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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靖西大概也有些没意料到,他接下的时候,凌衡已经听过了三声忙音。
“喂?”那头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凌衡从邓靖西有些不稳的声音里听出他是在起床:“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会打扰到阿姨和叔叔休息?”
在凌衡还什么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对面顿了顿,他很快就又听见邓靖西笑了笑,说他忘了,应该是不会打扰的。
“说吧,还有什么非得在今天交代不可的?”
什么也没有,凌衡想。
他只是突然想听见更多的,邓靖西的声音,听见他贴在自己耳边的呼吸,最好是像以前那样,他躺在自己身边,他们就像两个小动物一样依偎在一起,用各自的语言说起那些天马行空的话题,最后又统一收束到未来的时间线里,畅想十八岁以后自由的世界。邓靖西曾不止一次同他提过,新家里的那间客房会专门为凌衡准备一套用品,单独放在一起,谁也不会征用,只留给他。
凌衡每次都答应得很开心,他也是现在才想起来,他们家里有很多房间,他也应该为邓靖西单独留出一个,然后像邓靖西通知程倩婷和邓晟那样通知秦山燕和凌进,然后正大光明的同他一起玩,一起住,一起没日没夜的谈天说地。
他早该说的,不止是对邓靖西。
“……没事,就是突然觉得,你声音挺好听。”凌衡最终也只是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解释:“没几天就是新年假期,店里会很忙吧?这几天你也得抓紧时间多休息,不用准备两个人的午餐,就可以晚一点再起。”
“明天……明天是周六吧?杨柳沁肯定又会从河对岸去她们家店里,你可以让她帮你带份午餐,省钱又省心了这不是?”
一秒,两秒,凌衡听见对面的人在两下不同频的呼吸之后才开口说好。
“诶,还有还有,我问你啊,元旦节阿姨也不回来陪陪你吗?或者……其实你可以关两天店回去同她们一起过个新年?把她们一起捎回来过春节也成啊?”
“外婆年纪大了,身上毛病也不少,从老房子那儿过来,得换四五种交通工具,我妈怕她受不住,就说算了。”
“关店……这也不现实。”
刷刷两声,凌衡认为那该是头发扫过听筒的动静,邓靖西换了只手接听,大概也是想换换口气,将无奈尽可能剔去,只剩下让他听过以后不会那么难以回应的轻巧语气。
“生意最好的时候关门,至少损失好几瓶药钱。”
“你说的这些,我会再想想办法。”
“不过,那都只能是明天的事了。”
其实谁都不想挂断,但谁也不能任由这通什么都不合常规的电话继续发展。凌衡听见邓靖西下了最后通牒,告诉他时间已经两点,为了他的肝肾功能,他真的该睡觉了,迫于无奈,凌衡只好答应他好好保护自己原本就被中医判定成虚弱的身体,拉起被子,准备入眠。
“邓靖西。”
“嗯?”
其实真的想让这通电话就一直继续下去。
其实应该想句别的告别语。
但凌衡最后还是只说出句晚安。
轻轻的,柔柔的,带着已经变得明显的倦意,和明显的不舍语气,邓靖西收到了这么一句千里之外的晚安。
嗯,晚安。
电话终于挂断。两个荧幕同时一暗,其中一个又在跳动的信息中重新恢复光明,原本已经闭上眼皮的凌衡在一条接一条的信息轰炸里不得不点开那个被他选择性暂时搁置的群聊,艾特信息排山倒海向他涌来,最新一条来源于刚刚。
林誉:@凌衡 新年之前,出来吃饭。
盛宴阳:@凌衡 这是通知,不是选择!就这样民主的决定了!
第63章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托了昨天晚上凌衡那通电话的福,邓靖西上任兼职第一天,就只收获了三个小时不到的深度睡眠。
东阳镇的公交班次远不及城市里那样频繁,拉长的等待时间意味着每一辆车都会无比拥挤。带着收拾好的东西,邓靖西几乎不用伸手拉住任何东西,也能在人群的簇拥下在摇晃的车厢中站稳脚跟,越过眼前层层叠叠的遮挡,看向窗外大桥下被浓雾笼罩着的嘉陵江。
虽然没睡多久,但邓靖西并不困,也许是因为昨天夜里那通像极了情侣之间的来电,也或许是因为即将踏进阔别多年的美术教室,即使他甚至连助教也算不上,不过是个负责维持课堂秩序,与家长们保持联络沟通的行政老师,但只要靠近那个地方,邓靖西的心就会忍不住砰砰直跳。
碳素笔摩擦纸面的声音,颜料的味道,还有文化宫美术教室外那棵当年就生长到遮天蔽日的小叶榕,邓靖西两只耳朵都被耳机塞住,站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身处文化宫那几栋小白楼,回到了以前每周都要背着教材和画板,去那里找文老师上课的日子。
事实上,邓靖西同文老师真正取得联系的时间,远比同凌衡看完电影的那天要早。连程倩婷也不知道的是,在回北碚的第二天,邓靖西就在路上同从小带他的美术老师撞了个照面。
老师姓文,接到邓靖西的时候,也刚投入工作没几年,进文化宫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年头。对于那个时候的邓靖西以及绝大多数小孩儿家长来说,年轻的文老师穿着古怪,打扮过于前卫,一度让包括邓靖西在内的人怀疑他的专业水平,但几节课过后,这种质疑就在文老师过硬的教学水平之中消失。
也许是被文老师的能力吸引,也或许是那个年龄段的小孩子本就会对长得好看个性独特的人产生天然的好感与好奇,每次下课以后,邓靖西都会特地去同文老师说再见,一来二去,就在他面前刷了个面熟,很快也让这个刚来到这座城市不久的文老师发现,自己班上有这样一个有天赋又贴心的小男孩。
文老师得到了邓靖西的喜欢,邓靖西收获了一位曾也被冠誉过天赋,眼下也同样欣赏他的老师,关注和在意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变多,等到邓靖西上初中的时候,他同文老师的关系就已经从师生进化到忘年交知己,又在邓靖西最终决定走艺考以后彻底升华成了高山流水伯牙子期般的知己难寻,有很长一段时间,文老师都很坚定的觉得,邓靖西一定会比自己走得更高更远,将他曾经为了某些不可言说原因而放弃的未来通过传递的方式延续。
但命运弄人,等到文老师知道邓靖西放弃艺考,选择普通高考并考入一个同美术几乎完全不沾边的新兴专业时,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他甚至连遗憾都没来得及,邓靖西就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程倩婷的最后一通告别电话,就是他同邓靖西之间十多年来的最后一次联系。
再遇到的时候,是邓靖西先隔着人群和距离看见了他。那样匆匆的一眼,让邓靖西根本没有任何鼓起勇气同他问声好的空间,他盯着他的背影,想要就此完成人生中最后一次相见,没成想那人身边还跟着个人,眼神看起来相当好使,一扭头就同对面的他四目相对,又一次赶在邓靖西跑走之前拉住了身边被注视的本人。
那天,文老师带着邓靖西去不远处的一家咖啡厅坐了很久,聊这几年的事,偶尔也会零碎的提到一点以前。对于这位不辞而别的关门大弟子,他好像早已释怀,不论怎么说都没再于他面前提及任何有关于美术的事,大多的关心都集中在他的身体,程倩婷的身体,还有他们最近的生活如何上。看着面前与记忆中那张年轻面庞明显多出岁月痕迹的脸,邓靖西很想说一句对不起,到最后却也只是无措地捧着面前的咖啡杯,问他说,老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他答得很快,语气轻松,不像是刻意伪装出的假话:“以前不喜欢当老师,当久了以后,感觉每天和小朋友年轻人呆在一起,自己也跟着年轻了不少。”
“一晃眼,我都四十多岁了,和你记忆里面比起来,我应该老了很多吧?”
邓靖西摇头,但却没说出反驳的话。文老师的确变得不大一样了,但比起老,那些皱纹的出现却好像让从前那张总是紧绷的,无法松懈下来的面容里多出些从容平和的松弛,他靠在沙发里,眼神却望向窗外,咖啡厅的窗户正对着不远处的滨江路栏杆,那个与他同行而来,却最终没有进门的男人等在那里,捧着杯单独打包带走的热咖啡,低头看着手机,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我以前觉得,人只能任由时间流去,看着自己一点点青春不再这件事,真的很悲哀。当年我来重庆之前甚至想的是,等到我30岁,我就去死了算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想法,真是太错误,太不成熟了。”
“如果我真的那个年龄就去死,那我失去的,一定会比得到的多了太多,这太不划算了。”
眼前的人仍然望着窗外,玻璃窗将阳光柔和过滤,只剩下一层温软的明媚落到他起伏柔和的侧脸线条上,他的脸上正进行着同他认识十多年来邓靖西从未见过的模样,算不上欣喜,也并非忧伤,如果一定要形容,邓靖西在那个瞬间,只能想到庆幸。
“小西,虽然我不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些,会不会有些冒昧。”
“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找我。”
一张名片推到面前,邓靖西呆呆的目光在他突然转回的话题中骤然打破,文老师看着他,面上的笑意同程倩婷看自己时相似。
“文化宫美术课幼儿班长期招收兼职助教,当然,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全职,薪资待遇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可以谈。”
“本人勤勤恳恳在那儿干了快二十年,去年刚刚荣升馆长。噢,我当然没有炫耀的意思,我是想说……”
“你要是想回来,我随时欢迎你。”
离开时,邓靖西收下了那张名片,在同两人说过再见后,他站在咖啡厅门前目送着那两个背影与自己逐渐拉远,两个高大的人影在视线里渐渐浓缩成两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但邓靖西可以确定的是,那两片原本各自分开着的圆,在无人关注的时刻中,也有过几次短暂的相融。
那时候,邓靖西没有选择去承接那片好意,不论是出于当年断崖式放弃后的再难面对的羞愧,亦或是经历过那样一段辛苦人生之后渐渐习惯了随波逐流的平淡人生,不管是出于物质还是精神,邓靖西都已经没有了再去接受这样一份工作的理由,更何况,他也的确已不再拥有辅导别人学习的能力。
所以这一次回头,邓靖西做出这个决定要下的决心,要耗费的勇气,其实远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但当他意识到这分量不轻的一切时,他却已经同文老师见过面,完成了一整个流程。
很久之前就做过的事,在邓靖西看来,再来一次已经不再需要任何的心理建设。文老师同他见面时,他也将自己现在的情况表达得相当清楚,基本功几乎已经全都忘记,色彩能力也只剩下本能里带着的那点东西,他做不到短时间内补足这些能力到一个助学助教应该具备的水平线,如果现在上岗,就只能做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
邓靖西一气呵成把话说出,语气平静,态度诚恳,却让坐在对面从头到尾听下来的文老师从最初的欣喜渐渐到诧异,等到他一语话毕时,就只剩下一片挥之不去的心疼和惋惜。
他最终同意了他的想法,白纸黑字盖着文化宫公章的合同经过几次修改,工资降低,课时增多,每周末从早八一直持续到中午,薪资一天一结,那些按照邓靖西要求减少增加的条文一条一条如他所愿出现在纸上,被削减的条件让文老师差一点忍不住在他准备签字落笔时出口变更,可邓靖西却赶在那之前,相当干脆利落的在最后留下了自己名字。
“谢谢文老师。”他将那张属于自己的简易合同折好,放进衣兜里,对着他郑重地鞠下一个躬:“我会按时来上班的,有什么事您联系我就好。”
从进文化馆到原样从大门出来,邓靖西手里只多出一袋子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书,沉甸甸的东西被他抱在怀里,看着书本上“入门基础教程”“儿童从零开始学美术”的字样,邓靖西的心情却意外的还不错。
他明白文老师几度欲言又止的含义,也读得懂他表情里不加掩饰的惋惜,那些几乎摆在明面上的情绪他不是第一次经历,大学时候无数次的陈述早就让他对这样带着怜悯的情绪免疫,如果不是不久前对着凌衡那一次失态,他认为,他应该能做到这辈子都波澜不惊面对这些事。
但那些都不重要。
谁都可以为了更好的生活而努力,即使放下所谓的气节身段,那毕竟都是没有办法换成钱的东西,取舍之下,它们可以不重要。
邓靖西是这样想的,做出决定,达成决定,一整个流程进行得毫不拖泥带水,干脆果断之余,他同时也选择了暂时没告诉凌衡这件事,他能想通的道理,也许对凌衡来说就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理解和解释,一时的隐瞒也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简单,邓靖西想好了时机,决定在第一个月工资结算后再挑个合适的时候同他开口,也许实在的钱就不会让他再觉得难接受。
上岗第一天,他行走在文化宫熟悉的廊道里,许多年不曾更换过的老式玻璃还像以前那样折射着外头苍翠树木的色泽,将眼前的道路全都铺设下泛着潮湿气味的油绿色光,邓靖西跟在文老师身后,抱着那堆同续费单广告单混在一起的姓名表,每往前走一步,就感觉耳边有一道声音越来越清晰。
凌衡曾经也到过这里,像他跟在文老师身后一样跟在自己身后,比起此时此刻自己的安静,他更活泼,总是插着兜上上下下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时不时指着窗外对面那几栋时不时飘来歌舞声的教学楼问他这又是在学什么舞,吹的是哪个地方的乐曲。他总有说不完的话,安静下来时却也从没说过寂寞。记忆里,凌衡似乎也是擅长等待的,他可以坐在教室后头跟着他上一节课什么都不会的美术课,哪怕最后瞌睡到脑门都快要贴上画布也不肯先离开;他也可以在没有事先告诉他的情况下偷偷摸到教室后门,等到下课铃一打响,等到人潮散尽,在邓靖西拉开后门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跳出,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Surprise!
空旷安静的走廊将凌衡的声音传出好几道回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悠长,又在更多更新的声音出现在邓靖西耳边时将它们所取代。昨天晚上那一声晚安打扰了他整个梦境,从天黑到天明,邓靖西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有些难以忍受太过安静的环境,以至于才会随时随时产生幻听,认为凌衡还会和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身边,扑上来,变成他最想见到的那个惊喜本身。
“小西,你等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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