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小,连笔画都像是从唇缝里散出来似的,陆庭知却听见了,倏地侧头瞧过去。
季泽淮睫毛上下搭着,只睁开一条很小的缝,唇瓣上下动了动:“澈儿呢…”
那瞬间,陆庭知枯败的心终于活过来,甚至连周遭的一切都从灰色转换成鲜活的。
陆庭知道:“还活着,并无大碍。”
季泽淮眨了几下眼,嗓子砂纸磨过似的痛,说:“我渴。”
就着陆庭知的手啜饮几口后,他微偏过头,顺着软枕滑进被子里。
陆庭知放下杯子,问:“还难受么?”
季泽淮蹭了下被子:“腰躺得疼。”
“给你揉揉。”
陆庭知手伸进被子里,掌心是热的,捂在腰侧有些痒,一动起来把那块酸软的肌肉伺候得很舒服。
季泽淮缓缓合上眼。
再醒来时已到晚上,右腹有些沉重,他伸手摸了下,是陆庭知的手掌搭在他的肚子上,四指勾着腰。
季泽淮刚扭头,就见陆庭知不知何时醒了,眼里黑而沉。
这一望就对视上了。
季泽淮艰难地动了动想要侧身,陆庭知四指一发力就把他勾得翻面。
两人面对面,季泽淮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陆庭知嗓音泛着倦意,道:“刚刚。有没有哪里痛?”
季泽淮似乎是想起什么,微举起右手一看,被包成好大一个。
他凝视了会,道:“不是很痛。”
陆庭知把他的手小心塞回被子里,忽然说了一句:“那晚我听见了。”
季泽淮知道他在说什么,那时躺在坡地,摔得眼冒金星,声音还没蚊子叫大,他不信陆庭知听见了,问:“听见什么?”
“我喜欢你。”陆庭知直视季泽淮的眸子。
确实是这句话,季泽淮当时以为那是自己遗言,便说出口了。
惊讶一瞬后,他垂眸道:“你不能这样转述。”
“这不是转述。”陆庭知顿了顿,“我喜欢你。”
陆庭知手心泛着热捂在腰上,热源被这句话带着瞬间扩大,简直像是在枯草堆点了把火,把季泽淮整个人都要烧着。
才恢复清明的大脑吃力转动,许久,他小声问了句:“那我们现在是在一起了么?”
陆庭知沉默地看着他,季泽淮居然从他的眼中看到丝无奈,他抬了下脚,蹭在陆庭知小腿上,催他回话。
蹭了好几下,陆庭知才道:“我以为元宵那日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
季泽淮面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后想到那盏灯和花球,他恍然大悟,头抵在陆庭知肩膀处,几声低笑传出。
季泽淮背上有块淤青,陆庭知便揉着他的后腰,等他笑完后把人从怀里挪出来,问:“真没有哪里痛?”
季泽淮膝盖有点痛,右手也是,他觉着应该能忍,道:“没有。”
陆庭知便笑了,笑声似从鼻腔里传出,带着凉意,床榻上弥漫的柔情烟消云散。
季泽淮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不对,往外挪了几下,陆庭知不帮也不阻止,只看着他动。
他有心逃跑,然而床榻就这么大,很快就避无可避。
主场轮转,陆庭知坐起身子,俯下来时很有压迫感,手指流连在季泽淮鼻尖,道:“我离开那日同你说了什么,再说一遍给我听听。”
第28章 初吻
陆庭知不敢想,他若是没回来,或是回来再晚些,季泽淮会是什么个下场。
留云、澈儿负伤,浓黑的夜,季泽淮躺在坡底,面上都让血染红透了,昨日才大病一场,怎么受得住这种磋磨。
陆庭知颤抖着手将人抱起来,季泽淮实在太轻了,头无力地后仰在臂弯处。陆庭知想唤一唤他,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忽然他的胳膊被戳了下,从这悲怆的情绪里挣脱。
季泽淮试图转移话题,道:“我知道纹身真相了。”
灰蒙蒙的眸子现在灵动透亮,陆庭知一错不错地盯着。
他抬手摸上季泽淮的腰,轻轻抚着,季泽淮马上就抖了下,蹬着腿,伸手推了推陆庭知。
他两只手都有伤,陆庭知低头一看,似乎火更大了,一把抓住那只手腕。
原本葱白的手现下分布大小不一的口子,手心手背皆是。
陆庭知将他的手轻按在胸口,说:“季泽淮,你摸摸它还跳么。”
心跳一下下敲击着掌心,解释的话全部被敲碎了,季泽淮愣愣地看着陆庭知,眼下乌黑,神情疲倦夹杂着痛楚。
不等他回答,陆庭知松开手,额头贴住他的:“你把我吓死了。”
季泽淮睫毛颤了颤,道:“我…”
二人离得极近,季泽淮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下巴往上仰,软唇碰了下陆庭知的下巴。
“我一个也没有做到,你不要生气。”
耳根泛红,眼神这样绵绵,陆庭知想找他算账的心思一点不剩。
季泽淮才退下一丝空隙,陆庭知立即低头跟上去,亲他的鼻尖,下巴,最后贴了下嘴唇。
落下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陆庭知问:“给亲吗?”
季泽淮心里还惦记着自己违背的那两句话,脑袋晕乎乎的,也没注意陆庭知先亲再问的荒谬行为,缓慢点头。
两片唇贴着厮磨,没有深入。陆庭知像是碰到了一片云,那么柔软细腻,不舍得用劲但又恨不得吞吃入腹。
被放开时季泽淮轻喘着缓缓睁开眼,眸底水色氤氲,几分茫然,唇色被蹂躏得艳红。
忽地,喉结被人不轻不重咬了下,季泽淮哼唧一声,却也没去推。
陆庭知声音很低,似带着警告,道:“再有下次,就咬别的地方。”
他的手拂过胸膛停顿几秒,下滑直至小腹,手掌五指张开反放着,往下压了压。
季泽淮羞得用手背捂住脸,雪白的脖子上留着个浅浅咬痕,说:“知道了。”
半晌周身温度才恢复正常,季泽淮被陆庭知挪回床的正中央,道:“我在临安寺内遇到一个人,也有蛇形纹身。”
季泽淮顿了顿,没说出发誓换证据的事:“她同我说这类暗卫死后纹身要及时查看,越快越好。人在离我不远的废弃房屋中,她还活着吗?”
陆庭知摇头:“发现时已断气了,暗卫捉了两个活的。”
季泽淮静了会,问:“你去看了吗?”
陆庭知垂眸看他,捏了下他的脸蛋,一字一句:“没,有。”
季泽淮蹭着他的胸口,道:“你咬过我了,就不能再计较之前的事。”
陆庭知笑了声:“是,明松太金贵。”
季泽淮不应,大概是不承认,又问他:“坡上提剑那姑娘呢?”
“并无大碍。”
季泽淮亲昵地窝在陆庭知怀里,道:“那你呢,怎么回来了?”
陆庭知看他一眼,悠悠道:“明松终于问到我了。”
季泽淮轻哼一声。
陆庭知心说,急着回来照顾乱吃药生病的人。他这样想着,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想见你。”
因为有想见的人,所以忆起往事也不那么痛苦了。
短短三个字让季泽淮头脑嗡鸣一声,他微微闭上眼,耳根又红了。
陆庭知心里喜欢得不行了,握住季泽淮的腰揉,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季泽淮从中尝到舒服,太缺精气神了,没一会眼皮就上下打架。
他胡乱地摸着陆庭知,像是在找什么,却不想睁开眼,急得皱眉。
陆庭知柔声问:“找什么?”
季泽淮咬字含糊,几个字黏在一起:“我要握着你的手。”
陆庭知把手伸过去,立马被握住。
季泽淮拇指摸到一处坑洼,顺着虎口来回摸了下,居然是一排牙印。
“嗯?”他问,“谁咬的?”
陆庭知轻叹一声,忍不住逗他:“季明松咬的。”
季泽淮就不说话了,似乎是睡着了,陆庭知无言望着他,心中万分动容。
就在他也准备合眼时,季泽淮忽然动了下,手又在二人间摸来摸去。
陆庭知在他屁股上拍了下,问:“还睡不睡?”
季泽淮安分了点,强撑着掀开眼皮:“我的平安符呢?”
手感很好,陆庭知没忍住又摸了两下,说:“还在。”
“你明天…”他停顿了会又微睁开眼,显然困得不行了,“你明天带上。”
“好。”
所有事情交代完,季泽淮彻底安心入眠。
陆庭知被他这汪春水暖化了,望着他困倦的面庞,在心中感叹了句。
吾妻明松。
*
第二日。
季泽淮睁开眼,偌大的床榻上只他一人,他转了下头,床边不知何时放了个红木书桌,陆庭知正提笔写字。
他下意识用右手掀被子,手指被绑带绑着动不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陆庭知瞧他醒了,眼睛里懵懂困意都没散开,走过去两只手卡住季泽淮腋下,抱孩子似的把他捞起来。
他理了理季泽淮杂乱的发丝,问:“睡醒了?”
季泽淮揉了下眼睛,点点头。
他呆愣地靠坐在被褥间,很明显是睡久了没回神,陆庭知帮他穿衣服也没拒绝。
被子掀开一角,季泽淮的脚凉了下,接着暖呼呼的棉袜就套上来,他终于醒神,发现陆庭知已经帮他穿到袜子。
他不好意思地动了动腿,道:“我自己来。”
陆庭知抓着他的脚踝:“别动,先给你穿好。”
到第二只时,季泽淮连忙又重复一句要自己来,陆庭知不知是真忘了还是怎么的,一副被提醒到的模样,扭头喊下人端粥进来。
季泽淮单手艰难地穿好衣物,右手包成粽子,左手指腹上好几道伤口,洗漱时颤颤巍巍的,陆庭知再来帮忙时就不拒绝了。
很快一碗山药糯米粥被端进来,季泽淮拿起勺子,看了陆庭知一眼,见他正在一堆文书中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并没有说些什么,便放心自己用了。
他喝了几口,手指头的伤口痛,胳膊举得酸软无力,手肘搁在桌上借力也不行,因为那块青了。
简直是哪哪都碰不得。
米粥煮的软烂,绵香直往鼻腔里钻,季泽淮沉默了会,抬头看向陆庭知,道:“我胳膊疼。”
陆庭知走过来,接过碗给他喂了一勺,道:“可怜劲。”
季泽淮忙着吃饭不想理他这句调侃。
用完粥他胃里暖洋洋的,凑到陆庭知旁边看人处理事务。
一眼便瞧见陆庭知虎口的牙印,几个小血坑结了痂,他惊奇地问:“这是谁咬的?”
陆庭知放下笔,莫名地看着他:“猫咬的。”
季泽淮追问:“什么猫?”
陆庭知挑了下眉,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季泽淮原本不是很想知道,他这样一说就成了必须要知道,挨着陆庭知的肩膀:“告诉我吧。”
陆庭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明松是猫。”
季泽淮顿住,似乎想起自己临睡前问的话,脸有些红了。
“怎么不说话了?”陆庭知把手递上去,“不然再咬一下,看看明松是不是猫。”
季泽淮左手扶着他的手腕,竟然真低下头去,却不是咬,陆庭知只觉一口温热气息拂在虎口处。
“呼呼就不痛了。”季泽淮吹了几口气。
陆庭知呼吸陡然停顿一瞬,心尖泛着酥麻。
季泽淮又吹了几口,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便把手放下了。才放下手,脸就被陆庭知捧住了,他不解地看着对方。
陆庭知垂头,在他唇上啄吻几下,道:“不痛。”
季泽淮措不及防被亲了几口,无措地睁着眼,舔了下唇瓣。
二人又亲昵一会,陆庭知才继续处理公务,季泽淮规矩坐在身侧,漫不经心瞧了眼文书内容,越看越熟悉,他翻开一旁已处理好的文书,正是自己负责的事务。
于是季泽淮默不作声地把文书放回去了。
过了会,陆庭知将文书一合,季泽淮立马自觉地接过摆放好。
陆庭知笑看他一眼,道:“我去牢房,等会把药喝了。”
“我也去。”
季泽淮跟着陆庭知起身,此事牵扯太深,他背着给怀雪的承诺,或者说也是给自己的承诺。
这一趟他要去亲眼瞧一瞧。
陆庭知并未阻拦:“那便去。”
地牢黑冷,季泽淮的面容在里面显得更加苍白,他步子迈得慢,由陆庭知在前方牵着他走。
二人停在一件牢房面前,暗卫半死不活地挂在架上,季泽淮屏退了所有狱卒,上前几步,被陆庭知拉到后面,道:“我来。”
几次来牢房,季泽淮始终无法忍受其中阴寒,这次更甚,缩着手点了点头。
破损的衣襟被扒开,朱砂色的纹身逐渐显现在眼前,他聚精会神,上头是熟悉的蛇头,再往下看居然是个龙首!
整个形状连起来瞧便不是蛇了,后头两只爪牙画的不明显,若是在几秒内粗略看一眼上半部分,便很难怀疑其中猫腻。
龙。
梁朝还有谁能用龙?
季泽淮手心出了汗,怀雪说得居然是真的。
聂家,谢朝珏,钱柯三人主谋害死了齐王。
齐王已死,先皇将逝,谢朝珏接手暗卫组织,钱柯手握他的把柄,加之当时占全权势人脉,谢朝珏或者说是聂家便动了杀心。
钱柯如此头脑,自然能拦下一两次刺杀,可也总有疏漏的时候,疏漏一次丢的就是命。
所以钱柯死了,留下一张不全的图腾。
22/44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