨过去。”
“什么?!”
楚蕴山刚把钵盂揣热乎,一听这话,差点没跳起来。
“借宿?大师,我这儿是医馆,不是寺庙!而且那一百两一天……”
“阿弥陀佛。”
寂无打断了他。
“出家人身无长物,唯有这一身皮囊尚可。”
他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看着楚蕴山。
“施主这医馆门可罗雀,若是贫僧在门口讲经说法,或许能为施主引来不少善信求医。”
楚蕴山愣住了。
他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感受到面前这和尚身上那股不凡的气度。
光听这声音,便如玉石撞击,清越动人。
若是再加上那张据说俊美无铸的脸,怕是这扬州城的深闺小姐们都要踏破门槛。
他又摸了摸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紫金钵盂。
触手温润,分量十足,绝对是上好的紫金打造。
心里的算盘珠子再次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这和尚是个活招牌啊!
要是让他往门口一坐,那些富家千金哪怕没病也得装病来看一眼,到时候这诊金还不收到手软?
而且这紫金钵盂可是实打实的宝贝……
“成交。”
楚蕴山当机立断,手中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一锤定音。
“大师既然如此有诚意,那这医馆知客的位置,便是你的了。”
“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只管住,不管吃。大师若是饿了,还请自去化缘。”
寂无微微颔首,双手合十,重新闭上了眼,仿佛入定了一般,周身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宁静。
“善哉。”
此时此刻,这间位于扬州城角落的小小医馆里,汇聚了全天下最古怪的组合。
一个贪财如命的盲眼大夫,正抱着金钵盂傻乐。
一个名震天下的神医,正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一个曾经的杀手之王,正拿着把生锈的菜刀在门口充当护卫。
还有一个本该在古刹受万人朝拜的圣僧,此刻却坐在破败的门槛上当起了知客。
楚蕴山摩挲着怀里的金钵盂,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嘴角勾起一抹既疯狂又快意的笑。
“晏淮舟,你不是要来吗?”
“那就来吧。”
“我这儿如今神医、杀手、圣僧都齐了,就差你这一位真龙天子了。”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是你把我们一网打尽,还是我把你这身衮龙袍刮下一层金粉来抵债。”
窗外,雨势渐大,雷声滚滚。
而在千里之外的滔滔运河之上,一艘巨大的楼船正破浪南下。
船头之上,立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
那人任凭风雨加身,只是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江南的方向。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与死寂。
第12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楚蕴山手里捧着那个从寂无那里讹来的紫金钵盂,正拿着一块破抹布细细擦拭,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嘭——!”
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今日第二次被人粗暴地踹开。
这一脚的力道极大,门板直接脱离了门框,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柜台。
“谁?!”
燕回手中的菜刀猛地一横,挡在了楚蕴山身前。
门口,七八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番子鱼贯而入。
他们浑身湿透,眼神却如饿狼般凶狠,瞬间将这小小的医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名百户目光阴鸷,视线如刀子般在屋内几人身上刮过,最后死死钉在了柜台后那个蒙着白绫的“瞎子”身上。
“这身形有点意思。”
百户冷笑一声,拔刀出鞘,刀尖直指楚蕴山。
“指挥使大人有令,宁杀错,不放过。
那个瞎子,把你脸上的白布摘了!让爷看看你是不是那个画皮的鬼!”
楚蕴山抱着紫金钵盂的手微微一紧,脸上却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官爷……草民只是个瞎子……这脸上有毒疮,怕吓着官爷……”
“少废话!动手!”
百户根本不听解释,一挥手,身后的几名番子立刻扑了上来。
“燕护卫!上!”
楚蕴山一边往桌子底下钻,一边不忘用竹杖狠狠戳了一下燕回的屁股。
“打坏了桌椅板凳从你工钱里扣!这可是紫檀木的!”
燕回咬牙切齿,心里把这瞎子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身体却不得不诚实地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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