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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淮舟终于站了出来。
他虽然势弱,但毕竟是一国储君。
此刻看着自己的暗卫受伤,心中既愤怒又酸涩。
“大伴既然试过了,也该尽兴了。”
晏淮舟走到楚蕴山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明黄色的丝帕,不顾众人的目光亲自替楚蕴山擦拭脸颊上的血迹。
“影七,疼吗?”
晏淮舟低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心疼。
楚蕴山看着那块丝帕。
苏绣双面绣,贡品,市价五十两。
用来擦血?太浪费了!
殿下你能不能直接把帕子赏给我,我自己回去洗洗还能卖!
“不疼。”
楚蕴山木然地回答。
“属下皮糙肉厚。”
“又在逞强。”
晏淮舟叹了口气,动作更加轻柔。
“回去孤给你上药。”
这一幕主仆情深,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各怀心思。
谢聿礼放下茶杯,目光在楚蕴山那张染血的面具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位影七护卫,果然是个妙人。”
谢聿礼开口打破了僵局。
“面对督主的雷霆一击,竟能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品尝鲜果。
这份定力,满朝文武怕是也没几人能及。”
这就是文人的厉害之处。
一句话既捧了楚蕴山,又暗讽了卫崇序手段狠辣,还顺便把满朝文武都拉踩了一遍。
“谢首辅谬赞了。”
楚蕴山赶紧低头。
别夸了,再夸就要涨身价了。
身价涨了任务难度就高了。
卫崇序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那不如这盘葡萄就赏给他了。”
他指了指案几上那盘价值连城的蓝宝石。
楚蕴山眼睛瞬间亮了,比刚才看到金子还要亮。
整整一盘!
起码有两斤!
那就是二十两银子啊!
“谢督主赏!”
楚蕴山也不客气,直接上前一步,端起盘子就往怀里塞。
动作之熟练,仿佛他练了二十年的端盘子功。
卫崇序:“……”
霍风烈:“……”
晏淮舟:“……”
这画风是不是哪里不对?
“咳咳。”
楚蕴山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找补。
“属下是想带回去给殿下尝尝。
殿下平日里勤俭节约,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晏淮舟眼眶一热。
影七!
哪怕是在这种虎狼环伺的险境,哪怕受了伤,心里惦记的依然是孤!
为了给孤带一口吃的,他不惜自毁形象,甚至不惜得罪权阉!
这是何等的忠心!
“影七……”
晏淮舟感动得声音都哑了。
“孤不爱吃酸的,你自己留着吧。”
“真的?” 楚蕴山大喜,“那属下就不客气了!”
霍风烈看着楚蕴山那副护食的样子,心中那种怪异的熟悉感越来越强。
三年前那个恩人也是这样。
为了半个馒头,敢跟野狗抢食。
抢到了也不吃,非要塞给自己。
“阿蕴……”
霍风烈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逐渐变得温柔而坚定。
不管你是不是他,既然你这么爱吃……
“来人。”
霍风烈突然转头吩咐副将。
“去,把本将军府里那两筐西域进贡的哈密瓜外加一百五十两黄金送到东宫去。
指名给影七护卫。”
“是。”
卫崇序见状,也不甘示弱。
“怎么?霍将军这是要跟咱家比富?”
卫崇序冷笑。
“来人,去库房取那一盒东海夜明珠送给影七护卫。就说是咱家赏他买葡萄吃的。”
谢聿礼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既然两位都送了,本官也不能小气。”
谢聿礼温润一笑。
“本官府上新得了一本前朝孤本《食珍录》,记载了天下美食的做法,便赠予影七护卫吧。”
楚蕴山抱着葡萄盘子,整个人都傻了。
哈密瓜?
一百五十两黄金?
夜明珠?
孤本古籍?
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只是吃了个葡萄而已,怎么突然就暴富了?
第14章 合理个屁
翌日清晨,东宫。
楚蕴山是被光晃醒的。
不是窗外的晨曦,而是床头那盒东厂督主卫崇序送的东海夜明珠。
昨晚回来后,他为了省下两文钱的灯油费特意没点蜡烛,而是把这十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摆成一排照明。
结果这玩意儿光亮太盛,照得整个屋子如同白昼,比上元节的灯会还要刺眼。
搞得他做了一晚上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龙王的三太子,正躺在水晶宫里数珊瑚。
“哈欠——”
楚蕴山顶着两个黑眼圈坐起来,随手抓过一颗夜明珠当核桃盘了两下。
“这手感真润。要是磨成粉当珍珠粉卖,一两能卖多少钱?”
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的开销与进项,一边极其不情愿地穿上那身已经洗干净的暗卫制服。
刚把腰带系好,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影七大人!太子殿下急召!”
小太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火烧了屁股。
楚蕴山心里咯噔一下。
清早急召,通常没好事。
要么是苦差事,要么是背黑锅。
……
一刻钟后,户部衙门。
大梁朝的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本该是富得流油的地方。
但今天的户部大堂,气氛却比乱葬岗还要凄惨。
“殿下啊!臣心里苦啊!”
户部尚书刘知远,一个年过半百胖得像个发面馒头的老头,正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那身官袍上甚至还打了两个极其显眼的补丁。
楚蕴山一眼就看出来,那补丁是用苏绣的边角料补的,针脚细密,人工费起码五两银子。
“国库空虚,老鼠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刘知远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如今北方大旱,南方又要修河堤,北疆军饷还欠着三个月……臣就是把自己这一身肉剐了卖油,也凑不出那一百万两银子啊!”
晏淮舟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眉头紧锁。
他手里捏着一份奏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刘尚书,孤记得去年江南漕运的税银足足有八百万两,这才刚过完年,怎么就没了?”
“殿下有所不知啊!”
刘知远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报菜名一样数落。
“去年的税银,三成用来还前年的亏空,两成给了工部修皇陵,三成给了兵部造军械,剩下一成太后娘娘过寿,还要修万寿园……”
晏淮舟被这一连串的账目绕得头晕眼花。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楚蕴山,眼神中带着一丝求助。
此时的楚蕴山,正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阴影里,面具下的死鱼眼正在疯狂扫描大堂里的摆设。
这把椅子是黄花梨的,市价八百两。
那个笔筒是和田玉的,雕工不错,五百两。
这胖老头腰上的玉带扣,虽然故意做旧了,但看成色是极品羊脂玉,起码两千两。
结论:这帮孙子在哭穷,实际上富得流油。
“影七。” 晏淮舟低声问道,“你怎么看?”
楚蕴山上前一步,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盯着刘知远那双做工考究的千层底官靴,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他在演。”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知远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射出一道精光,恶狠狠地盯着楚蕴山。
“哪里来的粗鄙武夫!竟敢在户部大堂信口雌黄!”
刘知远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的户部侍郎就跳了出来,指着楚蕴山的鼻子骂道。
“户部账目繁杂浩瀚,岂是你这种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莽夫能看懂的?
这里每一笔账都是经过层层核算的,你有几个脑袋敢质疑?”
“就是!太子殿下,此人扰乱公堂,该当何罪!”
一群文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锅。
在他们眼里,暗卫就是皇家的走狗,是最低贱的工具人,居然敢质疑他们这些读圣贤书的?
晏淮舟脸色一沉。
“影七是孤的人,孤让他说话,谁敢多嘴?”
太子发威,众官员虽然闭了嘴,但脸上的表情依然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那种眼神楚蕴山太熟悉了。
就像是翰林院的大学士看着一个倒夜香的杂役。
虽然都在京城混饭吃,但根本不是一路人。
“殿下。”
楚蕴山完全无视了那些杀人的目光,他走到堆积如山的账簿前。
这些是刘知远为了证明账目复杂特意搬出来的,足足有半人高。
“既然各位大人说账目没问题,那能不能让属下开开眼?”
楚蕴山随手拿起一本蓝皮的账簿。
那是江南漕运司·元和十五年·春季耗材明细。
那个年轻侍郎冷笑一声。
“你看得懂吗?这里面涉及四柱清册的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只怕你连字都认不全吧?”
“认不全字没关系。”
楚蕴山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我认得钱就行。”
说完,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哗啦——哗啦——”
他并没有像寻常账房那样一页页翻看,而是用拇指抵住书页边缘,如同老练的掌柜在清点银票,以一种快到出现残影的速度疯狂翻页。
那声音清脆悦耳,极具节奏感。
仅仅十个呼吸的时间,一本厚达两百页的账簿就被他从头翻到了尾。
然后是第二本。
第三本。
全场死寂。
刘知远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忍不住嗤笑出声。
“殿下,您这位护卫是在给账本扇风吗?
若是嫌热,下官让人送些冰块来便是,何必如此装神弄鬼?”
晏淮舟也有些尴尬。
他知道影七武功高强,但这查账确实不是他的专业啊。
这样乱翻一气,除了显得手速快,还能看出什么?
“影七……”
晏淮舟刚想开口让他别翻了。
“啪!”
楚蕴山突然停下了动作,将手里那本《漕运船只修缮录》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灰尘四起。
“找到了。”
楚蕴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笃定。
“找到什么了?” 那个侍郎不屑地问,“找到里面的蠹虫了?”
“差不多。”
楚蕴山指着账簿的第七十八页,又指了指第一百二十页,最后指了指刚才翻过的另一本账簿。
“这本账上记录,三月初五,漕运总督府采购了五千斤桐油用于保养官船,单价二两银子一斤,总计一万两。”
楚蕴山语速极快,像是一台精密的算盘成精了。
“而这本《杂项支出》里记录,三月初五同一天,又支出了一笔三千两的船只防腐费。”
“这有什么问题?” 刘知远皱眉,“船只保养,用桐油和防腐漆,合情合理。”
“合理个屁。”
第15章 你果然是孤的肱股之臣
楚蕴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市面上的上等桐油,零售价才五百文一斤,批发价顶多三百文。
二两银子一斤?这桐油是金子榨的吗?”
“这……”
刘知远脸色微变。
“或许是特供的桐油。”
“还有。”
楚蕴山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手指如剑,直指核心。
“桐油本就是用来防腐防水的!既然买了五千斤桐油,早已足够把船从里到外刷三遍,还需要什么额外的防腐费?
这就好比你买了米做饭,账单上却又多了一笔煮饭原料费,尚书大人,您这是把船当两艘修,还是把殿下当傻子哄?”
“最可笑的是这一笔。三月十八,漕运船队在淮安码头补给,采购了黄牛肉三千斤,花费五千两。”
“怎么?官兵吃肉也不行?” 侍郎反驳。
“大梁律例,耕牛受保护,只有老死病死的牛才能杀。
淮安那个穷乡僻壤,哪来三千斤病死牛?”
楚蕴山冷笑一声,眼神变得犀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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