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嘴。”
楚蕴山看着周围那一圈或是明目张胆、或是暗中窥探的视线,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自己……”
“张嘴。”
晏淮舟的声音沉了几分,勺子固执地抵在他唇边。
楚蕴山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张口含住。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下。
裴枭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刚烤好的野兔。
那兔子烤得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油,香气霸道地盖过了那碗寡淡的肉粥。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动作利落地切下一只最为肥美的兔腿。
然后他越过晏淮舟,直接将兔腿递到了楚蕴山面前。
“趁热。”
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
晏淮舟喂粥的手顿在半空,眼皮缓缓掀起,看向裴枭的目光瞬间变得森寒无比。
“裴统领这是何意?”
晏淮舟冷笑,“孤的人,何时轮得到你来投喂?”
裴枭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没看晏淮舟一眼,目光只盯着楚蕴山。
“他不喜欢喝粥。他喜欢吃肉。”
十七年的朝夕相处,没人比裴枭更清楚那个在药缸里泡大的孩子口味有多刁钻。
因为从小尝尽了苦药味,所以楚蕴山极度嗜好重口味的肉食,尤其是这种带着烟火气的烤肉。
楚蕴山看着那只油汪汪的兔腿,喉结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这几天在行宫里被灌了一肚子的补汤和清粥,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啪。”
晏淮舟手中的瓷碗重重地磕在小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楚蕴山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野味腥臊,不干净。”
晏淮舟掏出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楚蕴山嘴角的粥渍,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阿蕴现在的身子金贵,吃坏了肚子,孤可是会心疼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裴枭,眼神如刀。
“裴统领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前面探探路。这只兔子,赏给下面的人吧。”
裴枭握着兔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带了电火花,噼里啪啦地炸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阿弥陀佛。”
寂无端着一杯清茶走了过来,白衣胜雪,仿佛自带柔光滤镜。
“肉食油腻,易生嗔火。施主既然有伤在身,还是少食为妙。”
他将那杯碧绿的茶汤放在楚蕴山面前,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这是贫僧从大报恩寺带来的雨前龙井,有清心静气之效。
施主不妨尝尝,也好去去这一身的火气。”
这个火气,也不知道是在说楚蕴山,还是在讽刺旁边那两个快要打起来的男人。
楚蕴山看着面前的三样东西。
这哪里是吃饭,这分明是送命题!
楚蕴山深吸一口气,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
“不行了……肚子疼……”
他顺势往后一倒,瘫在虎皮软塌上,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
“可能是刚才颠簸得太厉害,我想躺会儿,什么都不想吃。”
这招虽然老套,但胜在好用。
晏淮舟果然紧张起来,立刻挥退了裴枭和寂无,把沈济川拎过来把脉。
沈济川战战兢兢地搭上脉搏,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
这脉象壮得像头牛,哪里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但他敢说吗?
他不敢。
“回殿下,楚公子这是……这是忧思过重,加上气血郁结,确实不宜进食,静养片刻便好。”
晏淮舟闻言,狠狠瞪了裴枭一眼。
“听见没有?气血郁结。还不带着你的兔子滚远点?”
裴枭抿唇,深深看了楚蕴山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萧瑟与不甘。
寂无倒是淡定,端起茶杯自己抿了一口,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可惜了这好茶。”
便转身回了树下。
危机暂时解除。
楚蕴山躺在软塌上装死,眼睛却悄悄睁开一条缝,瞄向不远处的燕回。
那倒霉催的第一杀手正眼巴巴地看着裴枭扔掉的那只烤兔子,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显然是饿极了。
楚蕴山心里一动。
他趁着晏淮舟去吩咐启程事宜的空档,悄悄摸了一块糕点,手指一弹。
“咻。”
糕点精准地落在了燕回的胸口。
燕回愣了一下,艰难地转过头,就看见楚蕴山正冲他挤眉弄眼,做了个口型:
“别饿死了,还得给我干活呢。”
燕回翻了个白眼,抓起糕点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着,仿佛在嚼楚蕴山的肉。
第145章 孤做不到
再次启程后,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晏淮舟似乎是被裴枭刚才的举动刺激到了,占有欲全面爆发。
他不再让楚蕴山坐着,而是强行将人圈在怀里。
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双手紧紧扣着他的腰,仿佛怕一松手这人就会化作烟雾散去。
“阿蕴。”
晏淮舟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你刚才,是不是想接那只兔腿?”
楚蕴山心里一突,立马否认三连。
“没有!绝对没有!我那是想推开他!”
“是吗?”
晏淮舟轻哼一声,手指沿着他的腰线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他心脏的位置。
“最好是这样。裴枭给的东西,哪怕是一滴水,你也别想碰。”
楚蕴山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决定要把话摊开来说。
这疯子现在的状态太危险,必须让他清醒一下。
“殿下,关于回京后的事……”
楚蕴山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刚才说要赐婚?还要把我带回东宫?这……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我是个男人,这且不说。”
楚蕴山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打出了最后的底牌。
“更重要的是,殿下,我是您同父异母的弟弟,是父皇日思夜想了十七年的七皇子。”
楚蕴山感觉到扣在自己腰间的手骤然僵硬,随即收得更紧,勒得他骨头生疼。
“父皇是个明君,他那么疼我,若是知道您对我存了这种……这种心思,他老人家会被气死的!”
楚蕴山试图搬出老皇帝这座大山。
“而且,这乱了伦理啊殿下!您难道就没有一点顾虑吗?”
“顾虑?”
晏淮舟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和苦涩。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破碎的红血丝。
“阿蕴,你以为孤没有挣扎过吗?”
晏淮舟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楚蕴山的脸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当孤知道你的身世时……孤把自己关在太庙里,整整三天三夜,滴水未进。”
楚蕴山愣住了。
他从未听晏淮舟提起过这段。
“孤跪在列祖列宗面前,求他们让孤清醒,求他们把孤心里那点龌龊的念头掐死。”
晏淮舟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孤告诉自己,你是老七。孤应该像个长兄一样,护着你,宠着你。
看着你娶妻生子,看着你做个逍遥王爷,弥补这十七年的亏欠。”
“可是……”
晏淮舟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挣扎瞬间化作了疯狂的执念。
“可是当你浑身是血地倒在孤怀里,当你对着别人笑,当你为了活命在别人面前伏低做小的时候……孤这里,疼得快要炸了。”
他抓着楚蕴山的手,狠狠按在自己的心口。
“孤做不到。”
“什么兄友弟恭。孤只要一想到你会属于别人,哪怕是名义上的王妃,孤就想杀人,想把这天下都毁了。”
“所以,孤想通了。”
晏淮舟凑近楚蕴山,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语气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既然这血缘断不掉,那就让它成为锁链。”
“父皇给了我们一半相同的血,这说明我们天生就该是最亲密的人。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孤和你更近。”
“如果有罪,孤一个人背。如果下地狱,孤一个人下。”
“阿蕴,别拿父皇来压孤。”
晏淮舟在他唇角轻啄了一下,眼神偏执而深情。
“父皇爱你,但他老了,护不住你一辈子。
只有孤,能把你护在羽翼之下,让你这辈子都无忧无虑。”
楚蕴山看着眼前这个近乎崩溃又强行重组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能感受到晏淮舟那份沉重到畸形的爱意。
那是跨越了伦理,战胜了理智之后,剩下的唯一本能。
楚蕴山只觉得脊背发寒。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黑沉仿佛随时能将他拆吃入腹的男人。
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那个在朝堂上温文尔雅,谨守礼法的太子殿下,真的死了。
死在了寻找影七的路上。
如今活下来的,是一个披着人皮为了私欲可以践踏一切伦理纲常的疯子。
“疯子……”
楚蕴山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晏淮舟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动听的情话,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甚至颇为愉悦地低笑出声。
“阿蕴说得对。”
他重新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楚蕴山的发顶,语气慵懒而危险。
“若不疯,怎么镇得住外面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马车外,寒风呼啸。
隔着一层厚厚的车帘,隐约能听到马蹄踏碎冻土的沉闷声响。
在这支看似平静的返京队伍里,除了那个只知道杀人的裴枭和看破红尘的寂无,还跟着大梁朝堂上最令人头疼的三尊煞神。
谢聿礼,卫崇序,贺玄之。
这三人,一个是把持朝政的内阁首辅,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东厂督主,一个是执掌生杀大权的锦衣卫指挥使。
放在往日,这三人就像是三头圈地为王的猛虎,互相撕咬,互相制衡。
对于东宫这位“仁弱”的太子,他们表面恭敬,实则从未真正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晏淮舟不过是一个被条条框框束缚住的储君,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甚至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架空的傀儡。
可现在,这三头猛虎却收起了獠牙,乖顺地跟在太子的马车旁,甘愿充当马前卒。
为什么?
马车外,骑在骏马上的谢聿礼紧了紧身上的狐裘,目光晦暗不明地扫过那辆紧闭的玄铁马车。
“谢大人似乎心事重重?”
一道磁性嗓音从旁飘来。
卫崇序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手里依旧漫不经心地盘着两枚核桃。
他那身大红蟒袍在灰扑扑的行军队伍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团燃烧的鬼火。
谢聿礼收回视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标志性的假笑。
“督主说笑了。本官只是在想,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变天?”
卫崇序嗤笑一声,指尖稍稍用力,那坚硬的核桃壳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这天早就该变了。那个老妖婆在慈宁宫里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咱家早就看腻了那张老脸。”
他说着,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投向最前方的马车,眼底竟浮现出一丝病态的兴奋。
“不过,咱家倒是真没想到,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发起疯来竟是这般。”
以前的晏淮舟,太完美,太理智。
像一尊供在庙堂里的泥塑神像,虽然高高在上,却没有任何鲜活的气息。
卫崇序讨厌那种完美。
他喜欢毁灭,喜欢破碎,喜欢看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
所以他以前针对晏淮舟,挑衅东宫,甚至暗中给太后递刀子。
可当他亲眼看到晏淮舟为了一个楚蕴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惜血洗太医院,甚至拿着雷火晶要炸平整座霹雳堂时……
卫崇序改主意了。
他发现,这尊神像裂开了。
从那裂缝里流出来的,不是慈悲的圣水,而是滚烫的黑色岩浆。
那是同类的味道。
“一个为了私情敢拉着天下人陪葬的暴君……”
卫崇序伸出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角,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才配做咱家的主子。”
第146章 全他娘的是精神病
马车外,寒风凛冽。
卫崇序骑在马上,手指摩挲着袖口里那本楚蕴山扔给他的黑账。
那是太后这些年搜刮民脂民膏的证据。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太子的忠诚,只有即将看到血流成河的兴奋。
“呵,把太后的把柄扔给咱家,这是想借东厂的刀杀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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