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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衡眼里一下子出现两个太阳,一个在天上,一个在邓靖西手里。
金色的吊坠做成太阳的样子,却不显得俗气,看起来就好像美术课时候PPT里一闪而过的,什么什么时期的浪漫主义油画里太阳的样子,像童话插图一样好看。
“我想了很久,应该送给你什么当做生日礼物。想来想去,都觉得买来的不好,比不上你为我创造出的那些记忆。”
“这条项链不是纯金,它是我用我拿到的第一块全国大奖赛金牌,还有小时候戴过的福豆手链去重炼重做的。拿去店里的时候,柜员验过纯度,它只有18k。”
“但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拿出手的,最好的东西了。”
“……希望你,会喜欢这个太阳。”
冰凉的金属沾上人的温度,在最靠近心脏的胸膛被细丝悬挂坠落,于一个转身后沐浴到真正的阳光。鱼跃龙门的一瞬间已经过去,但凌衡一点也不觉得可惜,望着远处已然破开云层,同平时上学时候能看见的那个毫无区别的太阳,他却突然开始珍惜,而后慌慌张张从衣兜里摸出特地带来以防不时之需的相机。
抓着邓靖西,他冲上前,拦住那个同他说过话的女孩,将相机递了出去。
“你好,可不可以请你帮我和……和他一起拍个照?”
“可以呀,你们站到这边来吧,背景会更漂亮。”
老款数码相机在摁下拍摄键的一瞬间闪出无法关闭的闪光,将原本绚烂的天空色彩避无可避淡化。同一片天空下日出月落重复多少年华,风照常穿越山谷森林,在某个平淡的午后意外结束两片纤维于空中茫然无依的飘零,落到原点,落进那一片早已尘埃遍地,却承载着满满都是彼此的过去。
凌衡在眼前的光斑消失前循着光源的方向转过身,视线一点点重新清晰,他看见邓靖西站在不远处店门前,背对着陆陆续续往里头走着的茶客牌友,面朝着自己,安静对视几秒后略显迟疑地歪了歪头,嘴巴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
怎么还不回来?
他辨认出他的口型,却不明白为什么隔得那么近,自己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凌衡几乎是下意识迈开脚步走回到邓靖西身边的,一直到对方热热的手贴上自己被风吹冷的脸颊时,他才真正感觉到清醒。店里传出热闹的声音,凌衡本来是想要催他赶紧回去看店陪客人的,但站在路边,同邓靖西一起被阳光晒透的时候,他却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打量起眼前的人,看着他长长的,搭落眼前的黑色头发,看着他一如既往好看的脸,屈指可数的变化却在方才杨柳沁那一番时间论里变得尤其刺眼。
就像在鸡蛋里终于挑出个骨头来似的,凌衡的目光停在邓靖西眼下淡淡的乌青上,不自觉地说,你黑眼圈变重了。
“……?”邓靖西不明所以,只是笑着答应:“一直都有,今天才注意到?”
“嗯。好久没在阳光下面离你这么近了,所以现在才看清。”
“重庆冬天晴天不多,你才回来,不适应也正常。”
还停在凌衡脸侧的那只手就要离开,邓靖西热热的掌心蹭过他的皮肤,在真正抽回前又轻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脸颊。真的很轻,让凌衡几乎几乎没感觉到那两下转瞬即逝的触感,恍惚间以为他的掌心已经被护手霜重新滋润到柔软,于是下意识将他牵住,想要确认自己的猜测是否属实。
邓靖西的两只手承载着不同的意义,弯曲变形的右手中指和生了厚茧的虎口托起他前半生所有有关于人生和未来的构想,是他存在价值的证明,而不常被使用到的左手也在那时同凌衡在一起后被附加了特殊又珍重的意义,牵他,搂他,吻住他,宣泄爱意的时候,他总觉得一只手不够将他抱紧,所以总是同时作用在他身上,很用力很认真的将他揽紧。
而被邓靖西认为只属于他的那只手,终于在很多年以后被本人发现了他使用它的真谛。很可惜的是,他的皮肤的确与过去再无法相比,很久以前,在他洗盘子洗杯子用消毒剂反复清洗双手的时候,邓靖西就在网上得知,这些化学药剂对皮肤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就算凌衡买给他再多再贵的护手霜,也终究是杯水车薪。
有那样一只护手霜作为先例在前,邓靖西难免会认为这是凌衡送出下一件突然袭击似的礼物的前兆,不想甩开他的手,他只好任由他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同自己拉扯着,耐心的等着他,在几秒的沉默无言后才开口问说,怎么了?
凌衡好像在发呆,邓靖西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于是他微微低下头去看他的神情,很快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而后见证了自己的影子在那里从空虚变成实际的整个过程。
凌衡的眼睛变成一面镜,折射出的棱光从邓靖西面前一晃而过,粼粼如水的波光在他眼中泛起一片金色的涟漪,在那一阵轻盈的颤动过去以后,凌衡就已经抱住了他的身体,钻进了他的怀里。
多光明正大的一个拥抱,就在阳光下,就在大路边,就在邓靖西的店门前,里头所有的人只需要稍稍一抬头,就能看见外头一黑一白两个紧紧贴合在一起的身影。凌衡抱着邓靖西,将他从世间拖进了天地之外的桃源里,他们在那个逼仄狭窄的怀抱里圈出一亩三分地,凌衡脖子上那条红围巾随着倾身的动作一起搭上邓靖西的肩,从后往前看,他们就像是被它绕了一个圈,绑在了一起,变成一个无论从哪里都解不开的循环结。
相扣的手,靠近的胸膛,从天上垂落凡尘的一缕赤色轻烟历经风吹雨打几度弥散,最终附身在那条二两重的便宜毛线上,把过去和未来所有被搁置的,未完成的因果全都紧系。
“邓靖西。”
“……怎么了?”
“我要回北京了,很快就要走。”
第61章 放下放不下
凌衡感觉那只原本垂落身侧的,邓靖西的手,在听见这句话以后动了动,大约是想抬起来的,最后却还是放下了。
但凌衡没有同意他的放弃,他抓住他手臂,不由分说让他搂住自己。
然后他才继续。
“……刚刚你应该都听见了吧,电话,我妈打来的,叫我新年回家去过。”凌衡不满意邓靖西的回应,眼神往下瞥,在瞄准他鞋的位置以后不轻不重踢了他一下当做提醒:“别说没有,杨柳沁都跟我说了。”
“……听见了,”邓靖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被环住的怀抱热热的,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邓靖西觉得自己现在的反应应该是平静里带着点被凌衡投怀送抱的喜悦的,但他却忽然想起柜台下头被自己刚领回来不久的那袋子旧书,继而想起凌衡马上就要离开东阳镇的事情,他甚至不敢问凌衡还会不会回来,应该会吧?但不回来……好像也很正常,好像那才是本该发生的情况。极度的不安迅速将邓靖西的心席卷到一片乱麻,而后又很快在太阳底下化作一片寂静的空虚。
他没由头的在心里感慨了一句,看来今天白跑了一趟。
“这不重要,我说的才重要。”
凌衡停下来,给了邓靖西几秒心理准备和自我鼓舞的空间,而后他很快将那个早就被听得一干二净的事实给予认证。
“我可能,就买后天的票回北京,然后过完新年,差不多五六号?就会再回来。”
邓靖西感觉埋在自己怀里的人抬起了头,于是他也顺势看向与自己靠得很近的那张脸。凌衡整个人都被阳光照亮,暖色光落在他一半脸上,没能越过面中挺而直的鼻梁,阴影在他另一半面颊上凸起一小块山峰似的棱角,两只眼睛被光线划分出明显的一明和一暗。
天上出现两个太阳,它们照亮隧道两端,将过去和未来彻底打通。凌衡他拉着他就那样讲起一些莫名其妙,且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从刚再见面时他没认出长大后的杨柳沁,自以为是把他们拉郎配在一起然后自顾自生气,再到那时候因为几句话引发矛盾争执而陷入的冷战,凌衡说,医院那晚他对他说对不起其实真的没有任何原因,只是突然想到很多事情,他感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大对劲,只好用一句没头没脑的道歉来安慰邓靖西,也让自己心里过得去。
七零八落的话不论怎么拼凑也无法凑出一个用于概括的主题,但凌衡说个不停,好像积攒了很久的东西被意外打开了泄露释放的阀门。太阳底下没有秘密,凌衡一边说,邓靖西一边在心里偷偷的跟着一起回想被他提到的每一个瞬间,越想,越觉得在这样的坦率之下,自己也应该做出些同等的动作,说些他同样也愿意听到想要听到的东西作为回馈才算平等。
邓靖西脑子里一下闪过好多事,其中最让他无法忽视的就是那几句伴随他梦境好多年的,带着哭腔的质问,问他为什么不肯跟自己见一面,问他为什么非要以这种坚决的方式离开。
不走不行吗?
当年看起来那么没有回旋余地的答案,却在时过经年后被邓靖西轻易推翻无数次。那张记载着物品名称,承载着期待的纸条在火光里随着被重度烧伤的邓晟一起变成了灰,问题的答案在一片苦痛中被巨响掩盖掉消失的痕迹,被他抛弃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那个原因,其实就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张纸。
一张纸,一通电话,也或许……是一瓶保存不当,就会变成燃料,变成火源的香水。
而那股同宗同源的香味此时此刻正附着在他的双手上,被送出它的人坚持不懈地拉住,他的温度将香气扩散,已经进入后调的味道甜度降低,多出点温柔厚重的基底,提醒着邓靖西那些都已经如凌衡那时在咖啡厅里所说那样,已经变成真正的过去。
所以过去还是就让它过去吧。
于是邓靖西又变成一个沉默的听众,直至凌衡停下开闸泄洪似的倾吐。他好像并不是太在意邓靖西有没有认真听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停下来,他只是定定的看着他,而后没头没脑的说,你送我的那个太阳,现在也没丢。
“我把它收起来了,在柜子里,和我的高考录取通知,大学毕业证书,还有大学时候我参加过的唯一一个竞赛的奖状放在一起。”
“刚刚杨柳沁在面前嘀嘀咕咕大半天,让我想到我们之前去爬山时候的事了。”
“邓靖西,等我回来,要是她说的那些什么什么活动都没结束,我们就再去玩一次,怎么样?”
好。
邓靖西原本是想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的,他花了一秒钟为说话做着正常的呼吸运转,在冷气吸入身体的时候不自觉眨动眼睛,看清凌衡身后不远处自己的收银柜台,那下头放着他今天一大早从河对岸带回来的东西——好几本从文化宫以及文老师办公室里掏出来的,满是灰尘脏污的旧教材,以及一张构成非常简单的长期兼职合同单。
他想到这里,原本满是清新空气的鼻息间好像突然多出一缕灰扑扑的,呛人的,陈旧的腐朽味道,它让邓靖西不得不延缓下紧接着跟在后头的应答,让那箭在弦上本该是不得不发的一瞬间,就那样错过了最佳时机,脱落下弓箭。
目光到不了的地方,声音传了出来。店里自顾自进行了一两局轮换的牌友们终于在洗牌的时刻想起出了门就好半天没再回来的老板,他们呼喊着邓靖西,喊全名的,喊小邓的,喊老板的都有,一下子将凌衡连同他一起从那幅好不容易被搭建出来的,只有他们两个的完美世界里毫不留情拉出。
错过了,就找不回来了。
凌衡在看见邓靖西表情的那一刻就知道这事儿肯定又没戏了,一时间在心里抓狂着对那几个大呼小叫的客人心生出点只有私心的怨怼。他看见扭过头去冲里头应完声的人转回到自己面前,好消息是,他没松开自己的手,坏消息是,他告诉自己说,等你回来以后我们再说。
“里头忙,我先去处理一下。”
邓靖西安抚似的揉了揉凌衡的手,护手霜还揣在衣兜里,他原本想掏出来往他手上抹点,但看着对方显而易见的不爽,他索性还是采取了老办法,先重涂一遍自己的手,而后再往他掌心手背上蹭,边蹭,边吃豆腐占便宜似的捞来几个牵手,没维持多久,抹完就松开。
“天气好,是在店里等我,还是回去休息?”
“……你这儿人太多了,吵得慌,我回去收拾行李了。”
“嗯。晚上想吃什么?”
“……你忙你的去,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带着香气和邓靖西手上的温热,凌衡默默将已经被松开的手揣回了同样属于邓靖西的外套衣兜里。多看他几眼,他同他撇撇嘴,示意自己要走,已经出去几步,凌衡又忽然转身回来——邓靖西果然还在看着自己,小步倒退着,见他看过来,又停下看着他,什么也不说。
……什么也不说。
却偏偏那样看着我。
凌衡最终还是硬下心来上了桥。一直到那个影子在道路那头拐进庭院,彻底消失不见,邓靖西才收起心来往店里进去。忙过了劲儿,他见缝插针给杨柳沁发去过几条信息,但全部都没有得到回应。比问题的答案先来的是她新发布的朋友圈,从山脚下往上拍的角度显得明明平平无奇就几百米垂直高差的缙云山格外巍峨,连带着那座不知道已经被翻修成几手的九成新古塔也变得尤其气派。
“好心情,好天气,一切顺利!”
许愿树红绸下,一根上上签被女孩捏在手里,举起与满树垂落的愿望合影,实况照片里充斥着热闹的欢笑声,让邓靖西选择不再打扰,就此安静。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朝阳升起,早早起床的凌衡收到了一条相当意外的信息。
“玩游戏赢了四条免费祈福带,我的愿望都写完了,所以送你一个。”
“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就随便填了,给你系山顶那棵大树上头了。”
“之后要请我喝咖啡以表感谢!世上没有免费的助攻!!”
蹲在行李箱下面,凌衡将那图片点开,放大,看清女孩秀气的字迹,在祈福人那几个字下头将自己和邓靖西的名字对仗工整地落下,诗句自上往下,凌衡眯起眼睛细细的看,不自觉将文字默念出声。
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停顿,再缩放回到正常页面,凌衡顺手点击保存,噼里啪啦同对面发去信息,大手一挥,许下要给她办张VIP无限次会员卡的承诺,就等着他从北京回来以后实现。
走的那天,重庆依旧延续着此前一周的好天气,望着天上的太阳,凌衡有些迷信的认为,这或许也是一种好的预兆,象征着笼罩在这里的所有阴霾雾气都会随着这难得慷慨的晴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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