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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这位秦大夫还不成,你,连你万安堂掌柜东家的,我通饶不了!”
撂下话,顾临溪出院,翻身上马便走。
这位秦大夫,已过古稀,早几年便不带徒儿不出诊了,这天傍晚,河里钓了几尾鲫鱼,正搁家收拾哩,被闯进家里头的顾临溪,连药箱带人推上马,直奔桂花巷。
黑马疾奔,马上,顾临溪态度全不似对万安堂那位,软和的像下秒就要哭了,讲明来意,教秦大夫一定要救他太太,否则他也活不成了。
秦大夫惊魂未定,瞧这大块头军爷眼睛里头全是红血丝,嗯嗯应下,求他骑马慢些,他一把老骨头受不得颠。
下了马,顾临溪嫌秦大夫走得慢,是弯身把人背进东屋的。
打开药箱,取出脉枕,秦大夫给顾雪来把脉,把完脉,他也不同一脸焦急的顾临溪、陈妈说话,气定神闲摊开针包,一针针给顾雪来施。
小半个时辰,从从容容,他停了手,转头冲顾临溪和陈妈,“不出半个时辰,准退烧。”
“真的?”顾临溪不敢信。
秦大夫不应他,笑着捋了捋自个儿一把花白胡子。
回过神来的顾临溪,忙搬凳子给他坐。
根本用不着半个时辰,秦大夫坐下没会儿功夫,被中的顾雪来开始发汗,那汗多的,半脑袋头发都打湿了。
顾临溪守在床边,软巾沾湿了,不住濡在顾雪来干燥苍白唇上。
汗发尽了,秦大夫收了针,叫顾临溪把手往顾雪来额上探。
顾临溪一探,直要向秦大夫鞠躬,喜得什么样,一股子憨劲儿,要骑马亲自送秦大夫回家。
秦大夫一摆手,“可别,颠散我这把老骨头,叫辆黄包车罢。”
“诶!”事发突然,顾临溪除了诊金,倒没有别的谢礼,亲自送秦大夫到巷口,又亲自扶秦大夫坐上黄包车,“明儿早上,我还让黄包车到栀子胡同接您。”
“客气了。”秦大夫又一摆手,招呼车夫走。
回到后院,顾临溪叫手下给万安堂大夫松绑,诊金如数,送出门去。
当晚,陈妈给顾雪来喂了些米汤,夜是顾临溪守的。
怕他出汗睡不舒服,顾临溪接了热水打湿软巾,全身仔仔细细给他擦了遍,又换了床更轻更暖和的被,仔仔细细掖了被角。
一晚上,顾临溪几乎没咋睡。
顾雪来嘴唇一干,他便拿软巾给他濡濡。
行军打仗时,几个晚上不合眼是常事,他受得来。
天亮后,他搁手在顾雪来额上探了探,见没烧,心里这颗石头才算落了地,草草吃了几个馒头,叫了黄包车去接秦大夫。
秦大夫早饭都还没吃,就被车夫接了来,还是院里吃的早饭——肉丝香菇丁熬的稠粥。
施针时,秦大夫瞧顾临溪又是一脸的紧张,忍不住说:“他这是心内忧焦,外感风邪,才烧的这一场,明天我再施一次,便好了,后边仔细养着就是。”
言下之意,不必太过担心。
顾临溪听完他的话,却想到孔家村那一回,又想到绝食吵的那一场,直恨不得给自己俩嘴巴子,也不知想到什么,把陈妈叫进来招呼秦大夫,自个儿进浴室换了军装。
腰间别着两把枪,沉着脸,他骑马往狮子街去。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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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街,顾家杂货铺,生意可红火。
顾临溪牵着马,瞧主顾们进进出出,好一会儿,方栓了马儿,迈步进去。
这是个五开间的大店堂,伙计们每日上排门卸排门,就是好一顿功夫。
称冰糖的、扯布的、买烟卷儿的……熙熙攘攘,顾临溪任他们往自个儿身边过,直到伙计留意到他,瞧他一身皮,谄笑笑,“军爷,买啥?店里蜜三刀有刚炸好的,烟土也有。”后一句,他压低声。
顾临溪转头斜瞧他一眼,“叫你们东家来,跟我后院说话。”
越过掌柜的,要直见东家,身穿灰袴褂的伙计愣了愣。
瞧他愣住,顾临溪唇边噙笑,“你家掌柜两位,是亲兄弟。我给他俩半个时辰,后院见我。”
说完,顾临溪撇下伙计,穿过店堂,进了后院。
顾家这间杂货铺,他打小便来,磨坊磨好了麦,回回都是他赶驴车送来这儿的作坊。这店里四方,没准儿,这伙计都还没他熟。
半个时辰后,后院一间供伙计们临时歇睡的小屋,顾临溪等来了顾雪来的二叔三叔。
顾家上一辈都按厚字排,顾雪来他爹唤顾厚礼,二叔唤顾厚喜,三叔唤顾厚仁。
他二叔三叔,一进这屋,便把顾临溪认了出来。
“好家伙,这不是咱家买来的阿照嚜,当年不声不响的走了,瞧瞧,这大块头,这军装,当了官儿哩。”
咱家?谁跟他们咱不咱的?顾临溪唇角扯出个笑来。
这屋不大,除了炕、柜,就是一张四方小桌。顾临溪向着门,拍拍左右两边,示意他俩坐下说话。
他二叔三叔对视一眼,脸上谄笑浓浓,坐了下来。
“阿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可是有什么事?”都坐下,他二叔顾厚喜先张了口。
“我来也不是别的事。”顾临溪瞧他们嘴脸便恶,也不愿多跟他们废话,开门见山的,“老爷太太没了,少爷托我,把田地、作坊、铺子拿回来。”
“这几年,二叔三叔费心经营,辛苦了。”顾临溪缓着声,皮笑肉不笑。
听得少爷二字,顾厚喜同顾厚仁忙不迭隔桌对视一眼。
“找着咱们雪来了?”顾厚喜满面的既惊又喜,“阿照,你可不知道,你走以后,家里遭了匪,大哥大嫂全死在土匪手底下,那个孔妈,拐了雪来,好几年!我们都找不着。”
“是哩是哩,眼下找着了,可谢天谢地,雪来现如今住哪儿呢?”接着二哥的话,顾厚仁忙不迭搭腔儿。
“拐了?”顾临溪故作惊讶,眼底冷意却一点一点沁上来,“住哪儿?”
顾厚喜同顾厚仁一齐瞧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砰”的一声,他们等来的,是顾临溪的拍桌子。
“要不是孔妈‘拐’了顾雪来,他如今,还有命在?”
“这六七年,这铺子生意这样红火,二叔三叔赚了不少大洋罢?”
他一拍桌子一怒,活像个土匪,“嘿嘿。”顾厚喜、顾厚仁皆讪笑着。
“少爷说了,从前那些事儿,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这田地作坊铺子,原都是他爹的,如今自也该还给他。”
“阿照,话可不是这么说……”顾厚仁一听要把田地作坊铺子交出去,先急了,挨他二哥恶狠狠一眼瞪,噤了声。
顾厚喜仍是一脸笑,挨顾临溪近了些,“阿照,你三叔他不会说话,你甭跟他计较。”
“你实话跟二叔说,雪来如今住哪儿?”
顾临溪不答腔,眼珠子冷冰冰锁他脸上。
“你看,我大哥大嫂以前,把你买了来,是咋对你?幸好你逃了,当兵多大出息!要是不逃,如今还在家里当牛做马给他全家欺哩。”
顾厚喜边说以前边留心顾临溪脸色,想勾起顾临溪对顾老爷顾太太一家的恨来。
“那咋了?”顾临溪装着傻,想听听他还能说出啥。
顾厚喜见他不上套,多少有些着急,同顾厚仁对视一眼,“阿照,你如今做了官儿,和以前不同了,你二叔三叔也不瞒你。”
“这田、作坊、铺子,你不晓得它们一年能赚多少白花花大洋,现下叫我们交出去,断不成。”
“这样,原来,我和你三叔五五分利,你加进来,我兄弟俩只要六成,你独占四成,可成?”
顾厚喜坐的又近了些,嘴几乎挨在顾临溪耳边,压低低声,“你告诉你二叔三叔,雪来住哪儿,也甭用你沾手,咱神不知,鬼不觉,做了他。”
“以后,这田地作坊铺子,全咱仨的。”好似事已做成,他话音最后,笑森森的。
“果真?”
“果真!”
听着他一声“果真”,顾临溪亦笑森森的,一杆油黑枪杆自腰伸出,冰冰凉抵在顾厚喜脑门。
上秒,还都各笑着,下秒,就枪抵脑门上了,顾厚仁傻了一傻,反应过来,刚想叫嚷伙计,顾临溪抬起右胳膊,另一杆黑洞洞枪口抵住他。
“都别动,给老子老实坐好。”
“他二叔三叔,这六七年,赚了不少大洋罢?这赚的大洋,买十副寿材都够了罢?既然寿材都买好了,人也该躺进去是不?”笑意森森,顾临溪左右手各一使劲,枪洞狠狠戳在他二叔三叔头上,扳机弹簧压得吱吱乱响。
“哎哟哎哟,阿照,可不兴可不兴……”
他二叔三叔给这么一戳,全下意识地捂着自个儿没被枪戳着的另边脑门。
“该是少爷的,一分一厘都不能少。”
“三天后,田地铺子,我陪着少爷来过契。”
从凳上站起身,一手揪住他二叔三叔后衫领子,来了个西瓜碰西瓜,顾临溪撩下话,转身便走。
几步走到屋门口,他像是想起什么,站定转身,目光搁他二叔三叔惨白脸上。
“这三天,你俩也别想着整什么幺蛾子。”
“乡里这么多大户,怎么偏偏就顾家遭了匪?”
“前段我去贺县剿匪,活抓了几个小喽啰,其中一个,竟认得我,告诉了我一桩事。”
顾厚喜和顾厚仁的脸色,唰的从惨白变灰白。
“二叔,三叔,通匪,可是重罪,死了,都没寿材睡的。”目光钉在他俩脸上,顾临溪逐字逐句说完,眉梢一点一点弯起来,“三天后,过契要是有丁点儿不顺……”
话没说完,他却不再说了,迈出屋去。
了却一桩心头事,上马的顾临溪,浑身松快。
惦记着顾雪来,马鞭拍着马屁股,他骑得飞快,到了家,下马、栓马、喂草料,一气呵成。
施完针,秦大夫本要走,陈妈强留,他一老头拗不过身强体壮的老妈子,留下吃了午饭。
为着谢他,陈妈这顿烧得丰盛,又是炖羊肉,又是鸡汤,秦大夫才刚喝完汤,去东屋照顾顾雪来的陈妈跑了回来,冲他说:“人醒了。”
秦大夫忙搁下筷子,进屋重给顾雪来把脉。
顾雪来昏睡了一天多,瞧眼跟前老头,望向陈妈。
“太太,这可是救你的秦老大夫哩。你不晓得,你烧得多厉害,万安堂俩大夫的方子都不退烧,还是秦老大夫施了针,你才好了。”陈妈满面的喜色。
顾雪来就要下床给秦大夫道谢。
秦大夫免了他谢,把完脉,捋着胡子,“烧是退了,底子有些虚,后边多炖些阿胶红枣羹吃,对你对肚里娃娃都好。”
“诶!”陈妈面上更喜了。
“秦老大夫……我身上,怀了几个月了?”搁孔家村时,顾雪来一回也不敢给赤脚大夫瞧。
“三个来月。”秦老大夫不用掐指头,告诉他,“夏末秋初生。”
“三个来月……”顾雪来低头瞧着自个儿肚子,眼圈一红,抬头向秦老大夫,“是不是不好打下来了……”
屋里顿时一静。
屋外快冲到门帘的脚步声也一静。
陈妈与秦老大夫,你瞅我我瞅你的,都不敢答这腔,尤其陈妈,转头瞧见,门帘底下,一双大脚,不是顾临溪是哪个?
坏了。
怎么偏偏是这句,给他听着了。
陈妈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秦老大夫清了清嗓子,一副家中长辈口吻,“什么打不打的,你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东屋的棉帘子,一把给顾临溪掀开。
他一夜不咋合眼,眼里的红血丝更多了,远瞧着,湿漉漉的像有泪,木着脸站在那儿,像叫人给屈了的下山大兽。
“老……”陈妈想唤他一声,打破屋里这僵气氛,字刚开头,他棉帘子一放,转身便走。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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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顾雪来养的能出来院里见风了。
这天,出了太阳,陈妈在顾临溪吩咐下,搁巷口叫了辆黄包车,搀着顾雪来上了车。
路上,他问陈妈这是要去哪儿?干啥?望着他好奇的脸儿,陈妈摇头说不知道,她确实不晓得,老爷这般吩咐,她不过照办。
黄包车停在狮子街顾家杂货铺前,顾临溪领着中人,已在那儿候着了。
进了店堂后院,顾雪来瞧见他一脸土色的二叔三叔。
中人和契约双方都在,顾雪来都还没反应过来,田地作坊铺子就回到了他手里,白纸黑字。
坐黄包车回家路上,他翻来覆去地瞧手上的契,满眼不敢相信。
陈妈十分惊讶,“这杂货铺,原是太太家里的,怪不得太太每回出门,都捎回一包它家的蜜三刀。”
等他俩回到家,顾临溪早已在家等着了。
顾临溪抄近道,又骑马,自然比他们快。
东厢明间,一桌子乔家酒楼订来的菜。
陈妈瞧这一桌子菜,明白他俩要说话,端上出门前便炖好的阿胶红枣羹,识趣儿躲进了厨房。
顾雪来落了座。一时,两人都有些没话儿。
顾临溪自在些,一身军装,坐下没多久,拿碗盛汤,喝完了汤,又自个儿去盛米饭,饭尖堆得高高的,吃尽两碗,拿起巾帕擦嘴。
期间,顾雪来面前一碗阿胶红枣羹,一勺一勺,只下去半碗。
瞧他吃饱了,顾雪来怕再不张口,他便这么走了,轻轻搁下瓷勺,细声细气向他说了句:“谢谢。”
谢他把顾家的产业争回来。
顾临溪将擦净嘴的巾帕搁在桌上,不晓得是因为身上一身军装,还是脸上挂着的笑,明明坐在顾雪来身边,说话的口气却远得很,“用不着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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