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淮抬手遮了下脸,头有点晕,缓一会道:“嗯,我去瞧一瞧。”
早上才问过她,下午便来了。季泽淮理了下略显杂乱的头发,往前堂去。
元素月背门站立,身上缠着行囊,一副说几句话就要走的模样。
听见季泽淮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子,才几夜面容上那丝天真就不见了,比先前更冷淡。
只是见到季泽淮时还是微微一笑,喊句:“季大人。”
季泽淮点头回笑,问:“你怎么样?”
元素月转了下视线,道:“尚可。”
季泽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安慰她。
元素月似有察觉,又笑了下,道:“此来与季大人告别,还有一些事物要交给大人。”
季泽淮静默看着她,等她的后文。
元素月抿了抿唇,说:“我在槐树下为母亲立了碑,挖到些东西,我猜是她留的,或对大人有用。”
季泽淮抬眼,道:“你母亲…”
“季大人,母亲她心存死志。”元素月摇头,“我无意探寻她的过去。”
一个小包裹被递过来,季泽淮接过,元素月便要走了。
风也不是很冷了,柔柔吹在脸上,元素月穿一身白衣,熙风暖阳中素得单薄。
季泽淮送她至门口,问:“你如何打算?”
元素月单肩挎着行囊,道:“不知,母亲说她牵连太多人,或许我能保家卫国,救许多人呢?”
说完,她垂眸笑了声:“如果可以,那就是这样了。”
兜兜转转,竟是按原路而行,季泽淮停顿了下,道:“你志向远大。”
就要送到这了,元素月几步下了阶梯,扭头对季泽淮说:“季大人你与别人真不同。”
别人听她一介女流如此志向,恐怕会道荒谬,无论是军中还是战场,哪一个是她能碰得到?季泽淮将这段看似意气用事的话,说成志向。
那日长街被救,她就该意识到的。
“季大人,有缘再会。”
季泽淮于此送走了周兹,如今又要目送元素月远行,心中难免触动惆怅,道:“保重,在外万事小心。”
元素月点点头,深深看他一眼,又或是在看这街边场景,转身离开。
回去后季泽淮头还晕着,呆坐了会才打开包裹,里面几只素雅发簪和书信。
他拆开查看,一段往事便随文字流转眼前。
先帝年老体衰,生怕齐王起了歪心思,便将暗卫部分权柄交于谢朝珏,意为制衡。
怀雪原本不叫怀雪,名唤十六,是那组织中居于首层的暗卫,扮做府中侍女,侍奉齐王左右。齐王只当她天生情淡,不擅将情绪摆在面上,冷冰冰的和雪似的,故而取名怀雪。
等等,这走向……
季泽淮顿感不对,再往后看去,怀雪果然就是齐王贴身侍女,书中早就死去那位。
按时间线推算,她应该死于未及时得到医治的那场急病中。这样看来,元素月遭到的那场骚扰阻拦,也并非是聂鑫见色起意。
季泽淮蹙眉,又捡起另一张看,这次便不是怀雪的自述了,他仔细看了看,信中用语亲昵,有点像——
情人间互递的情书。
片刻后,他看完所有信件,理清了二人的关系。
互生情愫,搞了个地下恋。
自古才子佳人是良配,但不惧权贵,至臻为爱,亦或传成一段佳话。可惜,怀雪她同时也是十六,齐王与她的立场若是追根寻源便是对立。她在信中几次询问齐王身子如何,却不知害爱人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的主子。一次照例禀报后,齐王已落水奄奄一息。
于是怀雪自请退出,划花纹身废了双腿,用尽浑身解数藏于临安寺。聂愉舟原以为她早死了,没想到被季泽淮搅了下,倒是活下来。
怪不得。
痛骂谢朝珏,不惜暴露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引得上百暗卫前来刺杀。她是想死,复仇无望,死了也要拉个谢朝珏左膀右臂一起。
至此,书信所传递的线索被季泽淮与当下发生的事情逐一串联完毕。
他的手轻轻搭在桌上,余光瞧见包裹里还有几张对折的纸,翻开一瞧,是几名齐王府中下人的验尸细明。
均是暴毙而亡,大概是被发现时纹身已所剩无几,便模糊记载道似有蛇形纹身。死状相似,同有纹身,本应在当时掀起不小波澜,却被人拦下,不知怀雪从何处拿到了这证据。
季泽淮脑中思绪翻滚,头被扰得发晕,靠在椅背上缓了半晌才慢吞吞去把纸、簪子收起来。
天色渐晚,他独自用完膳,陆庭知就回来了,比他交代的时间早些。
季泽淮正捧着本杂记,抬头望陆庭知,就见他走至身后,接着自己的腰身被环住,后背贴上宽阔温暖的胸膛。
陆庭知嗅了下季泽淮颈间,问:“看的什么?”
“随手取的。”季泽淮察觉到他身上的潮意,“洗漱过了吗?”
陆庭知是从牢房里回来的,亲自给那几名暗卫用了刑,他又深吸口气,道:“身上味道不好闻。”
说完,他伸手把书一合,道:“换药,待会再看。”
季泽淮被他弄得脖间发痒,往后缩了下,陆庭知便轻笑一声。
来人是葛大夫,许久未见,他进门时正要问候季泽淮最近身体如何,抬眼一瞧,完全不用问了。
季泽淮面色比先前见面时还要苍白,明显是伤及肺腑,还未来得及好好调养。
他得了命令说是来换药,待拆开纱布,见他手腕肿胀未消,有道骇人伤口横布又是一惊,竟是伤到如此地步。
季泽淮也是第一次在明晃灯下瞧自己的伤处,只一眼就挪开视线了。
他的手好恐怖。
葛大夫拧眉按了下手腕,探查骨骼是否固定恰当,才碰了两下,季泽淮就倒吸口凉气。
他依旧靠在陆庭知身上,这边疼,身体便下意识往反方向缩,可惜陆庭知是堵墙,他往那缩也逃不掉,于是越贴越用力,亲密无间了。
待涂抹药粉时,季泽淮便连气也不倒吸了,紧咬着下唇发抖。陆庭知很快发现,用指节撬开他的齿关,才深入口腔一瞬就被他咬住。
季泽淮意识尚存,发觉这是陆庭知的手指,不能再把他咬得鲜血淋漓,用湿软舌尖推拒口中异物,偏牙齿又轻咬着,二者没谈判成功似的对着干,倒是营造出种陆庭知故意把手伸进去玩他舌头的错觉。
这样含着半晌,季泽淮被疼痛打得发懵的大脑终于转过弯,微张开嘴,放开了陆庭知的指节。
换药过程十分漫长,季泽淮是这样觉得,但其实前方蜡烛的蜡泪才掉了很小一滴。
他混沌地想,说不定那就是他流的眼泪。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在场几人皆是松了一口气。葛大夫收拾药箱给夫夫二人嘱托,季泽淮让疼得耳鸣,只陆庭知一人仔细听着。
葛大夫离开后,屋内便只剩两个人。季泽淮喘息未平,陆庭知到他身前,帮他擦去脸上冷汗。
忽地,他的手腕被抓住,季泽淮抬起眼睛看他,睫毛湿濡。
陆庭知才恍然发觉,季泽淮的眼眶太深了,很少在清醒的时候落泪,那些潋滟水光全藏在眼里,一滴都不会滚下。
正想着,季泽淮便有了动作,他直起身微踮脚,就着陆庭知低头的姿势吻了上去。
轻柔一下就离开了。
陆庭知却突然把季泽淮揽向自己,在他未完全褪去时追吻上去。
和上次完全不同,陆庭知攻势猛烈,季泽淮简直难以招架,紧闭的双目睫毛颤抖。情难自已,陆庭知无师自通地再次撬开季泽淮的齿关。
季泽淮逐渐喘不上气,耳边全是细微水声,那滴泪终于落下,极其缓慢地流经二人相贴的面颊。
陆庭知似有所察觉,放开他后吻去了那滴眼泪。
季泽淮颤抖着呼吸几下,舌尖被吮得发麻。
二人无言相对了会,空气中像是炸开了烟花,连带着季泽淮脑海中一阵噼里啪啦。看到伤口,换过药,他那时躺在坡地的恐惧感又涌上来,被这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搅弄后,脑海中便什么都不剩了。
以至于他都喝完药躺在床上了,身体还残留着诡异的余韵。
陆庭知正在他床前处理公务,季泽淮眼角绯红,语调软绵:“元素月送了证据来。”
陆庭知持笔的手微不可察一抖,问:“怎么?”
“说了些往事,还有几张姑且算得上齐王被他人害死的证纸。”
“嗯。”陆庭知放下笔看他,见他又是一副睁不开眼的模样,笑问:“今日没午睡?”
也算是短暂地眯了几秒钟。
季泽淮道:“这药太困人,总是想睡。”
陆庭知起身坐在床边,抹开他散乱的额发:“睡吧。”
昏天黑地的,正睡着,季泽淮觉着腿被人动了下,膝盖处一凉,他忽地从梦中惊醒。
自己下半身凉飕飕的,膝盖以下被放在被外。
第31章 春猎
!
季泽淮吓一跳,习惯性想用右手撑起身子,下一瞬便被人揽入怀里,右手得以幸免。
陆庭知生怕他磕碰到哪,在怀里摸了一阵,问:“做噩梦了?”
见是他,季泽淮便松了劲,眉眼间懒散倦怠,道:“没有,腿凉。”
陆庭知沉默一瞬,说:“给你抹药。”
难怪身上淤青好得飞快,季泽淮侧头道:“你好辛苦。”
幔帘摇晃,烛火影影绰绰透进来一缕,刚好打在轻碰的鼻尖上,照得二人眉眼盏暖。只这一眼,瞬间把睡前扑灭的火重新点燃,昏暗中他们接了个湿漉漉的吻。
季泽淮舌尖被蛮横地勾着纠缠,鼻腔里时不时发出一声似痛非痛的轻哼。腰也渐渐塌下去,腰窝被陆庭知握着,另只手滑下去,捏住。
他哆嗦个不停,喘着气道:“你…怎么这样?”
真真真真是夸错了,陆庭知把他脱得下半身不着丝缕。
陆庭知声音低沉,贴在耳边:“好可怜,怎么才发现。”
他小指动了动,蹭了下大腿内侧,道:“明松这里也有处淤青。”
夜长,烛火跳动,榻间忽地传来一声压抑的泣音,似是消停了会,便又听见几句低语。
胡闹一通,第二日醒时已经很晚,季泽淮腰眼发酸,左手掌心通红,昨晚夜里腿还抽筋了,陆庭知自己惹的,大半夜起来给他揉腿。
疲惫起身,桌上属他的那摞文书被处理完了,已上交御史台,笔架旁放了份春猎仪注。
季泽淮端着那仪注,指尖一下一下叩桌面。
十五日后,春猎开始。
书中,众人围猎时疯了匹马,天子受惊,后有刺客趁乱而入,直奔圣上门面。好在被禁军侍卫斩杀,聂愉舟护驾有功,当场得黄金百两,此事交于大理寺彻查,聂鑫在其中搅和,之后竟不了了之。
两桩事都奔着皇上去,居心叵测,大家脑子一转,背地里自然而然把罪名按在陆庭知头上——摄政王想要独揽大权,怕是有谋逆之心。
不过陆庭知的名声向来不好,这番议论更他诨名远扬,百官再说得有理有据也只敢偷偷说,皇上都拿他没办法,万一被他听着了狂性大发,项上人头便别想要了。
无非是自导自演,想让陆庭知名声更臭罢了。
既然如此,那他不如借力打力。
*
春已至,季泽淮减了几件衣裳,总体上穿得还是比常人多,右手拆了小夹板,依旧裹着纱布,不能过度用力。
围场设在近郊别苑常春宫外,季泽淮与陆庭知提前一天抵达,第二日狩猎开始,陆庭知带借月入林中比试,季泽淮独自坐于台上,一旁便是聂家席位。
聂愉舟腰间挂着弓囊,瞧见他后去而复返,扫了眼季泽淮的右手:“季大人这一病可病了许久。”
季泽淮笑了声:“聂大人折返问候,下官感激不尽,只是下官因何而病想必聂大人也清楚得很。”
聂愉舟面色一凝,他只恨没将怀雪与季泽淮一起杀了。季泽淮受伤严重,大半月没来上早朝,又怎么会知道珑舍暗阁归于帝王手下。
恐怕有诈。
几次交手,他也知晓季泽淮心思缜密,冷笑着转身离开。
日光偏转至头顶,远处隐约有人影可见,待走出林子阴影,谢朝珏携一众臣子身形显现。
他第一个翻身下马,御用马匹皆受过训练,温顺垂着头。
还未来得及令众臣行礼,忽地,一阵嘶鸣声传来,引得众人扭头,季泽淮也缓慢移目。
来了——
一匹枣红烈马前蹄高翘,头颅扬着,俨然是匹疯马,眨眼间已奔了好远,直向谢朝珏冲去。
谢朝珏和聂愉舟的计划并不是这个时间点,他被这变故骇得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疯马离他还有几米远时,才陡然惊醒,忙后退两步,随手扯了个女子推过去,又混乱地要去拽腰间香囊。
那女子一时不察,摔出好远,发出声惊叫。
香囊里装有吸引马匹的草药,谢朝珏还未解开,疯马依旧冲他来,只是必定会踩踏到倒地女子。
众大臣这才反应过来,奔走着大喊:“救驾,救驾。”
却无一人喊救人。
眼见疯马前蹄就要落在女子面上,千钧一发之际,两支箭破空而来,一左一右射在马身,有支甚至穿透马匹颈子,余力未消除,还往前飞了段距离。
高大疯马立即发出尖锐悲鸣,剧痛下在原地打转,最终于女子不余半米的地方倒下,尘土飞扬。
季泽淮单手持弓,他今日窄袖劲装,腰间一漆黑腰带束着,脚踩暗纹长靴,那一箭准头力道都是顶好的。
发带飘扬,将那温雅病容竟衬出丝俊美。
林间马蹄声响,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踏出,陆庭知面容半隐没在树荫下——
另一支行轨更为彪悍的箭则出自他手。
季泽淮面不改色盯着他看了会,右手细微颤抖,麻意逐渐下去,转而代之的是阵阵疼痛。
一旁女眷捂嘴高呼:“王妃,你,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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