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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夏屿阳低头看了眼脚边吐着舌头的Laughter,“放心吧,父亲,我这两天会拜托朋友帮忙照看。”
他以为对方会像往常一样皱眉嫌麻烦,没想到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竟传来一句:“没事儿,留家里吧。”
夏屿阳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都松了些。Laughter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父亲向来不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当初他抱回Laughter时,对方差点让他直接丢出去。如今居然会同意把狗留在家里?
“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听见了。”夏屿阳回神,心里那点惊讶很快被更深的漠然覆盖。或许只是随口一说,或许是母亲的意思,总之,不必当真。
“对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回去以后我还要请几个老朋友开个宴会,顺便谈谈公司的事。你先把地点、流程什么的都敲定,再拟几份邀请函出来。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哦,好。”夏屿阳应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吉他弦,发出一声闷响。他心里冷笑——反正你喝了酒之后,横竖都会挑我的刺,嫌场地不够档次,嫌邀请函措辞不对,哪哪都看不顺眼,做什么都是错,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嘟——嘟——”的忙音,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夏屿阳举着手机看了两秒,才缓缓放下。Laughter正歪着头看他,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尾巴还在轻轻晃着。
他对着狗扯出一抹浅浅的笑,伸手捏了捏Laughter毛茸茸的脸,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这可不算个好消息,对吧伙计?”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那串熟悉的号码旁边,之前一直是空着的备注栏,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夏屿阳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开联系人,在备注那一栏敲下两个字:父亲。
按下保存的瞬间,心里像是落了点什么,轻飘飘的,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沉。
夏屿阳摸着Laughter柔软的毛,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小学。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拨打这个号码。被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巷子里,书包被扔在泥水里,脸上还火辣辣地疼。他攥着偷藏的零花钱买的旧手机,手指抖得厉害,拨通后却只听见那头不耐烦的声音:“哪那么多事?我在忙。以后这种无关痛痒的事,别给我打电话。”
然后就是“嘟——嘟——”的忙音,和现在一模一样。
电话挂断的瞬间,巷子里的嘲笑声像潮水般涌来:“你看我就说他没爹妈吧!”“没人管的野孩子!”尖锐的笑声刺得他耳膜生疼,那些人踹了他一脚,抢走了他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趴在泥地里,看着被踩烂的书包,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当恶人知道你身后空无一人时,他们的恶行只会更加疯狂,更加肆无忌惮。
“呜!”
Laughter轻轻用头蹭了蹭他的下巴,湿漉漉的鼻子碰在他手背上,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它像是看出了主人的低落,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毛茸茸的身体暖烘烘的。
夏屿阳回过神,低头看着怀里仰着脑袋看他的狗,心里那点翻涌的涩意慢慢平复了些。他捏了捏Laughter圆滚滚的肚子,笑了笑:“好了,难得我今天回来得早。你这肚子又圆了,是不是偷偷偷吃零食了?”
Laughter像是听懂了,尾巴在他腿上扫来扫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走吧,带你出去转转。”夏屿阳把它抱起来,起身换了件干净的外套。
打开门,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进来,吹散了客厅里最后一点沉闷。Laughter在他怀里兴奋地扭动着,爪子扒拉着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面的街道。
夏屿阳低头笑了笑,抱着狗走了出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Laughter的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
那些糟糕的回忆、父亲的命令、白砚安躲闪的眼神……好像都暂时被这阵晚风卷走了。此刻,他只想牵着狗,慢慢走在这暖黄的光里,什么都不用想。
或许是太久没得到主人的陪伴,Laughter显得异常兴奋。刚把牵引绳套上,它就像装了发条似的,拽着夏屿阳一路往前冲,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这家伙看着圆滚滚的,力气却出奇地大,夏屿阳被拉得踉跄了几步,一时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遛谁。
“别跑了,小祖宗!”他喘着气,故意放慢脚步跟它较劲,“咱慢点儿成不?就我这体格子,真心跑不过你。”
较劲了没两分钟,夏屿阳干脆摆烂,任由Laughter拖着他东窜西窜。它一会儿扎进花丛里嗅嗅新开的月季,一会儿冲着路过的萨摩耶摇尾巴,玩得不亦乐乎。
小区里认识的邻居不少,见了夏屿阳都笑着打招呼。“这不是小屿吗?都长这么高了!”三楼的张奶奶眯着眼睛打量他,“记得你走的时候才到我腰这儿,现在都快比你叔还高了。”
夏屿阳挠了挠头,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记忆里那个奶呼呼的小团子,确实在离开的这几年里抽条成了挺拔的少年,连声音都变了调,难怪大家看着陌生。
路过以前常去的那家肉铺,老板娘正系着围裙剁排骨,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哟,这不是那砍价小能手吗?”她笑着挥了挥手里的刀,“还记得不?你小时候买块五花肉,能跟我磨十分钟,非说多给你切半根排骨才肯掏钱。”
周围几个买菜的阿姨都笑了起来。夏屿阳脸上有些发烫,只能扯出职业假笑,手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阿姨好,您还记得呢。”
“怎么不记得?”老板娘把排骨装进袋子,递给他一块刚切的瘦肉,“拿着,给你家狗补补。好几年没见,越发懂事了,不像小时候,跟个小炮仗似的。”
Laughter闻到肉香,立刻凑上去摇尾巴,差点把夏屿阳手里的肉叼走。他连忙把肉塞进兜里,又跟老板娘说了几句,才被Laughter拽着往前走。
夏屿阳看着身边撒欢的狗,听着周围熟悉的烟火气,心里那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就松了些。原来离开这么久,还有人记得那个牙没换完就敢跟人砍价的臭小子。
不知不觉间,Laughter竟把他拽到了那棵老樱花树下。
树上的樱花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花瓣边缘微微发卷,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浅粉的碎雪,带着点衰败的温柔。
Laughter熟门熟路地绕到树后,那里有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它前爪一搭,舒服地趴在了石边——正是五年前,夏屿阳总爱靠着看书的地方。他那时常常看累了就把书往脸上一盖,蜷在树下打盹,阳光透过花叶洒下来,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夏屿阳站在旁边,看着狗乖乖趴着的样子,忽然想起白砚安后来告诉过他的事。
他转学那年,Laughter还只是个刚断奶没多久的小奶团子,却天天跑到这棵樱花树下等他。找不到主人,就缩在青石旁“嘤嘤”地叫,声音细弱得像只受惊的猫。
是白砚安发现了它。那时白砚安放学路过,见这小奶狗可怜,想把它带回家,可每次刚抱走没多远,Laughter就会挣扎着跳下来,跌跌撞撞跑回树下,或者固执地往夏屿阳以前住的老房子跑,趴在门口等。
白砚安没办法,只能每天揣着点狗粮或者牛奶过来,蹲在樱花树下陪它待一会儿,看着它吃完东西,又眼巴巴望着路口,才转身离开。
后来夏屿阳总算从那令人窒息的环境里逃出来,第一时间就回了这里。他在樱花树下找到Laughter时,小家伙已经长了些分量,看见他,疯了似的扑上来,爪子扒着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又委屈又兴奋的呜咽,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
那天,他抱着Laughter离开,去了初中所在的城市,这棵樱花树和白砚安,就成了留在旧时光里的印记。
“原来你还记得这儿啊。”夏屿阳蹲下身,指尖拂过青石上的纹路,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的温度。Laughter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风又起,落樱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身上。夏屿阳忽然想起白砚安小时候的样子,总爱趁他看书时偷偷揪他的头发,被发现了就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时多好啊,简单得像这漫天飘落的樱花,没那么多躲闪和猜忌。
他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Laughter的头:“走吧,该回去了。”
Laughter“汪”了一声,却没动,只是抬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再待一会儿”。
夏屿阳没再催,就那么蹲在樱花树下,看着花瓣落满肩头。远处传来邻居回家的脚步声,夹杂着饭菜的香气,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有人会在他看书时递来一瓶冰镇汽水的夏天。
夏屿阳也坐下靠着树摸了摸laughter的头,温柔的说,“谢谢你陪我这么久,你是我永远的家人。”
天色渐渐暗了,夏屿阳也该带着laughter回家了,夕阳正好,一人一狗的影子渐渐被拉长,夕阳的余晖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但足以温暖一人的心。
夏屿阳牵着Laughter往家走,离单元门还有几米远时,就看见路灯下有个熟悉的身影在焦急地踱步。那人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好几次抬起手像是要拨号,犹豫了几秒又悻悻放下,反复折腾着,身影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夏屿阳心里了然——是白砚安。
白天那句“看着就烦”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根细小的刺。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才牵着Laughter慢慢走过去,故意扬高了声音:“喂,干嘛呢?”
白砚安一惊,猛地回过头,看清是他,眼睛瞬间亮了,几步就跑了过来。他围着夏屿阳转了半圈,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扫了两遍,尤其是那片被热水泼过的校服前襟,见没什么异样,才松了口气,手还在微微发颤。
“你没事了?”他声音里带着没掩饰住的急切,“怎么突然请假了?是不是早上那水烫得厉害?”
“想请就请了。”夏屿阳看着他眼底的担忧,心里那点刺忽然就软了些,嘴上却依旧带着点调侃,“倒是你,这么晚不回家,跑到我这儿来干嘛?担心我?”
他明知道白天白砚安那副躲闪的样子像是在划清界限,却还是忍不住想逗逗他,试图驱散两人之间那层尴尬的薄冰。
白砚安果然被噎了一下,脸颊腾地红了,连忙别过脸,视线落在摇着尾巴的Laughter身上,语气硬邦邦的:“我才没有!”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找到了借口,梗着脖子道,“我……我饿了,来讨饭的。”
Laughter像是听懂了“讨饭”两个字,凑过去用头蹭他的裤腿,尾巴摇得更欢了。
夏屿阳看着白砚安那副嘴硬的样子,眼底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刚才那点不愉快,好像随着他这声笨拙的辩解,悄悄散了。他侧身让开门口的路,挑了挑眉:“哦?讨饭啊?不巧,我家没准备你的份。”
“那……那我请你出去吃!”白砚安立刻接话,像是生怕他关门,“就当……就当赔罪了,早上那事是我不对。”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耳尖的红。夏屿阳看着他,忽然觉得,或许那些躲闪和别扭背后,藏着的并不是讨厌。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推开了门,牵着Laughter走了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白砚安,终是说不出什么狠心拒绝的话
“进来啊,这晚上外面还挺冷的,”
“啊,哦哦,谢谢哈。”白砚安应着,熟门熟路地换了门口的拖鞋——那还是他以前常穿的那双,夏屿阳居然还留着。他把书包往沙发边一放,自己则大大咧咧地瘫在了沙发上,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胡乱按了两下,倒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夏屿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换了套宽松的灰色睡衣出来时,白砚安正趴在沙发上玩手机,两条腿还不老实地翘起来晃悠。
空气里一时有些安静,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的光。夏屿阳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袖口,鼓足了好几次勇气,才怯怯地开口:“你想吃啥?”
白砚安立刻抬起头,撑着脑袋看向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天真无邪的期待:“都行,你打算做啥,顺便投喂我一点就成。”
夏屿阳表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疯狂吐槽:都这时候了,谁家还正经做饭啊?晚自习都快下课了,这家伙该不会为了蹭饭,连晚自习都旷了吧?
他转身走向厨房,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如也。昨天买的食材全用完了,还没来得及补货。冷藏格里孤零零躺着一包临期的方便面,冷冻室里只有半袋速冻包子馅剩下的火腿肠,旁边还有个孤零零的鸡蛋,大概是做包子时剩下的。最惨的是,面包篮里的吐司早就过了保质期。
夏屿阳盯着这堆“存货”,犯了难。总不能真拿过期面包糊弄他吧?
算了,泡面也是面。他把那包方便面拿出来,又摸出鸡蛋和半根火腿肠,最后从橱柜里找出一小把干葱花。心里盘算着:加个鸡蛋,切点火腿肠,撒点葱花,好歹也算“豪华版”泡面了。
方便面煮起来确实快,不到十分钟就飘出了香味。夏屿阳把面盛进一个大碗里,卧在上面的荷包蛋黄澄澄的,撒上葱花和火腿肠丁,看着倒也像模像样。
可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他又犯了踌躇——刚才话说得硬,现在叫人吃饭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犹豫了半天,还是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白砚安身后。
白砚安正捧着手机看球赛,屏幕里的欢呼声此起彼伏,他看得入迷,眉头都跟着场上的局势拧着,压根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个人。
夏屿阳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肩膀。
没反应。
他抿了抿唇,又稍稍加大力度,用指腹戳了一戳。
“嗷!”白砚安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回过头,手机都差点甩出去。看清身后是一脸无辜的夏屿阳,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后怕:“你是猫咪变的吗?走路没声儿的?吓死你安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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