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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桉没回头,自顾自地清洗着水池里的美容剪。
“梁豫,这不好玩。”
梁豫没有退开,反而走到水池边,靠在瓷砖台面上看他:“你觉得我在玩?”
时桉关掉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珠:“上市公司的老板,跑来我这里应聘学徒。说,说出去谁信呢?”
“我给自己放了一个月的假。”
梁豫说:“你不是很缺人吗,我在这段时间可以顶上,直到你找到人为止,可以吗。”
时桉眉头皱得更深,“你为什么要休假?”
在他和梁豫恋爱的所有时间里,从未见过梁豫休假。梁豫永远有事要忙,永远有比时桉更重要的人要见。
“公司,公司出了什么问题吗?”时桉的眼里浮上一层担忧,忍不住用湿淋淋手握了下梁豫的袖口。
“抱歉。”时桉很快收回了手,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背在身手,但梁豫袖口上已经晕湿一片。
时桉找来纸巾递给他,梁豫没有接,只是笑着看他,也不说话。
他把那只手伸到时桉面前,带着一点期待和祈求:“可以帮我擦吗。”
他说:“毕竟是你弄湿的。”
时桉攥了下手里的纸巾,想问梁豫是不是又在拿自己寻开心,明明是自己顺手的事,却偏偏要他来代劳吗。
目光上移,正对上梁豫无辜的表情,仿佛如果时桉一直不答应,他的手就会一直保持这样抬着的姿势不放下。
时桉轻轻叹了口气,还是把手里的纸巾覆到梁豫的袖口,反复擦了很多遍,终于将那块湿痕擦干。
“谢谢。”梁豫收回手,嘴角勾起来。
“公司没有出问题,一切运作都很顺利。”
他说:“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时桉垂下眼睛,不再看梁豫。
究竟有多重要的事,竟值得梁豫付出一个月不上班的代价去完成?
尽管和梁豫分手了,但时桉发现自己还是会感到不忿和妒忌。他有种刨根问底的冲动,迫切想知道究竟有什么重大的事,可以让梁豫这样的人休假。
毕竟他和梁豫在一起的时候也没能让梁豫做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行为。
可是他们已经分手,他没有立场过问梁豫的任何决定。
“那你就去做啊。”他讲得很小声,语气是轻飘飘的无力。是有一点不开心的,但因为语气毫无气势,反而显得有些可怜。
“我正在做。”
梁豫看着他,目光沉静。
“我正在应聘,但是老板好像对我不太满意,所以我在思考,该如何讨老板欢心。”
时桉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胸口开始剧烈跳动。
操作间里只有烘干机低沉的嗡鸣,还有笼子里偶尔响起的爪子挠门声。
梁豫在不知不觉间离他很近,近到仿佛时桉抬起头就可以亲到梁豫的下巴,伸出手就可以把梁豫抱住。
他转身想走出逼仄的操作间,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再考虑一下吧”,梁豫眨了眨眼睛,微微弯下膝盖,和时桉平视。
“我保证,等你招到人,我立刻就走。”
他的手掌又大又烫,时桉快被灼伤。
“……你先放开。”
梁豫松开了手,却依然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这个角度,时桉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和他近乎讨好的笑容。
这不是时桉熟悉的梁豫。
他熟悉的梁豫,总是从容又自信,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面带恳求。
“工资随我开?”时桉听见自己问。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懊恼,因为这听起来像是松动了。
“对。”梁豫眼睛亮了一下,“多少都可以。”
别人说一个合格的前任应该跟死了一样。但他和梁豫一直断断续续保持联系,说到头也不知道是谁的问题。
大概是宠物店太缺人手了,时桉想。
第64章 如常
“唉——”
时桉把剃刀重重地按在桌子上,眼里充满了无奈。
站在操作台上的博美犬昏昏欲睡,被这个动静惊醒,发出了很轻的哼唧声。
“宝宝别怕。”时桉揉着狗头轻声安抚,一边对站在门口的梁豫吩咐:“牛奶,牛奶正在减肥,不能给它零食。”
店里一共五只寄养的小狗,此刻正围在梁豫脚下,痴痴地望着他手里的动物饼干。
他转头问时桉:“牛奶是哪一只?”
这是今天的第四遍。
“那只柯基。”时桉说。
怕梁豫不记得柯基长什么样子,他又补充:“短腿的,黄色的那只。”
“好吧。”
梁豫终于定位到牛奶——一只肥滚滚的短腿气球狗,此刻正睁着又大又圆的眼睛咧着嘴冲他笑。
梁豫伸手把它拨到一边,冷静又残忍地评价:“的确需要减肥。”
完成喂零食的工作,梁豫飞挤进操作间冲时桉抱怨:“你为什么叫它宝宝。”
“什么为什么。”时桉忙着修毛,正眼都没给他。
梁豫张了张嘴,想说你从来没这样叫过我,但反应过来他和时桉目前的关系似乎并不适合讲出这样的话,于是只能任凭这股醋意在舌尖融化。
今天是他来店里工作的第三天。几天前时桉跟他约法三章,答应给他一个礼拜的试用期,如果梁豫在这期间表现合格,那么就会被留用。
第一天,时桉带他认识了五只寄养犬的种类和名字,到现在他仍有些混淆。譬如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只黄色的狗叫牛奶,黑色的狗叫雪碧,这完全不符合常理,因此总是记错。
第二天,时桉给他交代了基础的工作内容。他需要给这些宠物们喂饭,喂零食,早晚遛狗一次。
做这件事之前,梁豫完全不知道每一只动物的脾气也是不同的。有的狗有洁癖,不肯在雨后出门;有的狗出门宛若疯子,一路走一路狂吠,梁豫拉着它,像拉着一台行走的警报器。
而到目前为止,他做的只是时桉日复一日工作中很边角的内容之一,不知道时桉是怎样坚持下来的。
最让梁豫头疼的,是一只性格暴躁的秋田犬。
昨天帮它梳毛,大概是力度有些大,令那只狗感到不适,它转头就咬上了梁豫的手。犬牙异常锋利,尽管梁豫及时避让,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虎口位置留下了一个小伤口。
时桉听到动静后,第一时间拉着梁豫冲洗伤口,马不停蹄地带他去医院接种疫苗。
梁豫记起他也曾经撞见过时桉被咬伤,那个伤口比他现在的要深太多,而时桉当时却很抗拒去医院,仿佛梁豫是在小题大做。
梁豫忽然反应过来,这些年里,时桉被宠物弄伤的次数一定相当多,否则帮梁豫冲洗伤口的动作不会那么娴熟,而到了自己受伤时却只作寻常。
今天本来的安排是让梁豫给小狗洗澡,但时桉却在梁豫的手即将碰到水池的时候,转而叫他去外面打扫狗笼。
梁豫暗自欣喜,其中夹杂着一点微弱的不开心。他认为时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口是心非。明明就是很关心自己,却偏要装作冷冰冰的模样拒他千里之外。
尽管如此,时桉看上去还是很可爱,让梁豫每时每刻都忍不住想亲亲他。
时针走到午后一点,时桉抱着修完毛的小博美从操作间出来,梁豫很有眼力见地上前打开笼子,方便时桉把小狗放进去。
安置好小狗后,时桉走到前台坐下,开始查看下午的预约名单。
“你先去吃饭吧。”他说。
“你不吃吗。”梁豫双手搭在台面上,看了一眼腕表,已经过了饭点。
时桉摇了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指尖滑动着鼠标滚轮。“两点有个预约,洗护加美容,差不多要,要三个小时。做完再说。”
前两天也是这样。梁豫观察过,时桉只有早餐是会在每天八点钟按时吃的,其余时间都是随缘。
“你这样不行。”他斩钉截铁地说。
时桉恍若未闻,脸都快埋进电脑里,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梁豫。
被忽视的感觉并不好受。梁豫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很想伸出手直接按灭电脑显示屏,强行带着时桉去吃饭。
“时桉。”梁豫的声音沉下来,指尖在台面上敲了敲,发出最后的警告:“吃饭。”
时桉终于抬起头,眉头微微蹙着,离近一点还能看到眼下淡淡的青色。
“我不饿,做完再说。”他脸上露出少有的不耐,似是不明白为什么梁豫会这样执着要叫自己吃饭。
梁豫没动。他看着时桉重新低下头,只留给他一截白皙的脖颈。
键盘声劈啪作响,还附带着时桉在笔记本上记录的沙沙声。
梁豫兀自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推门出去。
时桉敲键盘的手停了下来,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梁豫的身影了。
肚子“咕咕”叫起来,连带着胃部也有一点隐痛。其实是饿的,是想要吃东西的。之所以对梁豫撒谎,只是因为他在刻意逃避和梁豫有除了工作之外的接触。
如果今天答应了和梁豫一起吃饭,明天梁豫也许会提出送他回家,后天也许会尝试牵他的手,再往后......他不能保证在梁豫一步一步的进攻中能做到心如止水。
尽管这样的猜想有些许自恋的成分,或许梁豫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但为了不重蹈覆辙,时桉决定还是从一开始就拒绝梁豫比较好。
但是,实际上他最应该做的,是从一开始就拒绝梁豫来店里帮忙才对。
说起来,梁豫并不是个聪明的学徒。他总是记不住小狗的名字,把太多注意力都放在时桉身上,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或许再过两天就可以找个试用期未通过的理由把梁豫赶走,这样的话,时桉的生活又会恢复如常。
小狗在笼子里传来一阵吠叫,大概是来了客人。
时桉循声望去,见不久前刚出门的梁豫又回来了,手上提着个袋子,正朝自己走过来。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都买了一些。”
梁豫把袋子放到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又一个独立小饭盒。做完这些,他见时桉仍坐在椅子上不动弹,忍不住气笑了。
“愣着干什么。”
他说:“快来吃饭吧,老板。”
他叫时桉“老板”。
很多客人都会这样叫他。但梁豫叫起来跟其他人是不同的。
其他客人叫“老板”,要么是带着客套,要么是恭维的语气。而梁豫这样称呼时桉时,却总是带着一种亲密的,刻意逗弄他的语调,时常让他很害臊。
桌上摆满了各样点心和热腾腾的粥菜,像是为时桉脆弱的胃量身定制的午餐。
他想对梁豫讲自己不饿,或是继续装作很忙的样子拒绝跟他共进午餐。可是时桉转念一想,一直拒绝梁豫也不是那么回事。
大概是不想再看到梁豫满是期待地站在桌前,等他来吃饭的殷切样子,时桉还是决定坐下来跟他一起吃饭。
一口温热的粥下肚,时桉的胃活了过来。
“味道怎么样。”梁豫又用那种热切的目光看他,仿佛很期待时桉对这份粥的评价。
“很好吃,谢谢。”时桉表现得礼貌又疏离,他不知道这样的表现反而显得很刻意。
“这么生分吗。”梁豫笑了一下,时桉没从他脸上看到开心的痕迹。
一口虾饺皇咽下去,时桉垂下头喝粥,尽量不让目光落在梁豫脸上。
自分手后,他越来越频繁地从梁豫脸上看到类似这样的神情:期待,难过,失落。
梁豫大概已经掌握了让他心软的终极武器,因此总是以这样的面孔博取时桉的同情,让时桉没办法对他讲重话。
他下了一阵决心,终于开口:
“以后不用给我带饭。”时桉的声音低低的,还是没能直视梁豫说出这句话。
“为什么”,梁豫给他夹菜的手顿了下来,“不爱吃吗。”
“不是的。”
时桉说:“我们已经......这样不好。”
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操作间里吹风机残留的暖意还未散尽,混合着宠物香波淡淡的气味。几只小狗似乎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也不再玩闹,或趴或坐,乌溜溜的眼睛朝这边望着。
“怎样才算好?”梁豫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轻松。
“装作不认识?还是我每天来,只干活,不看你,不跟你说话,把你当真正的老板?”
讲到这里,梁豫又兀自笑了下,“你知道的,我来这里的目的,从来都只是为了和你复合。”
嘴里的食物突然变得没了味道,时桉愣愣看了他半晌,放下了筷子。
“其实......”
“其实我还欠你一个道歉。”梁豫打断时桉的话。
“对不起,时桉。”
他说:“从前是我太目中无人,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应该为此向你道歉。”
他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敢在时桉面前坦诚面对自己过往种种行为,终于敢鼓起勇气承认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始终是傲慢的,是无礼的,是缺乏对恋人应有的关爱和同理心的。
拿着一本驯养宠物的指南试图谈好一场恋爱,妄想驯化恋人,大概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梁豫更自负了。
他做得不对,做得不好,这样的顿悟不可以只让自己知道。
梁豫的道歉来得突然又郑重,时桉很长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他还是垂着头,不愿对上梁豫那双真挚无比的眼睛。
他听到梁豫说:“我不想失去你,我要重新把你追回来。”
胸口有些酸胀,恋爱里无数个委屈和甜蜜的时刻像潮水一样上来,浪花阵阵拍打心脏。
也许梁豫真的会改变。时桉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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