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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樱而落(近代现代)——楠樱

时间:2026-03-18 19:53:47  作者:楠樱
  门前引起一阵骚动
  父亲的车刚在宴会厅门口停稳,夏屿阳就快步迎了上去,指尖飞快地拂过衬衫褶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他走到后座车门旁,正要伸手拉开,却被司机抢先一步拦住。
  “先生,我来吧。”司机的语气客气,眼神却带着全然的陌生,显然早已不记得这位极少出现在主家视野里的“大少爷”。
  夏屿阳的手僵在半空,随即默默收回,指节泛白。也是,他本就像这个家的透明人,又离开这么久,谁会记得。
  车门打开,车里只有父亲一人。夏屿阳的目光下意识往后座扫了扫,空的。他垂下眼睫,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灭——母亲果然没来。她恨他,恨他当年哭着求姥姥留下来陪自己过生日,恨那场让姥姥永远离开的车祸,归根结底,是恨他这个“累赘”。从那天起,母亲看他的眼神就永远冷淡。她总说:“要是你不生病,姥姥就不会走那条路。”“是你害死了她。”
  她大概是躲在哪个角落,用最锋利的恨意,隔着遥远的距离,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父亲没看他,径直下车,将脱下的外套递过来。夏屿阳连忙伸手接住,指尖触到衣料的温度,像被烫了一下。
  换衣间里,父亲整理着领带,夏屿阳站在一旁,低声汇报布置细节:“宴会厅按您的要求用了香槟色主调,菜品是王厨负责,酒水选了您常喝的那几款,宾客名单核对过三遍,没有遗漏……”
  他说得细致,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生怕出错。
  父亲对着镜子理了理袖口,终于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我希望今天不要出任何岔子。”
  夏屿阳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下文。
  “花了那么多钱送你去寄宿学校,”父亲转过身,目光扫过他,像在打量一件工具,“总该让你学乖了点。别给我丢人。”
  没有肯定,没有询问,只有赤裸裸的警告。
  夏屿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指尖攥紧了手里的西装外套,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寄宿学校”这四个字像一把无情的钥匙,猛地撬开夏屿阳尘封的记忆。
  那扇永远锁着的铁门,窗外一成不变的灰色围墙,还有深夜里走廊尽头传来的打骂嘶吼声……光是想想,他的脊背就泛起一阵寒意,手指控制不住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生理性的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皮鞋擦得锃亮,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自嘲,又有点麻木。
  是啊,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呢?
  期待父亲突然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还是期待母亲推门进来,哪怕只是冷冷地问一句“过得好吗”?
  太可笑了。
  他们从来都是这样的。在他被同学堵在巷口时,在他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谈话时,在他一个人躺在学校医务室发烧时……他们永远都在忙,永远都有更重要的事,永远都只会告诉他“别惹事”“学乖点”。
  现在这样,不是本该如此吗?
  他低着头,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个字:“……嗯。”
  父亲没再理他,径直走出换衣间。夏屿阳跟在后面,脚步落在地毯上,轻得像没分量。水晶灯的光透过雕花屏风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破碎的光斑,像极了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他早该习惯的。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不是被期待的存在,只是一个不能出错的“摆设”而已。
  夏屿阳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来时,那点不该有的期待已经散了。他挺直脊背,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宴会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的礼貌。
  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微笑,颔首,在父亲需要时递过酒杯,在宾客打招呼时轻声回应。
  只有攥得发白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渴望。
  宴会厅里渐渐热闹起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夏屿阳的父亲被一群人围着,脸上挂着游刃有余的笑,举手投足间都是上位者的从容——他向来擅长在这样的场合里成为焦点。
  夏屿阳站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香槟杯壁。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正和几位太太模样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挪不开。
  像是有感应似的,母亲恰好抬眼望过来,视线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夏屿阳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呼吸都忘了。他看见母亲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下一秒,她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啪”地灭了,剩下一片冰凉的灰烬。夏屿阳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落寞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其实没什么奢求,哪怕只是多望一秒呢?就一秒。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点熟悉的力道。
  “看谁呢,这么专注?”白砚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从身后传来,“是不是看中哪个美女了?”
  夏屿阳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白砚安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少了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清爽利落。他手里端着两杯果汁,见夏屿阳望过来,便递了一杯过去。
  “你怎么来了?”夏屿阳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微凉的玻璃,心里那点沉郁似乎散了些。
  “替我爸来的。”白砚安耸耸肩,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夏父夏母,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转向夏屿阳,语气轻快起来,“怎么样,紧张吗?要不要安哥给你打打气?”
  看着他眼里的坦荡和关切,夏屿阳忽然觉得,刚才那点被母亲忽视的难过,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却轻轻碰了碰白砚安的杯子。
  “叮”的一声轻响,在喧嚣的宴会厅里,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暖意。
  夏屿阳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去招呼客人。他穿梭在人群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替父亲挡酒,给宾客引路,像个精准的发条木偶,每一步都踩在恰当的节点上。
  白砚安靠在墙角,实在觉得这宴会无聊透顶,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偷偷点开了游戏。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正打得投入,一道奶声奶气却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突然炸响:“喂!我要玩你的游戏,给我!”
  他抬眼,看见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仰着下巴,双手叉腰,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还没到他腰高。
  白砚安嗤笑一声,懒得搭理,低头继续操作。
  那小孩见他不理,顿时来了脾气,抬起脚就狠狠踩在白砚安的鞋面上——那可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托人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新版定制款,鞋面连道划痕都没有。
  “我靠!”白砚安的火“噌”地一下窜了上来,游戏也顾不上了,猛地抬头。但看着对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还是硬生生压下了火气,耐着性子蹲下身,语气却带着点警告:“你是谁家的小孩?这么没礼貌。”
  他指了指自己的鞋,挑眉道:“我这鞋,你一个小屁孩可赔不起。我要是跟你爸妈告状,你今晚肯定得被收拾。”
  小男孩被他的气势吓了一下,往后缩了缩,但嘴还是硬的:“我爸是你惹不起的!你敢告状?我让他把你赶出去!”
  白砚安笑了笑,“行啊,等会,我去告状试试,管他什么总,我先揍你一顿”
  话还没说完,小男孩的脸“唰”地白了,眼圈一红,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白砚安啧了一声,站起身:“行了,滚一边玩去,别在这儿烦我。”
  小男孩被他一凶,果然不敢再闹,抽噎着跑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鞋面上的脚印,心疼得不行,拿出纸巾蹲在地上使劲擦。刚擦了两下,一只干净的手帕递到了面前。
  白砚安抬头,看见夏屿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眼神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多大了,还跟小孩计较。”
  “这可是限量款!”白砚安嘟囔着接过手帕,“再说了,惯着这种熊孩子才是害他。”
  夏屿阳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帮他一起擦。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香槟的气息。
  远处的谈笑风生仿佛被隔绝开,只有指尖擦过鞋面的细微声响,和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白砚安忽然觉得,这无聊的宴会,变得有意思了。
  没过几分钟,那小男孩居然又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叠被捏得皱巴巴的钞票,往白砚安面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语气里满是倨傲:“喂,给你!我爸说了,没有我赔不起的东西!你肯定没我有钱,穷光蛋!”
  “哈。”白砚安气笑了,看着那叠钞票,又看了看男孩趾高气昂的样子,一股无名火直窜天灵盖——他算是真切体会到,人在极度生气时,是真的会笑出声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男孩已经不耐烦了,伸手就去抢他手里的手机。白砚安下意识往回一躲,手里没拿稳,“啪”一声,手机重重摔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屏幕瞬间裂成了蛛网,黑色的液体顺着裂纹慢慢渗出来。
  那点勉强压着的火气“轰”地炸开了。白砚安猛地站起身,声音大得像惊雷,直接盖过了宴会厅的喧嚣:“这是谁家的小孩?!有没有人管管?!”
  他指着地上的手机,目光充满火气,死死盯着那男孩:“谁来赔我手机?一点礼貌都没有!有没有家教?!这里是他撒野的地方吗?爹妈就是这么教的?!”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夏屿阳刚把最后一桌客人点的饮品端上桌,就听见角落里炸开的动静,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拨开人群往那边赶。看见白砚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个黑屏的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
  “咋了,发生啥事了?”
  ”夏屿阳快步走到白砚安身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
  白砚安一看见他,刚才那股冲劲瞬间散了,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垮着肩膀,语气里满是控诉:“是这小孩!他抢我手机,还给摔地上了!”他举着碎屏的手机晃了晃,心疼得不行,“服了,这可是我新买的,贵死了!”
  周围的宾客们早就围了过来,
  “哎 ,这孩子不是......”
  “不会吧,他们家的孩子能这么.......”
  “真没想到,快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夏屿阳父亲正端着香槟,与几位商场上的伙伴寒暄,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扫过角落——那里的骚动像根细针,猝然刺破了宴会上的平和。
  他眯眼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自家儿子夏屿阳站在那里,而白家那个金贵的小少爷正委屈的诉苦,周围已经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宾客,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那些目光里的探究与嘲弄,让他的脸青白转红
  “砰”的一声,他手里的香槟杯重重磕在旁边的餐台上,酒液溅出也顾不上擦。几步跨过人丛,起初还维持着几分体面,可越走近,那股被冒犯的怒火就越烧越旺,到后来几乎是大步流星,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得旁边几位宾客纷纷侧目。
  他冲到夏屿阳面前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不等对方反应,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攥住了夏屿阳的衬衫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挺薄的布料捏碎。夏屿阳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还没看清父亲眼底的暴怒,脸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
  “啪!”
  清脆的巴掌声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下来的角落,连那几个低声啜泣的孩子都瞬间噤了声。夏屿阳被打得偏过头,左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五道指痕,耳边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嘶鸣,震得他头晕目眩,宴会上的音乐、笑语,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白砚安也看呆了,谁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是看着平日里总被夏伯父要求“稳重些”的夏屿阳,此刻像个做错事的玩偶,被死死攥在手里。
  夏父的怒吼紧接着炸响,几乎是贴着夏屿阳的耳朵:“你为什么不看好你弟弟?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当,你还能干什么!”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在这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给白家小少爷道歉!现在就去!”
  弟弟?
  夏屿阳的耳鸣还没停,可这两个字却像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所有嘈杂。他慢慢转过头,脸颊的灼痛仿佛都麻木了,只有那两个字在脑子里反复冲撞——弟弟?是指那个刚才踩了白砚安的鞋子、还摔碎他的手机,却装无辜的夏子耀吗?
  他看着父亲因为盛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周围宾客投来的或同情或看戏的目光,眼神里第一次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嘲笑什么。
  夏父见他愣着不动,眼神空洞得像个傻子,火气更不打一处来。在这么多宾客面前,儿子这副样子简直是丢尽了他的脸!他猛地松开攥着领口的手,抬脚就往夏屿阳腿弯踹了两下,力道又急又狠。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他指着还在抽噎的白砚安,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道歉!然后把赔偿的钱给白家送去!要是砚安手机里的数没恢复完整,我扒了你的皮!”
  夏屿阳被踹得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冰冷的餐柜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可比起身体的痛,心里那点冰凉的荒谬感更甚。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锃亮的皮鞋尖,父亲还在旁边咆哮,周围的议论声又渐渐响起,水晶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着那道清晰的指痕,像一个无声的笑话。
  白砚安连忙一把把夏屿阳护在后面,摆了摆手,“屿阳是太忙了,夏叔叔,没事没事瞎说的啊,是我手滑了”
  夏屿阳父亲脸上的怒容像是被谁用抹布匆匆抹过,对着白砚安挤出几分刻意的笑,那笑意浮在脸上,没沾到眼底半分,只一个劲儿点头:“砚安这孩子就是明事理,是叔叔太急躁了。”说着,他反手捞过还在旁边撇嘴的夏子耀,粗粝的手掌攥着小孩细瘦的胳膊,半拉半拽地往另一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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