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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耀刚被拽了两步,就挣脱了父亲的手,当着那么多客人的面,跌跌撞撞地往宴会厅角落跑,小小的身影穿过攒动的人群,一头扎进了母亲怀里,带着哭腔的“妈妈”在喧嚣里也透着几分委屈。夏母正和几位女眷说笑,见小儿子扑过来,忙收了话头搂住他,纤细的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眼底的笑意软得像化了的蜜糖,嘴上嗔怪着“又野到哪里去了”,那语气里的纵容却浓得化不开,连眉梢都带着被撒娇后的温柔。
夏屿阳站在原地没动,白砚安还护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袖。可夏屿阳的目光像被钉在了母亲和弟弟身上,那片暖融融的亲昵像一层磨砂玻璃,隔开了周遭的一切。他看着母亲低头给夏子耀擦眼泪的动作,看着弟弟在她怀里蹭来蹭去的依赖,脑子里却“嗡”的一声,方才父亲那张暴怒的脸猛地凑近——紧拧的眉头下,是淬着冰的眼睛,嘶吼时贲张的青筋,还有挥起巴掌时,带着风声的决绝。
“一点教养没有!”
记忆里父亲的怒吼突然冲破了宴会厅的喧嚣,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在脸上。那时他不过七八岁,在姥姥家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刚跨进堂屋就被父亲拽住胳膊,狠狠掼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老子今天就教你做人!”父亲的皮鞋尖戳着他的后背,“都被你姥姥宠坏了!在你姥姥面前跑得像个疯子,太失态了吧?一点礼仪都没有吗?”
他趴在地上,鼻尖蹭着灰尘,听见父亲的声音像冰锥子往耳朵里扎:“在长辈面前应该怎么样?急趋翔!也就是小步快走!给我死死记住了!”
最后那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他耳膜发疼:“今天就在这跪着反省,没我允许,不许起来!”
膝盖压在砖地上的钝痛,后背被训斥时的灼热,还有父亲转身时那句“养不熟的东西”,像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
这么多年,夏屿阳一直记着。记着“急趋翔”三个字怎么写,记着在长辈面前永远挺直脊背小步快走,记着宴会上端着酒杯时手指不能抖,记着无论多生气都要先弯起嘴角——他以为自己早就活成了父亲想要的样子,活成了那个“有教养”的模板。
可为什么……夏子耀就可以?
可以在宴会上横冲直撞,可以抢了别人的东西还躲进母亲怀里撒娇,可以把所有错处都推给他,最后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淘气”?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脸颊的灼痛还在隐隐作祟,和记忆里膝盖的疼重叠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屿阳?”
手腕突然被轻轻攥住,带着点温暖。夏屿阳猛地回神,看见白砚安蹙着眉看他,眼里的担忧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的。夏屿阳的手指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掌心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气,透过衬衫袖口渗进来,像一汪清泉
白砚安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力道很轻,却像在说“我在”。
夏屿阳看着他,喉咙发紧,那些堵在胸口的委屈、不解、还有莫名的愤怒,突然在这双温暖的手心里,他的冰凉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角落。他反手握回去,指尖触到白砚安手背上那道刚结痂的擦伤,心里猛地一刺。
是啊,连白砚安都在替他挡着,可他的家人呢?
“对不起啊,小太阳,”白砚安的声音带着点懊恼,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凉意,“我不知道你还有个弟弟。”
夏屿阳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是轻轻摇了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没事。”顿了顿,像是攒了很大的力气才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说完这句,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匆匆道:“我去一趟卫生间。”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快步离开,背影甚至带着点仓促的踉跄,像是在逃离什么。水晶灯的光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却照不进那层突然笼上的沉郁。
白砚安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其实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看着夏屿阳消失在宴会厅门口的背影,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悔意。早知道刚才就不追问了,那样冲动地提起,反倒像在他伤口上撒了把盐。
卫生间的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夏屿阳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左边脸颊的红肿还清晰可见,像块突兀的印记。他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涩才移开目光。
原来他还有个弟弟。
这个认知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迟迟不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无数个问题盘旋而上,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他用冷水反复拍打着脸颊,试图压下那阵翻涌的情绪,直到脸上的灼痛被冰凉的触感覆盖,才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衬衫领口,转身往外走。
回到宴会厅时,不过短短几分钟。夏屿阳脸上的红肿依旧显眼,可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平静,步履稳健,穿梭在宾客之间,端酒、寒暄、应答,和以往任何一次宴会时的他别无二致,仿佛刚才那个狼狈逃离的身影只是一场错觉。
白砚安看着他熟稔地接过侍者托盘里的香槟,对着几位长辈颔首微笑,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错处,心里那点悔意又掺了些别的滋味,酸酸涩涩的。若不是亲眼所见,若不是那道尚未消退的红肿,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几分钟前刚经历过那样一场难堪。
好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再没出什么岔子。夏子耀被母亲看得紧,没再乱跑;夏父忙着应酬,也没再过来。宴会在预定的时间里平稳落幕,宾客陆续离场时,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意。
夏屿阳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微笑始终未变,只有在转身的瞬间,那抹笑意才像潮水般退去,露出眼底深处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宴会厅的喧嚣渐渐沉淀,残余的酒气混着甜点的甜腻在空气里弥漫。夏屿阳父亲几杯酒下肚,早已醉意醺然,被夏母扶着,一手牵着蹦蹦跳跳的夏子耀,说说笑笑地往门口走,自始至终没往夏屿阳这边看一眼——仿佛他们压根不记得,这里还有一个需要一起回家的儿子。
直到那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白砚安才找到机会聊天,快步穿过散落着杯盘的大厅,走到夏屿阳身边。
“小太阳,叔叔阿姨呢?”他话音刚落,就看见夏屿阳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夏屿阳低下头,肩膀微微垮着,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裹着化不开的涩:“他们一家三口回家了。”
“一家三口”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周遭的平静。白砚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句蠢话,脸颊发烫,忙不迭转移话题,从侍者手里接过一杯温牛奶递过去:“给,看你一晚上都没吃东西。”
夏屿阳确实胃里泛着酸水,大概是空腹被那巴掌震得,又或是心里堵得慌。他没逞强,接过来握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稍稍压下了那阵灼痛。他抿了一口,牛奶的醇厚漫过舌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白砚安,眼神里带着点犹豫,又藏着点孤注一掷的信任。
“安哥,帮我个忙呗?”
白砚安愣了一下。夏屿阳向来性子犟,极少主动求人,更别说用这种近乎软和的语气。他想也没想就点头,眼里亮闪闪的:“好呀好呀,你说。”
看着白砚安毫不设防的样子,夏屿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方才积压的委屈和寒意,竟奇异地散了些。他望着眼前人清澈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关切,没有权衡,没有偏心,像冬日里难得的阳光,暖洋洋地落在心上。
目光渐渐温柔下来,方才紧绷的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他低声道:
“这些准备的甜品啊,果汁啊什么的,好多都没动过。”夏屿阳抬眼望向餐台,那里还摆着一叠叠精致的马卡龙、切块的慕斯,还有几扎颜色鲜亮的鲜榨果汁,玻璃容器上凝着薄薄的水珠,看着就清爽。“你能帮我把那些没开封、没动过的,分给附近有需要的人吗?扔了也太可惜了。”
白砚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忽然一软。刚才经历了那样的难堪,他心里装着那么多委屈,却还在想着这些剩下的吃食会不会浪费。这个人啊,总是把温柔藏在最不易察觉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夏屿阳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刚褪去了方才的沉郁,此刻映着水晶灯的光,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泉,干净又温和。白砚安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半拍,脸上也微微发烫。
“好。”他应得干脆,眼神坚定地回望着夏屿阳,像是在承诺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夏屿阳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眼里漾着真切的暖意,再没有半分方才的勉强。那笑容很淡,却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清爽爽地漫过人心。
“谢谢你,安哥。”
白砚安用力点头,转身就招呼侍者帮忙打包。他动作麻利,一边指挥着把密封完好的甜品装进盒子,一边叮嘱哪些果汁是没开封的,要小心提着——那股认真劲儿,倒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夏屿阳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看着白砚安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涩意也散了。他没再停留,转身走出宴会厅。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凉意,却让人清醒。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路灯投下的光影里,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红肿还在,胃里也还有些不舒服,可心里却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至少,不是一个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客厅的光漫出来,暖黄的,却带着刺。夏屿阳站在玄关,看见沙发上那一幕——父亲陷在柔软的靠垫里,手里搭着条毯子;母亲挨着他坐着,正给夏子耀剥橘子,一瓣瓣递到那孩子嘴边;夏子耀窝在母亲怀里,手里举着遥控器,咯咯地笑,电视里正放着热闹的动画片。
三个人凑在一起,呼吸都像是同频的,暖融融的光晕把他们裹成一个完整的圈,温馨得像幅被精心装裱的画。
夏屿阳的脚步顿住了。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梦里见过。梦里的沙发上也有他的位置,母亲会把剥好的橘子分他一半,父亲会难得地问一句“今天在学校累不累”。可现实里,这样的画面从来不属于他。
哦,不。他也有过的。是在姥姥家的老沙发上,姥姥会把他搂在怀里,用蒲扇给他扇风,电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文,空气里飘着绿豆汤的甜香。那是他记忆里,唯一能称得上“家”的温度。
“还知道回来?”
父亲的声音像块冰,猝然砸破了客厅的温馨。他转过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厌烦。不等夏屿阳换鞋,茶几上的玻璃杯就朝着他飞了过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夏屿阳没躲。
“砰”的一声,杯子砸在他的胳膊上,应声碎裂。冰凉的水渍顺着衣袖往下淌,细小的玻璃碴嵌进皮肤里,传来尖锐的疼。可他只是垂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一点眼力见都没有!”父亲的怒吼在客厅里回荡,夏子耀被吓了一跳,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母亲拍着小儿子的背,看都没看夏屿阳一眼,仿佛地上的碎玻璃和他胳膊上的伤,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天天耷拉着脸像条丧家犬,真碍眼!”父亲喘着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怎么不去死啊?”
这句话,夏屿阳听了太多年。从他记事儿起,愤怒时、烦躁时、甚至只是单纯看他不顺眼时,父亲总会把这句话甩出来,像扔垃圾一样随意。
他以为自己早就听惯了,早就该麻木了。
可此刻,那些锋利的字眼还是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里,疼得他指尖发冷。他别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一声不吭。
回应是多余的。辩解是无用的。这么多年,他早就学会了沉默。
只是那客厅里的暖光,和他胳膊上的凉意,对比得愈发鲜明。
夏屿阳别过头,没有回答父亲,目光却不经意扫到沙发旁——夏子耀正蹲在地上,小手揪着Laughter的尾巴,毛茸茸的小家伙被拽得连连呜咽,四条小短腿慌乱地蹬着地板。
“你别揪它尾巴。”夏屿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太清楚这只小狗有多胆小。
可话音未落,Laughter大概是被扯得急了,猛地转过身,出于本能在夏子耀手背上舔咬了一下。那力道轻得像挠痒,只留下一点湿痕,却足以点燃夏子耀的眼泪。
“哇——”哭声瞬间炸开,夏子耀抽噎着扑进父亲怀里,举着没什么痕迹的手背哭喊,“爸!它咬我!小狗咬我!”
父亲本就积着怒火,此刻像被点燃的炸药桶,顺手抄起沙发角落的皮带就朝Laughter扬去:“哪来的野东西!敢动我儿子!”
Laughter吓得弓起身子,发出细细的尖叫,缩在茶几底下瑟瑟发抖。夏屿阳心脏猛地一缩,想也没想就冲过去,在皮带落下前扑过去将小狗拢进怀里。他动作快得像阵风,转身拉开玄关的门,把吓得直抖的Laughter塞了出去,反手带上门时,还能听见门外细碎的呜咽声。
“你他妈疯了?为了只畜生拦我?!”父亲的怒吼震得人耳膜发疼,酒劲让他的眼神格外狰狞。皮带没砸到狗,转而带着更狠的力道,“啪”地抽在夏屿阳背上。
夏屿阳浑身一僵,没躲。
布料被抽得绷紧,随即传来火烧火燎的疼。他咬着牙,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眼角的余光里,母亲已经抱着夏子耀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那扇门像一道屏障,把里面的温馨与外面的暴戾彻底隔开,甚至像是特意为父亲留出了宣泄的场地。
一下,又一下。
皮带撕开空气的声音格外刺耳,落在背上时,疼得他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来,浸湿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曾经偷偷盼过的,盼着自己再努力一点,再懂事一点,或许就能像夏子耀那样,被父亲多看一眼,被母亲笑着摸摸头。姥姥还在时,总说“阳阳是好孩子,以后会被疼的”,那些话像微弱的光,支撑着他熬过一次又一次的冷遇。刚才白砚安递来的那杯牛奶,那声坚定的“好”,也曾让他觉得,或许不是所有温暖都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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