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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楚那边,好像也因为这次“露脸”,有了点调整。他不光是晚上那个需要“侍寝”或者听汇报的掌控者,白天出现在差猜眼里的次数也多了点。
有时是差猜上语言课,他会突然出现在书房门口,静静听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就走,留下语言老师更绷着的讲课声和差猜咚咚跳的心。
有时在院子里,差猜按形体老师要求慢走,会瞥见昆楚站在二楼露台上,端着咖啡,目光随意地落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一件户外摆设跟景儿配不配。
这种无处不在的、闷着声的注视,比直来直去的命令更让差猜觉得压得慌。他得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姿态、步子、甚至喘气的节奏,生怕哪儿露了怯。
这天下午,差猜在小客厅里练茶道——这是颂西老师新加的课,理由是“有些场面需要基本的待客礼数”。
他跪坐在榻榻米上,使劲儿回想那些麻烦的步骤:温壶、放茶叶、冲水、敬茶……动作生,手腕因为紧张有点抖。
昆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没声儿地坐他对面的主位。差猜一惊,手里的茶筅差点掉了,赶紧稳住神,更专心地往下做。
等他终于把一杯勉强能看的抹茶双手捧到昆楚面前,额角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昆楚没马上接,目光先在差猜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尖上停了停,又滑过他绷紧的下巴,最后才落到那碗茶汤上。
他端起茶碗,姿势优雅标准,跟差猜的笨手笨脚一比,差得远了。浅浅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太苦。”他放下茶碗,瓷底碰着托盘,轻轻一声脆响,“水温高了,手法也乱。”话说得直接,平平的,没生气,就是陈述个事实。
差猜低下头:“是,我再练。”
“不急。”昆楚却说,示意他坐,“茶道养性子,急不来。”他顿了顿,像随口一提,“昨晚聚会,叔公后来私下问我,你是不是华人。”
差猜的心猛地一提。那位压人的老者目光又在脑子里晃。
“我说是。”昆楚接着说,手指轻轻摸着茶碗边儿,“他没多说什么,就讲,‘看着还算安静’。这就是他能给你的最高评价了。”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可差猜明白,“安静”俩字,从那种家族长辈嘴里说出来,对他这么个身份,也许已经是难得的“认了”,或者起码是“没反对”。
“谢……谢谢先生。” 差猜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巴巴地道谢。
昆楚看了他一眼,忽然话头一转:“听说你最近除了学茶道,还自己找了些中文诗集看?”
差猜又是一惊。他确实在书房那点有限的时间里,偷偷翻过几本老掉牙的中文诗集,那是他精神上小小的、藏着的一点喘气地儿。没想到这也能知道。
“是……随便翻翻。”他小声认了。
“喜欢哪首?”昆楚问。
差猜犹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好些熟句子,最后挑了首最不出格的:
“王维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觉得……挺静。” 他没敢说,自己其实更喜欢里头“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那种躲起来又带着无奈的复杂滋味。
昆楚沉默了一会儿,像在回想那诗,然后淡淡说:“意思还行,格局小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真正的‘静’,不是躲进山里,是人在漩涡中间,心却不晃。你还早。”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差猜一下。他懂昆楚的意思——自己离真正的“安静”或者“稳住”还远着呢,那些诗不过是躲开现实的安慰。
“不过,”昆楚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拉出条长长的影子,“知道自个儿找点‘静’的东西看,也算有点进步。”
这算……夸吗?差猜不确定。可他捉到了昆楚语气里一丝极淡的、近乎宽容的味儿。
“明天下午,李医生从曼谷过来,给你做个全面体检。”昆楚换了话头,语气又变回公事公办,“包括血常规和更细的指标。我得确保你身子骨能接得住接下来的安排。”
接下来的安排?差猜心里疑惑,可不敢多问,只应道:“是。”
“还有,”昆楚走回桌边,从西装内袋掏出个小小的、深蓝色的丝绒袋,放桌上,推给差猜,“这个,拿着。”
差猜疑惑地拿起来,丝绒袋很轻。他打开,倒出里头的东西——是枚胸针。样式简单得要命,是用铂金跟碎钻镶出来的、有点抽象的兰花样子,在午后太阳底下流转着清冷又精致的光。
跟他无名指上那圈戒指一个路数,明显是一套的。
“聚会那对袖扣,是‘必须’。”昆楚的声音平平静静,“这个,是‘赏’。赏你昨晚……没给我丢脸。”
差猜捏着那枚冰凉精巧的胸针,指尖微微发颤。赏……赏赐……因为他在聚会上成功地演了个“安静”的背景板?
这枚贵得要死的胸针,是对他“演得好”的报酬,还是另一层更隐晦的标记和捆绳?
“别往平常衣服上别。”昆楚补了一句,“下次需要正式露脸的场合再用。”
“是……谢谢先生。” 差猜把胸针小心放回丝绒袋,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透过丝绒传过来,像在提醒他昨晚的每道目光,每句嘀咕。
昆楚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小客厅。
差猜一个人跪坐在原地,看着面前那碗被说“太苦”的抹茶,茶汤面上已经凝了层薄薄的膜。他端起自己那碗,一口喝干。苦味儿瞬间糊满整个嘴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苦到心里。
他拿起那枚胸针,对着光仔细瞧。碎钻的光冷冽刺眼,兰花的样儿优雅又脆生。挺美,也挺贵。像他眼下这处境,披着层看着光鲜的皮,里头却是一碰就碎的瓤。
他把胸针死死攥在手心,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赏意味着认,认意味着他做对了,意味着他得继续顺着这条路往下走。
可是,路的尽头是啥?
是更多的“赏”,更多的债还清,妈更好的治疗?
还是更深地陷进这个华丽的、没声的漩涡,直到彻底忘了打哪儿来,也瞅不见往哪儿去?
茶水早凉了,苦味儿却久久不散。
窗户外头,太阳正好,院子里的兰花在微风里轻轻摇着,姿态娴静,好像天生就该长在这精致的笼子里。
第17章 漩涡中心与“礼物”
李医生的全面体检,细得吓人。抽血、仪器扫、体能测试、甚至还有张老长的心理评估问卷。差猜像个精密零件似的被翻来覆去地查,所有数据记了个详详细细。
李医生是个话少的中年人,除了必要的指令,多一个字没有,眼神专业又疏离,像在检查一件东西的磨损程度。差猜木然地配合着,心里对那个“接下来的安排”越来越没底。
体检报告出来的当天下午,昆楚把他叫到了书房。不是晚上汇报的点儿,是下午,这让差猜有点意外。
书房里除了昆楚,还有个穿得体面西装、戴金丝眼镜、看着就精明的中年男人,正恭恭敬敬站在书桌前跟昆楚说着什么。
差猜认出来,这是偶尔来庄园、被叫“宋律师”的那位,管昆楚家族一堆法律和生意上的事。
“各项指标基本达标,体能和营养状况改善明显,心理评估显示适应性良好,应激水平下降……”宋律师推了推眼镜,念着手里的报告,语气平得像在评估一份资产。
昆楚坐在大皮椅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差猜身上,好像在拿他跟报告上的数据对。“心理适应性良好?”他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是疑问还是讽刺。
宋律师立刻接上:“是相对初期评估而言。抗压能力和情绪稳定性有显著提升,对环境的依赖性和规则内化程度加深……”
他用了好些专业词儿,差猜听得半懂不懂,但核心意思明白:他变得更“听话”,更“适应”这儿了。
“依赖性……”昆楚嚼着这个词,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浅,眨眼就没了。
他挥挥手,宋律师马上收声,躬身把一份文件放桌上,然后安安静静退出去,经过差猜身边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他一眼,带着种掂量价值的冷静,没半点多余情绪。
书房里就剩他们俩。昆楚拿起那份文件翻着,没抬头:“下周,我得去曼谷参加个商务晚宴,两天。你跟着。”
曼谷?商务晚宴?差猜的心猛地一揪。比家族聚会更正式、更敞亮的场合?
“别那副样子。”昆楚合上文件,总算抬眼看他,“不是让你上去讲话。你就跟上次一样,闭着嘴,站该站的地方,需要时递杯酒,或者笑笑。当然,”他顿了顿,“这回可能得说两句,简单的场面话,颂西会教你。”
差猜手心开始冒汗。说话?在那地方?
“李医生的报告说你‘适应性良好’,‘应激水平下降’。”昆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让我瞧瞧,是不是真的。”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考试。
“是,先生。”差猜垂下眼,声音有点发干。
“这次晚宴,有些要紧人物。”昆楚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平平的,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泰国的政商名流,还有几位欧洲来的合伙伙伴。你的做派,不光关系你的‘价值’,也关系我的脸面。”他转过身,目光跟刀子似的,
“要是搞砸了,你知道后果。不单是你,你妈那边刚稳住的治疗,说不定会有些……不必要的‘调整’。”
轻飘飘的语气,却让差猜像掉进了冰窟窿。他使劲掐了掐自己手心,逼自己稳住。“我会尽力,绝不给您丢脸。”他听见自己用尽可能平的调子回答。
昆楚审视了他几秒,好像对他眼里迅速烧起来的、混着怕和决心的光还算满意。
“行。颂西会给你紧急加练。还有,”他走回书桌,拉开抽屉,拿出个扁扁的黑色礼盒,“晚宴的行头。试试合不合身。”
差猜上前接过盒子。打开,里头是套墨蓝色的丝绒晚礼服,剪裁漂亮得扎眼,料子在灯底下泛着幽暗的光。
旁边配着同色的领结、袖扣(不是他原来那对,是更花哨些、镶黑玛瑙的款式),甚至还有双一看就是定做的漆皮鞋。样样搭得挑不出毛病,明显是早备好的。
“换上。”昆楚命令。
差猜抱着盒子回自己房间,心情复杂地换上这身礼服。尺寸正好,像比着他身子做的。
丝绒摸着又软又贵,衬得他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清冷。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又华贵的年轻人,差点认不出自己。这身衣服,像另一层更精致、也更沉的枷锁。
他走回书房。昆楚正背对着他打电话,语气是那种惯常的、不容商量的淡:
“……那块地皮的批文,最迟明天下午得摆我桌上。我不听理由,只看结果。” 对方好像还在解释什么,昆楚直接打断,声音冷了几度,
“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妥,我觉得你得重新想想自己还适不适合现在这位子。” 说完,没等那边再开口,直接撂了电话。
他转回身,看见换好衣服的差猜,目光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慢慢扫过,像在验收一件马上要展出的东西。
“转一圈。”
差猜依言慢慢转身。他能感觉到丝绒料子随着动作摩擦的细微声响,也能感觉到昆楚那打量的目光跟有实质似的,刮过他的肩、背、腰、腿。
“还行。”昆楚最后评价,听不出太多情绪,“腰这儿可能还得收一点。我让人改。” 他走近几步,伸手替他正了正本来就挺正的领结,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喉结。差猜身子微微一僵,硬忍着没往后躲。
“记着,差猜。”昆楚的手指停在领结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在曼谷,在那些人跟前,你不光是我的人,也代表我的眼光和手段。
你不用多聪明,不用多话,你只需要做到俩字——‘得体’。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是我昆楚‘调教’出来的人,这就够了。”
调教……这词儿像根针,刺穿华服,直扎进心窝。差猜脸上微微发烫,不知道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他低下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昆楚收回手,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样儿,“去吧。礼服留下,有人来取去改。从明天起,所有的课暂停,专攻晚宴规矩和必要的应酬话。”
差猜脱下那身沉甸甸的华服,换回平常衣服时,竟觉得松了口气。可那套諵砜礼服的样子,却死死印在了脑子里,连着昆楚那句“调教出来的人”,像烙铁似的烫在那儿。
接下来几天,颂西老师的训练变本加厉。不光是姿态、步子、眼神,甚至细到笑的时候嘴角该翘多高,听人说话时脑袋该偏多少,跟人碰杯时酒杯该举到哪儿。
她反复强调:“你不是去交际,是去‘摆出来’。摆出你的安静,你的顺从,你的……归谁。” 语言老师则猛攻特定场合的对话,
比如被问到“在哪儿高就”该怎么答(“跟着昆楚先生学习”),被夸了该怎么回(谦逊地笑,把功劳推给昆楚先生),碰到敏感话题该怎么不露痕迹地绕开(“抱歉,我不太清楚,您或许可以问问昆楚先生”)。
差猜像个提线木偶,反复练着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词儿。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渗到魂儿里。
他开始梦见那场晚宴,梦见自己在一片衣香鬓影里僵站着,所有人都在看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昆楚就在不远处,端着酒杯,用那种打量物件似的冷眼神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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