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知看了眼垂首的刘行宗,挥了下鞭子,路过他时漫不经心地说:“把人带下去。”
踏雪越跑越快,在雨幕中冲出一道漆黑的弧度,水滴四溅,陆庭知的面容逐渐清晰。季泽淮缓慢走下山坡,在踏雪行至面前时举起双臂,道:“陆庭知,带我回家吧。”
陆庭知一把将他抱在身前,从怀里抽出件披风,手一挥,带着体温的黑衣裹在季泽淮身上。
他揽住季泽淮的腰,下巴的水珠滴在白皙手背上,扬声道:“好,带明松回家。”
季泽淮胸口的压抑感升腾在这阵风雨里,升至云层,再砸到地面、落回水中,总之永远不会再压在身上。
他忍不住后仰,嘴角上扬,道:“陆庭知,我太喜欢你了。”
陆庭知的手臂又收紧几分,齿间忽然有些痒,可身前的人却被自己裹得严实。
他磨了下牙齿,说:“我现在很想咬你。”
雨水打在脸上,太自在了,季泽淮简直一身轻松,笑意盎然:“你这是什么回答?”
陆庭知说:“我也喜欢你,心悦你,爱你。”
像是要回季泽淮的反问,他一连说了三句。
季泽淮后背发烫,是陆庭知的体温染过来,他微闭上眼,快要被烫化在陆庭知怀里。
一路赶回宫后,陆庭知催着季泽淮去换了衣裳,但仍然不敌一路淋雨,给他擦发时,季泽淮连打好几个喷嚏。
姜汤端过来,季泽淮的心脏还在快速跳动,喝完后面上还鲜少地挂着笑。
陆庭知手背蹭了下他的面颊:“这么开心。”
“嗯。”季泽淮凑过去,捧着陆庭知的脸,从眼尾亲到嘴角。
陆庭知任由他亲:“怎么和只猫似的?”
季泽淮轻哼:“猫才不会这样亲你,你太坏了,只会咬你。”
陆庭知还惦记着:“这是‘下一次’?”
季泽淮笑着推了下他的脸。
几名医师进来,与太医衣着不同,大概是从宫外寻来,逐一诊断得出结论——季泽淮的身子确实没什么大问题,需精心调养。
陆庭知不可避免地吐出口气。
喝完药,季泽淮被人揽在怀里,问:“现在形势如何?”
陆庭知挨着他的面颊:“只等明松挑个时间做皇后。”
刘勉父子落败,元素月升为大将军,宁梏重伤,即便没有退位诏书,也有造假的遗诏,朝廷早已归与陆庭知手中,无人深究了。
尘埃落定。
陆庭知又道:“做皇帝也未尝不可,我愿意日日等候明松来宠幸。”
季泽淮指甲划了下他的喉结:“你别折腾我。”
他故意凑过去,抬眸反问:“那你想什么时间?”
“自然是越早越好。”陆庭知声音暧昧,“我与明松之间,还缺一样东西。”
季泽淮这下是真的不解了:“什么?”
陆庭知往上颠了颠他,贴过去说:“成婚那日,没有洞房花烛夜。”
季泽淮喉结滚动,有股燥热感顺着胸膛往上冲,他鼻腔一痛,温热湿黏的液体滑落。
陆庭知比他反应迅速,抬起他的下巴,取出手帕抵住。
季泽淮瓮声瓮气地说:“都怪你!”
陆庭知心中半点旖旎不剩,接下了这句恼羞成怒的责怪:“我不该撩拨明松。”
季泽淮按住手帕,右眼又是刺痛,他手心染血腾不出,眯着眼说:“帮我揉一下右眼。”
陆庭知凑近看了下,发现他右眼转动时,内侧眼白有许多血丝。
他掌心覆盖上去,道:“疼吗?”
不是很痛,一阵一阵的。大概是在山上跑来跑去,被汗蛰到了,或是用眼过度,季泽淮半闭着眼,说:“有一点。”
陆庭知经不起风吹草动,立即喊来太医。
血在太医来前就止住了,太医给季泽淮把脉,后退几步跪地,道:“王妃无碍,许是补药太上火。”
季泽淮摆出一副‘你看,果然不怪我’的神情。
陆庭知轻笑,捏了下他的脸,让太医退下。
今日奔波劳累,药不仅上火,还困人。
季泽淮睡得早,陆庭知还在案前处理事务。
不用愁这些太幸福了,他嘴角上扬,埋在被褥间蹬了几下腿。
睡梦中,熟悉的燥热感又冲上来,季泽淮觉得流鼻血要流出,朦胧地推陆庭知的胸膛:“陆庭知,陆庭知,我又要……”
他话音未落,鼻血已经流下来了。
第48章 中毒
季泽淮连起身都没来得及,远离陆庭知的胸口,胡乱用手捂住。
陆庭知一推就醒了,边扶起他边取过帕子:“松手。”
季泽淮半眯着眼,闻言把手放下来。鼻下被人捂住,他困倦未消,一下就要往后倒。
陆庭知把人挪过来,胳膊搁在他的后颈,让他微仰起头,季泽淮居然就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入睡速度极快,陆庭知蹙眉,这药就如此困人?
这次流血的时间延长,他不放心,把季泽淮擦干净后喊来太医。太医匆匆进殿,却依旧没诊断出什么。
陆庭知捏了捏鼻梁,让人下去,一夜浅眠。
季泽淮本人倒是睡得香,平时早朝起时都会醒一下,今日还在睡着。
陆庭知无奈轻捏他的脸:“再流血就喊太医。”
季泽淮睫毛颤动,睁开一条缝:“嗯。”
他重新闭上眼,翻身时被胸口一阵闷痛憋醒,屋内漆黑,他直起身子下意识喊人:“陆庭知?”
没人答话,他后知后觉摸了下嘴角,手指触到冰凉液体,还没干。
好在陆庭知没来,不然瞧见自己流口水,好丢人。
他摩挲到床边,外面一盏灯都没有留,黑到伸手不见五指。
头脑迟缓转动,他往床榻边挪,手一滑,重心不稳翻身要摔到床下。
陆庭知才进来就见到这一幕,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疾奔过去,堪堪接住他。
快摔下去都一声不吭。
季泽淮紧闭双眸,却落入个熟悉温暖的怀抱,睁开眼依旧一片黑。
他后脑勺对着人,问:“何时了,怎么不点灯?”
已经下朝了,临近入夏,一场急雨落下,今日阳光刺眼。陆庭知只觉耳鸣阵阵,背后起了层冷汗,把他翻过来。
季泽淮嘴角血迹斑斑,眸子灰蒙地转动,床幔被拨开,陆庭知透过缝隙看到一滩深红,还有几个红色指印。
陆庭知喉咙发涩:“很黑吗?”
季泽淮点头,被人抱起来。
床上不能呆,陆庭知将人放在小榻上,一如逼宫那日,手在他面前晃了下。
没有反应 。
他脑中轰鸣,颤手擦去季泽淮嘴角干涸的血渍。
季泽淮嘴角被人摩挲,他拉住陆庭知的胳膊,惭愧承认:“我好像流口水了。”
陆庭知反常地没打趣他,命人端水,又去召太医。
潮湿的帕子擦过下巴,凉意让季泽淮彻底清醒,眼前黑到一点影子都不见,太离谱。
就好像是……
“好黑。”他不适倾下身子,平安符从衣襟露出来。
红绳上几处深色,在陆庭知面前一晃而过,他腾出只手要把符按回去,还有一指距离时,红绳骤然断裂,平安符极快地坠地。
“嗒”一声轻响,陆庭知脑海中紧绷的弦也瞬间断了。
季泽淮轻声问:“我是不是瞎了?”
陆庭知嘴角扯平,露出一点悲戚,语气却平常:“不会,别乱说。”
季泽淮手指往眼上摸,直愣愣地不闭眼,像是要戳眼球。
陆庭知握住那只手指,轻拉过来擦拭:“太医还没来诊断,许是药物作用。”
盆里的水晕开红,季泽淮垂着眼,后颈白皙的皮肤都变得朦胧灰败,指节被反复擦拭,他道:“先别让澈儿回来。”
陆庭知手一颤,一滴水落在手帕上:“好,她与谢清燕一起也不错。”
一日半传了三次太医,太医院头顶悬了把刀,这次派了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
还没来得及跪拜,就听陆庭知说:“过来。”
太医连忙拾起医箱起身,见到被摄政王抱在怀中的人,眼皮耷着遮住眸中情绪,远瞧见有些无神。
他跪地把脉,眉头渐渐皱起来,正欲开口说话,陆庭知瞥他一眼。
太医一抖,极为老练:“王妃并无大碍,应是与先前喝的药物相冲,调整药方过几日便好了。”
陆庭知挥手:“备药。”
季泽淮抿唇,抓着陆庭知的袖子。
陆庭知揉了下他的头顶:“怎么了?”
季泽淮眼神空洞地看过来:“我担心药太苦。”
陆庭知强压哽咽,柔声哄道:“我让做点糖水送来。”
季泽淮说:“我想喝雪梨蜜糖羹。”
陆庭知起身,整理他的衣襟,道:“坐着等我。”
季泽淮抓着榻沿,安静点头。
陆庭知关上门,太医还候在殿中。
他吩咐宫女:“端碗雪梨蜜糖羹,怎么回事?”
后句是问太医。
太医行礼道:“按脉象来看应是中毒,据太医院记录,王妃昨日右眼痛,流鼻血,毒素是从眼部散发,只是当时未蔓延,加之补药迷惑,故诊不出。”
陆庭知思绪空白半晌,问:“如何医治?”
太医道:“尚不知王妃中的何毒,若是要观察,下官担忧病情加重。”
陆庭知道:“把留云及元素月喊来。”
他看了眼侧门,往殿外走去。
留云与元素月很快赶来,却在殿外院中见到陆庭知,二人对视一瞬,跪下行礼。
“昨日王妃身侧可有面生之人?”
两人一听便知出事了,皆没敢起身。留云道:“并无,王妃先在溪边截了个敌兵,而后拦住要下山逃走的靖扬帝一行人。”
陆庭知目光沉冷,抬脚往前走了两步,余光见到廊下一宫女端着青瓷汤盅。
他脚步一顿,道:“去审刘勉父子,问出靖扬帝要在水里下什么毒。”
元素月猛然抬头:“季大人中毒了?”
留云忽地想起碎裂在地的瓷瓶,王妃离得近,该不会是药水溅到了——
“王妃命人挖了那片土,或许……”
陆庭知已转身,打断他:“送太医院,只保刘勉父子不死,其余的不择手段。此事不要声张。”
他端过宫女手中的托盘,推门时道:“去寻条绸缎,面料柔顺。”
季泽淮揉着眼睛,视线中除了黑还是黑,时间在这片漆黑中被拉长,他坐在小榻上无措又有一丝害怕。
“108,你在吗?”
108没有回答。
季泽淮慌乱一瞬:“108,我,我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安静。
安静到让他心中的惊恐猛增。
这是什么诈骗吗?
他手指紧紧扣着身下锦衾,指尖一痛似乎勾出条丝线,十指胡乱摸着想要复原,那条线却韧性极好,缠在几只手指上解不开了。
季泽淮额角冒汗,心烦意乱。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轻柔地帮他解开:“羹好了,我喂明松。”
季泽淮点点头,手在空中试探地摸,被陆庭知握住,他辩解道:“我不是故意的。”
一股香甜味扑鼻而来,他下意识张嘴。
瓷勺相碰,陆庭知在一片清脆声中开口:“不怪你。”
季泽淮双眼睁着,见不到一丝神采,陆庭知每与他对视,都万分心痛。
羹汤喝了一半,季泽淮微仰下巴,陆庭知便用那只瓷勺喝完剩下一半。
宫女进来收拾,送来条上好白缎。
陆庭知接过,把布料往季泽淮手背上蹭。
季泽淮手背骤然一凉,激灵了下,眼睛不知道要往哪里看,害怕地说:“陆庭知,刚刚有东西碰我的手。”
陆庭知抓过他后撤的手,道:“是绸缎,明松和我绑在一起吧。”
季泽淮还没来得及说话,手腕上就被凉滑布料缠上。
一圈又一圈,陆庭知垂眸仔细缠着。
只有寸步不离,季泽淮才不会害怕,不会受伤。
手腕行动时有些受阻,却让季泽淮在一片黑暗中尝到满足,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低头抿唇。
忽地头被人抬起来。
陆庭知问:“被绑起来不高兴?”
季泽淮还以为小心思被发现,立即否认:“没有。”
陆庭知垂头亲了下他,从怀里拿出只精致雕花木盒。
“叮铃——”
清脆悦耳。
季泽淮茫然睁着眼,问:“是什么?”
陆庭知单臂绕过他的腋下,微抬起人往后挪。季泽淮脚踝悬空,被陆庭知干燥的手掌握住。
“金铃铛,很早就打好了,一直没来得及送明松。”
本想用在别时别处。
季泽淮蜷起膝盖,一阵脆响:“一对吗?你有没有?”
陆庭知顿了顿,说:“有。”
是一对,但他不可能给自己准备,两只都打给季泽淮。
季泽淮睫毛垂落,又动了下腿:“你也戴上,我看不见你。”
陆庭知看了眼那只与他手腕极度不符的圈,无声解下腰间玉佩,换了镯子系上去。
季泽淮眼不能视,耳朵却热闹起来,叮铃叮铃地把心里那点害怕全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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