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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亚将打火机放在矮墙上,转身走向防火门。
吱呀——苏亚走进消防通道后,巨大的回弹力迅速合上防火门。
贺至明转头看了半晌,又回过头,继续眺望远处,夹在手指上的烟缓缓燃尽,临走时,捡起苏亚留下的打火机。
半个小时之后,江源还没转去VIP病房,颜政还没做完腺体修复手术,下午的门诊还没开始叫号,院办的电话打到急诊许主任那里,撤销对苏亚的处分。
“先让他去儿科,等儿科轮转结束,再继续第二性征科的规培。”
谁都明白,院办也不想江源再见到苏亚,免得面斥不雅。
“不用了。”苏亚猜到这是贺至明的手笔,懒得理会,“我会在急诊待够两个月。”
许主任也不劝,急诊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缺人,多一个手脚麻利的规培生,傻子才会拒绝。
何况苏亚并不讨厌急诊,脚打后脑勺的忙碌,叫人无暇多虑。
生活再度回归苏亚所笃定的正常范围,除了偶尔在食堂听到护士八卦贺至明,说他是天底下难得的优质未婚夫,这两天总是按时按点到医院VIP病房探望。昨天送了江源什么奢侈品,今天又订咖啡送给VIP病房的医生和护士,也不避讳苏亚这个惹怒过江源的人。
或许还有些不经意的冷嘲热讽,苏亚左耳进,右耳出。
反倒是急诊科里跟苏亚深度共事的人,几次开口反驳。苏亚知道后,没说什么,也没道谢,只是在同事想找人调班的时候,主动应下。
歇气的间隙又多查几次房,病人家属并不理解为什么换了管床医生,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医生。
“从检查报告来看,您父亲的血压和炎症反应都有所好转。”苏亚仿佛没看见病人家属质疑的目光,照常说明情况。
“那我爸爸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大概还需要几天。”
“那到底是哪天?”
“不能确定。”
医生不是神,苏亚无数次重复这种病人家属根本不想听的回答。
“你这是医生该说的话吗?”病人家属果然恼怒起来,“你们医院怎么搞的,是不是故意让我爸爸昏迷着,好多挣几天钱?之前那个张医生呢?他去哪儿了?怎么突然换成你了?”
“张医生家里出了点事情,请假几天,现在我是您父亲的管床医生。”
“你行吗你?”
“如果您需要换管床医生,可以告诉许主任。”
“你想推卸责任是不是?”
病人家属情绪已然失控,伸手将苏亚推出病房,见苏亚没有开口解释,更加认定苏亚作为医生的无能,抬手就要打苏亚。
苏亚没有动,而病人家属的小臂被人牢牢握住。
是贺至明,他来急诊病房干嘛?苏亚疑惑。
要打人的病人家属和围观者都被alpha的气势慑住,走廊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紧接着,护士领着保卫科的两个保卫员赶过来,要带病人家属去保卫科办公室。
“没事。”苏亚阻止,“只是一些沟通问题,没有发生冲突。抱歉,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高个儿的保卫员不解地看着苏亚,见苏亚坚持,不免生气:“行,你高尚,下次有事儿别叫我们,自己解决吧。”
病人家属愣在原地,苏亚在保卫员离开后,再次解释:“许主任下午会在,您想要给病人换管床医生,直接去办公室找他吧。”
待围观的人散去,苏亚才发现贺至明还没走,站在一旁,等着苏亚主动找他。
他到底想干嘛,苏亚无奈,到底还是开口:“您不急的话,等我去交下班。”
作为感谢,苏亚不得不请贺至明喝杯咖啡。
“为什么阻止保卫?”贺至明放下印着医院咖啡厅logo的外带纸杯,似乎只是单纯好奇苏亚的所作所为。
那个病人家境窘迫,在建筑工地晕倒,送到急诊时已失去意识,住不起ICU,赖在急诊病房一周多。病人家属是个单身父亲,打零工为生,还有个孩子读高三。这些是张医生离开前告诉苏亚的,苏亚不打算对任何人说。
“不管怎样,谢谢你。”苏亚低头,盯着手里的纸杯。
“其实你从头到尾都不在乎江源怎么对你,只是气医院的人没有站在你这边。”
“贺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没必要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你应该已经知道,医院对你的处分撤销了,没必要再留在急诊。”
所以,贺至明是来劝苏亚接受他的“好意”。
“不劳贺先生您费心。”苏亚起身,“也不必在意我心里怎么想,那是我自己的事。”
连再见都懒得说,苏亚起身将纸杯扔进垃圾桶,径直离开。
贺至明又一次望着苏亚的背影,明明只是几米远,却如隔天堑。
第3章
苏亚认为,贺至明这等有头有脸的人物,不至于碰了一鼻子灰还要来找自己。
然而,第二天下午五点,苏亚去急诊接班的时候,看到贺至明等在门口,没带秘书。这样一个身材高大、卓尔不凡的alpha立在那里,不免引人注目,往来者皆投以好奇的视线,间或悄声议论。
“苏医生。”贺至明开口,苏亚便不能装作没看见他。
“等了多久?”苏亚问。
贺至明低头看一眼腕上的手表,回答:“十分钟吧,颜主任说你总是会提早来。”
“您这样的人,时间应该很值钱吧。”
“苏医生是打算赔偿我吗?”贺至明故作调侃,复又建议,“那就别赌气了,先接受医院的安排。”
“贺先生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识好歹,竟然会拒绝您的好意。”苏亚注视贺至明,不等贺至明回应,抢白道,“是,院办那边不过您一句话的事儿,我的生死去留全看您心情,但是……”
苏亚停顿片刻,贺至明没有出声,只是看着苏亚浅褐色的眼睛。
“您也应该知道尊重两个字怎么写吧,我只是一个不小心接诊了您未婚妻的医生,不是玩具。”
“抱歉,是我太傲慢了,没有考虑苏医生的想法。”贺至明说得相当诚恳,并无丝毫轻慢,“如果苏医生愿意,可以跟我提任何条件,只要我能做到。”
“贺先生可真是个优质未婚夫。”苏亚一反常态地嘲讽一句,又竭力恢复镇定,“如果您真想替您的未婚妻补偿什么,那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苏亚径直走进急诊大厅,乱哄哄的声音淹没摇摇欲坠的情绪,缓解濒临失控的不安。
这种不安,于十四年前植入苏亚的人生。
那时,omega父亲刚去世,beta父亲所效力的远洋货轮即将起航,而十二岁的苏亚无法正常上学,甚至无法正常睡眠和饮食。
明明什么也没做,眼泪却不自控地往外钻,心理医生建议苏亚学习如何释放情绪,收效甚微。
很多年后,苏亚才猛然醒悟,自己只是不想beta父亲离开。但当时的他无法洞察真正的原因,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控制情绪,反复练习。
直到beta父亲再次出海那天,苏亚已能照常上学。生活就此回归正轨,苏亚继续念书,到邻居阿姨家吃晚饭,按月接受beta父亲汇来的生活费。
在那之后,苏亚习惯给自己一些心理暗示,比如,换上白大褂就代表按下开关,抛开一切情绪。
苏亚整理好心情,往病房去,一个beta男人半道截住他,是昨天那个差点儿闹事的病人家属。
“对不起。”病人家属冲苏亚鞠躬,手里提着礼盒水果,是附近商店里常见的组合装,“昨天都是我不对……”
“您不用这样。”苏亚不善处理这种情况,语气僵硬地解释,“我只是履行职责。”
病人家属直起身,慌忙问:“那您还会继续给我爸治病吗?”
“您父亲的主治医生不是我,我只是管床医生。”苏亚又解释。
“我的意思是……您还会继续当这个管床医生吗?”
“如果您不要求换,就还是我。”
病人家属又激动起来,连声道谢,执意要苏亚收下水果,苏亚拒绝,水果被留在护士站。
一切看起来还没那么糟,工作大体顺利,做腺体修复的omega小男孩恢复良好,贺至明没再出现。
如果江源不找上门来,苏亚差不多要忘记贺至明的存在。
“苏医生不是很有职业道德吗?”江源穿着VIP病房的蓝色碎花病员服,套一件奢牌薄外套,站在急诊科通往员工食堂的绿道上,端起兴师问罪的气势,“怎么就那么喜欢在私底下勾引别人的未婚夫?”
简直是八点档电视剧里的桥段,苏亚哭笑不得,只得回一句:“江先生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去院办投诉。我要先去吃饭,恕不奉陪。”
晚上还有大夜班,苏亚想,虽然这话说完,大约也不用继续在急诊待着了,院办要开会批评或者直接开除他,也只能悉听尊便,但愿不要连累许主任。
“你明知道我投诉你也没用。”
苏亚还真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让明哥哥给你撑腰,但是你别觉得这样就能得逞,你这种想借机上位的人,我见多了。”
都什么跟什么啊,苏亚只得说一句:“夜里会降温,腺体手术恢复期是一个月,江先生最好回病房休息。”
江源还要说什么,苏亚不再理会,绕过江源,径直往食堂走。至于江源为什么没有追上来继续理论,苏亚懒得去猜。
大夜班果然是忙得闭不了眼,刚开始护士还有力气,出言调侃和苏亚搭班的医生是急诊科的天选之子——只要他在,夜班就别想休息。到天亮时,就只能疲惫地感慨一句,夜班太黑,某医生玄学力场太强。
苏亚对流传在同事间的玄学言论不置可否,曾经有个号称懂手相的护士硬拉着苏亚看手相,说苏亚将来会娶一个很有钱的老婆,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关于“家庭”,苏亚缺乏想象,虽然在工作里接触过很多家庭,旁观其中冷暖,苏亚还是不明白什么是家庭。
交班前苏亚例行查房,又碰见那个送水果的病人家属,他赶在上班前来看一眼自己的父亲。
“小医生,辛苦了。”
病人家属努力而笨拙地展示友好,苏亚只是点点头,弯腰查看病人状况。
见苏亚一脸疲态,病人家属又试图套近乎:“值班很累吧,您男友会来接您吗?”
男友?苏亚疑惑,本不想解释,又担心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故而回应:“我没有男友。”
“那个alpha不是小医生的男朋友吗?那天……拦着我那个……”
“不是。”苏亚庆幸自己将麻烦的流言扼杀在摇篮里,“他也是病人家属。”
但愿这样的解释有用,照顾住院病人的家属们有专门的社交圈,其中一些八卦会经由护工群体传到护士那里,再成为员工食堂的饭中闲谈。
或许这就是江源来找苏亚宣誓主权的原因,于苏亚而言,是无妄之灾。
交完班,从急诊大厅出来,天又下起小雨,比往年的夏秋之交更湿润。苏亚没拿伞,从医院侧门走到公交车站只有几步路。
苏亚独自站在公交站的晴雨蓬下,要搭的那班公交车迟迟不来,据说是公交集团改制,司机闹罢工,班次不再像以前那样准时。这个时间,大约只有苏亚还愿意等。
雨气顺着呼吸道进入肺部,苏亚半仰头,望着一片硕大的雨云从远处漫过来,并未注意到一辆黑色SUV正向他靠近。
“苏医生在等公交吗?要不要先上车来?”
副驾座的车窗降下,坐在驾驶座里的贺至明开口询问。
苏亚这才低头,看向贺至明。
如果就这样坐上去,也许又会多出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又会被江源找上。也不知道贺至明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僵持片刻,某种叛逆的冲动涌上心头,苏亚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座。
苏亚的住处离医院不算远,是毕业前租下的单身公寓。奈何雨天的早高峰,车流缓慢地蠕动。
“刘秘书跟我说了,江源去找你的事情。”
原来是为这事儿,苏亚没说话,透过车窗,望着远处雾气缭绕的江面。
“这件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很抱歉。”贺至明目视前方,“我会和江源说清楚。”
“说什么?说我没有勾引他的未婚夫?”苏亚平静地反呛,或许只是睡眠不足带来的情绪失调,“贺先生应该比我更了解您的未婚妻,知道他会因此多想,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来找我。您今天真的只是偶然路过公交站吗?”
“抱歉。”贺至明没有反驳,“是我考虑不周。”
“贺先生想继续当优质未婚夫,就别再来见我。”苏亚在车流终于动弹时,回过头,“我不清楚江先生为什么要把我当做假想敌,也没办法跟他解释。”
“江源就是这样的性格。”
“我对江先生是什么性格没兴趣。”
贺至明听出苏亚冷漠里暗藏的怒气,也知晓道歉是最无力的解决方式,是以承诺:“我会叫人看好他,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您最好警告他。”苏亚疲惫地将头往后靠,没看贺至明,“如果继续这样闹下去,或许我真的会一气之下勾引他的未婚夫。”
贺至明没有被苏亚似是而非的调侃逗笑,沉默好半晌,突然回应:“如果这样能让苏医生开心,那我乐意奉陪。”
“奉陪什么?”苏亚疲倦而茫然地看向贺至明。
“苏医生要勾引我这件事。”
苏亚试图从贺至明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又隐隐约约地感受到车内气氛正逐渐暧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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