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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枪的那个营长可就没那运气了,黑大一枪打在他大腿上。
弟弟死在跟前,黑大发了狂,子弹打尽了都不肯往山深处撒,要抢弟弟尸首,手底下四个匪喽啰,硬架着他,往窝里撒。
因这插曲,顾临溪又费了一礼拜功夫,才剿干净黑大这窝匪,冒着大雪,马不停蹄,回到城里。
桂花巷这座二进宅院里,静得很。
小年大年都不得和家里人过,顾雪来特准了陈妈的假,许她回乡下几天,他手里头有钱,这几天凑和过,外头买食儿吃去。
可陈妈还是不放心,卤了羊肉包了百来个饺子,天冷不怕坏,让顾雪来不想出门便热了吃。
饺子是羊肉葱馅儿的,肉搁得足,大葱切得细细,锅里煮了浮起来,咬开肉汁甜丝丝儿。
顾雪来煮好了饺子,热好羊肉,正要动筷,听见前院拍门声,还以为自个儿听错,又听了几声,清楚了,过廊下开门。
一身军装的顾临溪脸上长了些胡茬,身旁一匹黑马,一人一马身上尽是雪。
顾雪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个儿在做梦,眼眶阵阵热意地涌,围着顾临溪转圈瞧,瞧人是不是全须全尾。
顾临溪眼神也转圈似的跟着他的脸,“咋?出去剿回匪,认不得了?”
他中气十足带笑,顾雪来一揉眼睛,想到甜桃巷儿,检查完,没接他话茬,径直转身,进了后院。
顾临溪眼睛一瞪,愣怔怔的反应不过来。顾雪来背影都走没了,他赶紧去拴马,放好草料,跟上。
饭桌上,顾雪来一眼也不瞅顾临溪。
顾临溪一回来,可不得了,陈妈包的百来个饺子,去了一大半,酱羊肉更是全没了。
吃饱回屋,洗过澡,顾雪来坐床,顾临溪坐临窗小炕,“这是咋的了?一回来就给我脸子瞧。”剿匪差点挂了彩,回来吃冷脸子,顾临溪胃里暖和,脸色却不咋暖和,隔着床帐子,要在顾雪来脸上瞧出钉来。
顾雪来没立马答腔儿,晾了他一会儿,“三十九师年后要开拔,你知道不知道?”
“你打哪儿听来的消息?”
没直接否认,那就是这事有影儿了?顾雪来鼻腔一酸,紧接着说:“开拔你预备怎么安排我?”
“这都还没影儿的事呢,扯什么安排不安排的。谁搁你跟前胡咧咧的,倒好,剿匪回来,饭桌上不给我好脸儿,还审上我了。”
他审他?顾雪来心腔子里也酸起来,好啊,他真就审审他。
“我你不安排,甜桃巷里那个你总得安排罢?”
甜桃巷一出,屋里一静,炭火哔啵哔啵地响。
“是老徐头,还是姓王那小子同你说的?”
“用不着谁同我说,纸能包得住火哩?一千大洋,谁不晓得!”
“这事儿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儿,后头我再跟你说明白。”
不是我想的那样儿,那是我想的哪样儿?顾雪来红着眼睛顶想这么呛他一句,到底不曾,想他有一千大洋赎女人,就没有一千大洋拿回顾家的杂货铺?
咽了咽涌上来的哭腔,顾雪来问他,“家里的田地作坊铺子,你答应给我想办法,你想得咋样了?”
语气虽没呛,但跟质问也差不离。
顾临溪一听,心里直有股无名火发上来,恍惚间倒像是回到了以前,没从顾家出来当兵时候,他哪儿做得不好不成,顾老爷张口便是这语气。
梗直了脖儿,他一句:“想得不咋样儿,没想!”简直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
用得着咋想?这年头还真就是拿枪的说话,黑洞洞枪口指着,扳机弹簧压着,不还也得还!
他的没想实际是另个“没想”,顾雪来却不知道,给他呛的绷不住泪儿,两手扯开床帐子,出来的一张脸湿湿的,“那你当时答应我?你骗我。”
“骗你怎么了?”顾临溪一身军装没脱,又刚剿过匪,虎着脸简直一身的匪气,“你顾家从前怎么待我的,把我买了来,牛一样使!我脑门被驴踢了?!把你顾家的田地作坊铺子争回来,继续给你这个顾家种子当牛做马?!”
说起旧时候,他像是想起桩旧事,黑沉着脸,大眼搁顾雪来身上上下打量,“别说骗你了,我就是卖了你,现在也没人敢说啥。”
“你敢……”顾雪来哽咽着,声音像给半道劫了似的,敢字后边,尽是抽噎。
“你看我敢不敢的。”把枪搁上炕桌,顾临溪匪气全上来了,黑油油枪身朝着檀木大柜,哼了一声。
炭火哔啵哔啵又响。
顾雪来腮颊的泪给烘的,半干不湿的紧绷着,他瞅着顾临溪板起来的冷硬侧脸,软哑着嗓子,“你把我从乞儿堆里拣回来,是不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玩玩儿我,等军队一开拔,就把我扔了,是不是?”
顾临溪眉头一挑,不看他,也不答他。
是。一开始,他脑子里头还真有这么个闪念。
你顾雪来也有今天?你顾老爷多行不义,报应到儿子头上了?现在他做了官再不是奴才,顾雪来倒成了乞儿。
他就是玩玩儿顾雪来,顾雪来又能拿他怎么样?
冷哼一声,顾临溪自炕桌上拿起枪。
当天晚上,他就歇在东厢。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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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年前两天,陈妈回到桂花巷。
一回来,她就觉出这院里的不对劲儿。
顾临溪不在正房东屋跟顾雪来一块睡了,睡到东厢房去,也不同一张桌儿吃饭了,往往是顾雪来先吃,顾临溪后边再吃。
最要紧的,两人再不说话了。
她不敢问顾临溪,更不好问顾雪来,只在顾临溪宿在外头不回桂花巷时,提那么一句,“老爷这是哪里去了?恁冷的天。”
“八成在甜桃巷罢。”顾雪来唇边弯出个小涡涡应她,眼睛里头却苦得很。
陈妈再不问顾临溪晚上没回来是去了哪里。
她忙着置办年货哩。
顾临溪回来不久,就把老徐头和王车夫撵了,这院里要过年,什么都要她来置办,买花生瓜子、买糖果点心、买春联爆竹……
她邀过两回顾雪来,同她出门买年货,当散散心,顾雪来没去,不知怎的,他身上懒懒的不想动弹。
年二十九这天下午,陈妈又要出门,要去跟肉铺的老张定猪蹄膀,还要跟卖羊肉的老吴定羊腿。
天儿不下雪,难得也不阴,顾雪来送她出的门。
顾雪来爱吃排骨,她跟老张定猪蹄膀时,想到这个,又订了一扇排骨,预备明儿下酱炖了吃。
回来时,经过狮子街,她不晓得顾家杂货铺原是顾雪来的,惦记顾雪来爱吃这个,称了两斤,拎在手里。
黄包车搁巷口停下,她进了院,北风一吹,能闻到手上蜜三刀甜滋滋的油炸香气。
在游廊上,她就朝正房喊开了。
她一向是唤顾临溪老爷,唤顾雪来太太的。
没人应,她进了中堂,掀开绸帘子,迈进东屋。
后窗开着,一股子炭烧尽又冷掉的烟气儿。
她直觉哪儿不对了,一时又想不明白是哪儿,直到掀开床帐子,帐子里头,空无一人。
她怔在床前,手上油纸包的蜜三刀掉在地上。
顾临溪得着消息赶到桂花巷,天刚擦黑。他的脸色,就跟这天色一样,又黑又冷。
顾雪来带了顾临溪出发去剿匪前给他留在枕边的钱兜子,还有几身冬衣裳,别的都没拿。
“出门前,太太还送我哩,脸上什么也瞧不出。我买了蜜三刀,回来叫院里没人应,进到东屋……”陈妈低声说着,眼瞧顾临溪脸色快如锅底,方不敢再说,噤声无言。
冷掉的蜜三刀发出一种油腻腻的气味儿。
顾雪来哪儿也没去,他回了孔家村。
顾家产业被二叔三叔霸去后,他和孔妈搁孔家村待了好几年。
这是个村里常见的四方小院,门口有棵枣树,迈进院里,有两间泥墙北房,东边是厨房连洗澡的地儿,西边圈起来,可以养牲口,也可以堆柴火。
明儿就是年三十,离了桂花巷,顾雪来买了米面盐油,一包蜜三刀,又买了只鸡,赁了驴车,回到这个家。
孔妈走后,他一直惦记顾家城里的杂货铺,卖了鸡鸭,去了城里,不谙世事,叫人骗了钱袋子,才做了乞儿。
那会儿要不是碰上顾临溪,下头一场大雪时,他也是要回来这儿的。
村里的泥墙屋,几个月不住人,灰尘大得很,顾雪来换过身旧衣裳,收拾出北房和厨房,没了力气,就着热水吃了些蜜三刀,迷迷糊糊睡过去。
这一睡,觉可长,直到第二天中午,他被村里年三十儿的炮声惊醒,拢被子坐直,对着冷清的虚空呆了半天,喃喃:“过年了。”
他忘记买春联,也忘记买炮仗,冷清清的,什么也没有。
醒过神儿,他下床吃了些儿剩下的蜜三刀,烧热水杀鸡。
他不是做惯活儿的人,烧了热水,凭着记忆里瞧孔妈杀鸡的印象,一只鸡,杀了半个时辰才好。
灶上还没姜,他走了十几步,到从前孔妈常去串门子的林大嫂家里借。
门打开,林大嫂见是他,好惊讶,“孔家小子?不声不响的,你啥时候回来的?”
孔妈带他躲在这儿,村邻谁问,孔妈都说顾雪来是她外头认的干儿子。
“昨儿回的。”
顾雪来回到孔家村,换上家里的旧衣裳——厚得人直发蠢的黑棉袄,也还是不像这孔家村的人,脸白的像搽了雪。
林大嫂上下瞅了他好几眼,在他表明来意后,不光给了他一大块姜,还给了他串蒜,一捧干辣椒。
村里的年夜饭开得早。
家家户户吃团圆饭时,顾雪来搁了姜和盐的鸡汤,也炖好了。
鸡是好鸡,搁了姜炒炒再炖,汤也浓,可不晓得是不是搁的姜不够,顾雪来喝着觉得又腥又腻,喝了半碗,吃了个腿子,搁回灶上——吃不下。
这一只鸡,他吃到年初二才吃完。
这片除了孔家村,还有其余五六个村落,逢三天有个集,顾雪来在集上买过鱼,还买过排骨,甭管是下酱炖还是煲汤,他总觉得肉里有股腥气。
元宵时,他连吃黑芝麻馅儿汤圆都觉着有股腥气,方后知后觉,自个儿身上,怕是怀了。
昏暗的厨房里,灶火映红顾雪来慌慌的脸儿。
他低头瞧着碗里剩下的俩汤圆,盛出来久了,全不似刚出锅时的圆滚滚,白嘟嘟身子瘪下去。
孔妈在孔家村有三亩地,因孔妈在顾家做活儿,地不能荒着,一直租给本家侄儿种,不收地租,就收地里一半粮食。
粮食那侄儿会拉车送来,收夏庄稼送一回,收秋庄稼送一回。
顾雪来是卖了送来的秋庄稼和家里鸡鸭后,去的宛城。
过年到收夏庄稼,还有几个月呢,但他从桂花巷拿的大洋,撑到那会儿绰绰有余。
顾家的蜜三刀手艺,爹教过他,只是没实做过,他练练,趁着天儿冷还能穿厚衣裳,到集上卖卖,也能赚些儿。
想定,顾雪来的脸儿也给灶火烘热了。
他脑里闪过顾临溪的脸,眼儿叫火烘得一阵烫。
用不着顾临溪卖他,他有腿,能跑。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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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巷里,这个年,过得全不像个年。
年三十,东厢里,菜是热闹,人不热闹,顾临溪坐桌前,脸上半分喜色没有。
陈妈把鞭炮拆了挂柿子树上,用香点了,满院子喜庆的噼里啪啦炸响,他低头瞅这一桌子菜,头也不回看个。
捂着耳朵,陈妈进了东厢,“老爷,吃饭罢。”
年节下,公署里当兵的也有假,顾临溪就是想撒开人手去找顾雪来,也不能够,她知道,顾临溪这是心焦哩。
鞭炮响尽,陈妈要回厨房,她支了小桌在厨房,打算在里头吃。
顾临溪叫住她,“院里现在就你我俩,也甭管那些规矩不规矩了,坐下来一块吃罢,好歹热闹些。”
“诶。”陈妈瞧他恁大块头,却心焦得嘴唇全是干皮,没拒他,坐了下来。
公署假一停,顾临溪立马撒开人手去找顾雪来。
他想,顾雪来惦记着顾家的田地作坊铺子,就是跑,也不能够跑太远。
以宛城为中心,他将乔装改扮的手底下人撒出去,城里、周边几个乡县,蛛结网似的,尤其顾家老宅,日夜有人盯着。
几个南下北上的官道,借着贺县剿匪有漏网之鱼的由头,重兵盘查。
可到了元宵,过了正月,没有任何消息。
还是陈妈二月二龙抬头这日早,一句话提醒了顾临溪,教他想起孔妈。
孔妈的来历,不难打听,半天功夫,孔家村就有人报到顾临溪跟前。
龙抬头,又叫春耕节,顾临溪虽当了官儿,不再搁地里找食儿吃,但家里中堂还是做了小祭。
陈妈还做了春饼,饼摊得又薄又匀又香。
当天晚上,晚饭后,春雨下起来,开头细细,越下越大,院里成了澌澌雨声世界。
顾临溪睡在北房东屋床上,烙煎饼似的翻身听雨,心在腔子里,有火烤它似的,不安分不安定,恨不得冒雨连夜跑马到孔家村去。
二月初三,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顾临溪给马儿喂足草料,也不要谁跟着,独自一人骑马往孔家村。
两个时辰,到了村口,他向个牵牛的老头打听孔妈早死的男人家住哪儿。
老头瞧他,觉着恁奇,“他都死了多少年哩,你打听他干甚?”
顾临溪随口扯了个谎儿,“俺爹欠他十块大洋哩。”一口乡音扯得非常顺溜儿。
老头给他指了方向,“他家住村尾,穿过片柿树林就是。”
“诶!”道声谢,顾临溪一夹马腹,马蹄得得儿踩过村里小道,一人一马钻进柿树林里的窄道。
快出林子时,顾临溪勒紧马缰绳,马蹄放慢,一步步朝着林出口的天光走去。
顾临溪一颗心在腔子里快跳出来,怕落空,又怕顾雪来真是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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