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费心给自己弄吃的，转身走进厨房。台面上的油渍、散落的餐具、地上碎裂的瓷片残渣，像是一场无声的战场。他挽起袖子，一点点擦，一点点洗，后背的伤随着动作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麻木。等厨房恢复了往日的整洁，他才直起身，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看了眼时间，该去兼职了。
父母每月给的一千块钱，从来都是捉襟见肘。水电费、物业费、暖气费，还有家里那些零碎的开销，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就把大半的钱网了去。剩下的要应付学费、书本费，偶尔还要添些日用品，轮到他自己身上时，常常连顿像样的午饭都舍不得买。
所以他排得满满当当：工作日上完课，就往家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赶，从晚上十点守到凌晨六点，时薪不多，却能攒下些；周末更是连轴转，去街角的面馆帮忙，端盘子、擦桌子、洗碗，从早忙到晚，老板看他实在，会多给些补贴。
换衣服时，他瞥见镜子里自己的样子——脸色依旧苍白，后背的伤让动作有些僵硬，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出门时，阳光正好，落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他朝着公交站走去，脚步不快，却很稳。至少在那些忙碌的时刻，他不用去想谁忘了问他吃没吃饭，不用去琢磨该怎么讨好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不用对着空荡的屋子发呆。
他只需要把货摆整齐，把面端稳，把钱数清楚。这样就好。
夏屿阳刚走进面馆，和早班的同事交接完，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熟悉的身影。黎小皓面前摆着个空碗，旁边放着两碟免费的腌萝卜，正低头小口抿着杯里的白开水，神情有些落寞。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手里拿着点单本：“要点餐吗？”
黎小皓猛地抬头，先是慌忙摆了摆手，等看清是夏屿阳，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夏屿阳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面前的空碗和那杯快喝完的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兼职。你呢，不吃饭的吗？”
黎小皓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没说话。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明摆着是遇上了难处。夏屿阳看在眼里，没再多问——谁都有窘迫的时候，追问反而难堪。
他转身走到吧台，点了一碗加肉加蛋的牛肉面，付了钱，等面端出来，亲自端到黎小皓面前，轻轻放在桌上。热汤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少年脸上的窘迫。
“黎先生，”夏屿阳的语气带了点刻意放轻松的笑意，“你要不赏个脸，让我用这碗面感谢一下你在学校里的照顾？”
黎小皓愣住了，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他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牛肉和卧在汤里的荷包蛋，又看向夏屿阳平静的脸，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突然说不出来，只憋出一句带着哽咽的：“谢谢你，阳阳哥。”
夏屿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了。擦桌子时，他余光瞥见黎小皓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筷子面，热气熏得他眼睛更红了，却吃得很香。
后背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看着那碗被慢慢吃掉的面，夏屿阳心里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累了。或许人就是这样，在自己淋雨的时候，能给别人撑一把伞，也算是给自己找点暖意吧。
夏屿阳对黎小皓的道谢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便投入到忙碌中。临近中午，面馆里人渐渐多了起来，点单声、吆喝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他穿梭在桌椅间，端盘、收碗、结账，后背的伤被汗水浸得发疼，也只是偶尔停下来按揉一下，脚步没敢有半分停歇。
黎小皓就那么安安静静待在靠窗的位置，不吵不闹，偶尔会帮着收拾一下邻桌空盘，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夏屿阳忙碌的背影，眼神里藏着些复杂的情绪。
直到下午五点，夏屿阳交了班，脱下沾着油渍的围裙，才发现黎小皓还坐在那里。他走过去时，少年立刻站了起来，像是等了很久。
“还没走？”夏屿阳拿起放在角落的电动车钥匙。
黎小皓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夏屿阳看他这模样，便知他定是有话想说。“走吧，换个地方。”他把备用头盔递给黎小皓，“带上。”
电动车穿过傍晚的街道，风拂过耳畔，吹散了面馆里的烟火气。夏屿阳把车停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门口，带着黎小皓走了进去。他熟门熟路地点了两个小蛋糕，两杯柠檬茶，服务生递来账单时，黎小皓探头一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掏钱包：“这么贵……抱歉，今天已经花了你很多钱了。”
夏屿阳按住他的手，拿出手机付了款，淡淡道：“没事。”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把一杯茶推到黎小皓面前，才慢悠悠开口：“想发泄一下，就找个地方好好说咯。反正我都已经买了，付了钱的，总不能浪费。”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眼神却很认真，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黎小皓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抱歉的话，只是拿起叉子小口戳着蛋糕，奶油沾在嘴角也没察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发颤：“我……”
夏屿阳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一块抹茶蛋糕，闻言抬眼看他，没催，只是安静地等着，眼神里带着点鼓励。
“我……其实是想去那家店找个兼职，”黎小皓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紧紧攥着叉子，“但去问的时候，人家说人已经招满了，不需要了。”
夏屿阳挑了挑眉，放下叉子，指尖在温热的茶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为什么突然想找兼职？
第13章 借.
小皓的叉子“当啷”一声落在瓷盘上，发出轻响。他慢慢将双手交叠，指尖用力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泛白。低垂的脑袋几乎要抵到胸口，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着、泛白的唇瓣。
“其实……”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妈妈走了之后，家里就彻底散了。我爸像着了魔一样，天天泡在赌场里，白天黑夜不沾家。”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家里那点积蓄，还有我妈留下的首饰，全被他换成了筹码，输得一干二净。后来连车也抵押了，现在……现在就连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都被他拿去做了赌注，眼看就要保不住了。”
“我找过他无数次，赌场、酒吧、以前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家……可连个人影都抓不到。”小皓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想自己攒点钱，先顾着吃饭，再攒点学费。之前在餐馆打了两个月工，钱刚够糊口，结果前几天被他堵在路上，硬生生全搜走了。”
说到这儿，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那些要债的也找上我了，凶巴巴地堵在学校门口，说找不到我爸就找我要……亲戚们呢？早就躲得远远的，看见我就像看见瘟神，电话不接，门也不开。”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死死绞在一起，指缝间渗出些微红痕，仿佛只有这样用力，才能撑住快要垮掉的自己。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少年的脸颊往下淌，砸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黎小皓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连带着交握在膝盖上的手都在发颤，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没让呜咽声漏出来。
夏屿阳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微凉的手背。他把最后一口蛋糕送进嘴里，奶油的甜腻还没在舌尖化开，说出的话却不带一点甜：“那你也不够。”
黎小皓的动作顿住了，抬起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里蒙着一层水汽。
“就算你不交房租，不住学校宿舍，每天只啃一份白米饭，”夏屿阳的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这学期的学费，你照样交不起。”
空气像是凝固了。黎小皓望着桌角那块没吃完的蛋糕，上面的草莓已经蔫了边。他深深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像是终于泄了气的气球，认命似的摇了摇头。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许久，他才抬起眼，眼底带着点破罐破摔的茫然，犹豫了好一会儿，声音很轻，像是疲惫到说不出话：“那……我就先不上学了，去打工。”
夏屿阳没接话，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杯沿碰到嘴唇的轻响打破了沉默，他放下杯子，看向黎小皓，慢悠悠地补充道：“但还有个办法。”
黎小皓猛地抬起头，眼里像是瞬间被点燃了星火，亮得惊人，连带着方才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都颤了颤，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什么？”
夏屿阳清了清嗓子，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了圈，语气尽量放得平稳：“我借给你啊。”
那点刚刚燃起的光，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灭，瞬间从黎小皓眼里褪去，只剩下比刚才更沉的黯淡。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的涩意：“我知道的，你们家和安安哥家一样，都是有钱人家。来这兼职不过是体验生活，不用……不用可怜我的。”
说完，他猛地抓起放在桌边的书包，带子勒得指节发白，转身就要往外走，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最后一点自尊。
夏屿阳的脸色倏地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个结。他没有伸手去拉，却在黎小皓即将拉开椅子的瞬间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急意，又刻意放缓了语速，生怕对方再误会：“不是可怜，也不是施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黎小皓僵住的背影上，加重了语气：“这是贷款，要还的。”
黎小皓的脚步顿在原地，背影僵了几秒，最终还是默默转回来坐下。他端起桌上还温热的茶杯，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滑过喉咙，才低声问：“怎么还？”
夏屿阳这才弯了弯嘴角，眼底漾开点柔和的笑意：“没有利息。等你上了大学，课余时间兼职，慢慢还我本金就好。”
黎小皓抿紧了嘴唇，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眼里的犹豫渐渐被松动取代，显然是动了心。夏屿阳也不催，安静地坐在对面，给他留足了思考的时间，末了才补充一句：“只要你同意，写张欠条，我现在就把钱打到你卡上。”
“好。”
黎小皓几乎没再犹豫，利落地点头，从包里翻出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支快没墨的笔，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起借据。字迹算不上好看，却透着股认真劲儿，末了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把纸推到夏屿阳面前。
夏屿阳接过借条仔细收好，拿出手机操作了几下，很快抬眼说：“钱转过去了，你看看。”
黎小皓点开手机银行，看着到账信息的那一刻，眼眶倏地红了。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夏屿阳，少年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滚烫的泪水透过布料渗过来，落在夏屿阳的肩头。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他的声音哽咽着，重复了好几遍，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感激都揉进这三个字里。
夏屿阳愣了一下，犹豫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得很柔：“别谢我。答应我，好好努力学习，别辜负了这机会，也别辜负你自己。”
黎小皓用力点了点头，鼻尖还泛着红，带着浓重的鼻音追问：“那阳阳哥接下来准备去哪？”
夏屿阳已经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披上，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声音隔着几步远传过来：“去另一处‘体验生活’，快迟到了，先走了。”
“哎，等一下！”黎小皓连忙抓起书包追上去，几步跑到夏屿阳身边，“阳阳哥，你不上晚自习吗？”
夏屿阳脚步一顿，像是忽然想起这茬，抬手看了眼腕表，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十分。他挑眉看向黎小皓，嘴角勾出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不上。不过——”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的书包：“你再不走，晚自习该迟到了。上车，我载你一程，顺路。”
话音刚落，他已经拉开停在路边的电动车，长腿一跨坐了上去，脚撑在地上回头看他。车筐里还放着本摊开的习题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第14章 明明是我
黎小皓也不和夏屿阳多客套，利落地一脚跨上电动车后座，胳膊一伸就牢牢抱住了他的腰。掌心贴上对方后背时，他忍不住惊叹一声：“哥，你也太瘦了吧？这腰细的，我一个胳膊估摸着就能环过来。”
他说着还故意用手指捏了捏夏屿阳腰侧的布料，触感紧实又单薄，惹得夏屿阳在前面轻笑一声：“别乱动，小心摔下去。”
“不是，”黎小皓把脸往他背上贴了贴，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这么薄啊？就一件单外套？”
“哪薄了。”夏屿阳握着车把拐过街角，说话时带着点气音，“里面加绒的，暖和着呢。”
黎小皓将信将疑地用手背蹭了蹭他外套内侧，果然摸到一层细密的绒毛，这才撇撇嘴不再念叨，只是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他肩窝处，声音闷闷的：“那也挡不住风啊。”
电动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穿行，带起的风卷着零星的雪花。夏屿阳骑得稳，穿过两条街就到了学校门口。黎小皓跳下车时还不忘拽了拽他的衣角，夏屿阳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进去，“赶紧上课去，别迟到。”
送走黎小皓，夏屿阳掉转车头往便利店赶。早上七点的便利店还没什么客人，暖黄的灯光照着货架上整齐的商品，空气里飘着关东煮的香味。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先去柜台后把作业摊开，又从书包里翻出语文和英语课本，摆在手边最方便够到的地方。
刚把数学卷子摊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眼时间，想了想还是拨通了白砚安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背景里还有被褥摩擦的轻响。
“醒了？”夏屿阳一边用笔在卷子上勾着重点，一边轻声问
“嗯”白砚安闷闷回答，顺便翻了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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