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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力一天比一天大。妈那边的消息暂时没更新,可昆楚那天关于“治疗调整”的警告还在耳朵边响。
他知道,这趟曼谷,不光是“摆出来”,更是决定妈能不能接着好好治病的“大考”。
出发前一晚,差猜最后一次检查颂西老师给他准备的小卡片,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要注意的事儿和应急的话。
他把卡片贴身收好,又拿起那枚兰花胸针,在指尖搓了搓。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窗外,夜色沉得化不开。庄园里静悄悄的,可他清楚,明天等着他的,是比这庄园华丽一百倍、也麻烦危险一百倍的漩涡正中心。
而他,这个被仔细“调教”过的、名叫“差猜”的展品,头一回要被正式放到那个漩涡里,接住四面八方打量的眼神,还有昆楚最严苛的查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枚胸针紧紧攥在手心。
碎钻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疼。
这疼提醒着他:不能错。一步都不能。
为了妈,也为了……他自己那早就没地儿安放、可又不得不继续撑着的,摇摇欲坠的“在这儿”。
第18章 曼谷之夜
飞曼谷的航程短,也安静。
昆楚坐的是家族私人飞机,里头宽敞,装得也奢。
差猜给安排在离昆楚稍远的位置,全程腰背挺得笔直,按颂西教的,视线定在前方椅背某一点上,呼吸匀着,像尊没魂儿的漂亮摆件。
昆楚大半时间在处理文件,偶尔跟同行的宋律师低声说几句,内容净是些复杂的商业条款、科技创新,语气是差猜从没听过的、带着金属冷光的硬和干脆。
那些大得吓人的数字和听不懂的词儿,垒起一个差猜完全摸不着边、却又实实在在的权势世界,昆楚就站在那个世界的正中心。
到曼谷,车队早等着了。不是宾利,是三辆改装过的黑色防弹车,前后还有摩托开道。
排场比在清迈庄园大多了。路上经过繁华地段,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反着扎眼的太阳光,车挤车,人挨人,跟庄园那股子静像两个世界。
差猜看着窗外刷刷往后倒的景儿,有点发晕,又觉得隔得老远。
住的酒店在曼谷最顶尖那块儿,包了摩天楼顶整整一层。电梯没声儿地往上蹿,透过玻璃墙,底下曼谷的繁华摊在脚底,踩着的。套房大得吓人,装得极尽奢华,每处细节都在说“贵”。
差猜给安排在一间带独立盥洗室的客卧,照样能瞅见主卧的门。他那身礼服改好了,板板正正挂在衣柜里,配好的零碎搁在边上。
晚宴在酒店里头一个私密性顶高的空中花园宴会厅。差猜跟着昆楚走进去时,就算心里有准备,还是给晃了一下眼。
水晶灯亮得像星河倒灌,衣裳鲜亮,酒杯碰得轻响。来的人没一个不显赫的,男的西装笔挺,气度摆在那儿;女的珠光宝气,优雅得扎眼。
空气里混着高级香水、雪茄,还有那股子钱和权搅在一块儿的、说不清的味儿。
昆楚一露面,立刻成了中心。不断有人凑上来,恭敬地寒暄、搭话。喊啥的都有,“昆楚少爷”、“昆楚先生”、“楚少”……口气里都带着明晃晃的敬,甚至有点巴结。
差猜安安静静跟在后头半步,努力把自己缩成个背景板。他能觉出无数道眼光似有若无地从身上扫过去,好奇的、掂量的、心知肚明的、瞧不上的……像聚光灯底下的灰尘,藏不住。
“这位是?”一个肚子挺着、一口潮汕口音普通话的富商端着酒杯过来,眼神直白地在差猜脸上身上转。
“我助理,差猜。”昆楚语气平平,连多介绍一句都懒,好像差猜只是他随手带的一样东西。
“助理?好,好,一表人才啊!”富商哈哈笑,眼神暧昧地在俩人之间遛了个弯儿,随即压低嗓子对昆楚说,
“楚少好眼光,不光生意做得大,身边人也调理得这么出挑……”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昆楚只扯了扯嘴角,没接茬,转头聊起一桩航运合作。差猜脸上端着得体的笑,指甲却抠进了掌心。他清楚听见旁边几位太太压低的轻笑:
“……瞧那身段,那脸蛋,比好些明星都强……”、“……昆楚少爷还是这么会享受……”、“小声点,叫人听见……”
那些议论,像小针,扎在他那点可怜的尊严上。他不是“助理”,在这些人眼里,他就是个漂亮的、傍着昆楚的玩意儿,一个可以摆上台面说、拿来品头论足的“小情儿”。
宴会过半,一位穿着泰式传统礼服、气质拔尖的中年贵妇,挽着个挺威严的老者过来了。
周围人自动让开点,显然这两位分量重。连昆楚也微微低了低头,态度比对着旁人明显郑重些:“颂堪将军,坤颖(夫人),晚上好。”
客套了几句,那位叫“坤颖”的贵妇把目光转向差猜,笑得体面,眼神却跟刀子似的,慢慢上下刮了他一遍,才用流利的英语对昆楚说:
“很精致的年轻人。昆楚,你总能把最特别的……助手,找出来。”她在“助手”俩字儿上微妙地顿了顿。
昆楚淡笑一下,同样用英语回:“坤颖过奖。差猜还在学,带他出来见见场面。”
他顺手从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拿了杯果汁,递给差猜,动作自然流畅,却是不容商量的意思,“去那边休息区等我。”语气温和,却是不能违抗的命令。
差猜接过果汁,朝两位贵人微微弯了弯腰,按颂西反复练过的、带着合适敬意的姿态,安静地退到指定的休息区。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目光一直黏着,直到他坐下。
休息区相对静点儿,可场子里那些暗流还是能觉出来。他看见昆楚跟将军夫妇谈笑风生,姿态松驰,周围不时有人想凑上去,都被昆楚不露痕迹地挡开或晾着。
他看见先前那个潮汕富商,正点头哈腰跟另一个看着像政府官员的人说话。
他还看见几个年轻漂亮的男女,穿戴一点不比场中任何一位名流差,却围着几个年纪明显大不少的富商或要员,巧笑倩兮,姿态亲昵——他们跟他一样,是这场钱权宴席上,另一种样式的“点缀”。
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冰冷的明白,直灌进差猜脑子里。在这个世界里,昆楚是站在塔尖上那寥寥几个之一,手里捏着轻易定人生死的力量。
而他,差猜(林砚),不过是扒在这力量边上的、一个比较“拿得出手”的附属,一个被“调理”得合主人眼缘和需要的“展品”。他的价值,就体现在“主人满不满意”、“给不给主人长脸”上。
宴会快散的时候,出了段小插曲。一个明显喝高了的年轻男的——大概是哪个家被惯坏的少爷——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凑到差猜待的休息区边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用泰语嘟嘟囔囔:
“嘿,美人儿,一个人喝闷酒多没劲,陪我喝一杯……”说着手就要伸过来拉差猜。
差猜立刻站起来,往后撤了一步,躲开那只手,脸上还撑着练出来的平静微笑,用泰语清清楚楚、冷冷淡淡地说:
“抱歉,先生,我在等昆楚先生。”他特意把“昆楚先生”几个字咬重了。
那年轻人听见昆楚的名字,醉醺醺的脸上闪过一点怵,动作僵住了。这时,昆楚的声音在不远处平平响起:“颂猜,你父亲在找你。”
声儿不大,却让那叫颂猜的年轻人一激灵,酒醒了大半,赶紧讪笑着赔不是,灰溜溜走了。
昆楚走到差猜身边,目光扫过他依旧稳稳拿着果汁杯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有点发白),没说什么,只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掸了掸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动作轻,却带着股强烈的占有的意思。
然后,他转向不远处几位正朝这边看的宾客,举了举杯,露出个挑不出毛病的社交微笑。那几位宾客也立马举杯回敬,笑容里多了点心照不宣的味道。
这小动作,不少人瞧见了。它没出声儿,却明明白白宣告了“这是我的”,也警告了任何可能伸过来的爪子。
回套房的车上,一路没话。昆楚闭着眼养神,差猜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心里一片凉麻。
直到进了套房,昆楚脱下西装外套,扯松领带,才瞥了一眼还杵在门口、像根桩子的差猜,开口道:“今晚,勉强及格。”
差猜猛地抬眼,看向他。
“起码,没乱说,没乱动,被人缠上也知道抬我的名头。”昆楚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颂猜那种废物,不用放心上。不过,”他转过身,靠着酒柜,晃着杯子里琥珀色的酒液,
“你能在那情况下,还算稳得住,没丢人,没给我惹事,这挺好。”
这大概是差猜听过的最接近正面肯定的话了,从这个他最怕也最离不开的男人嘴里出来。没提那些扎耳朵的议论,没评他这“展品”合不合格,只肯定了他“没惹事”。
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堵在嗓子眼,混着屈辱、悲哀,还有一丝可鄙的、像得了主人赏的狗那样的、偷偷的喜。
“谢谢……先生。”他听见自己发干的声儿。
昆楚喝了口酒,目光落在他还别在礼服上的那枚兰花胸针上,碎钻在灯底下闪。“那枚胸针,”他忽然说,“戴着还算配你。”
差猜下意识摸了摸胸针,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指尖一颤。
“记着今晚的感觉,差猜。”昆楚的声音低下来,在空荡荡又奢华的套房里荡,“记着那些人看你的眼神,记着你站的地儿。这就是你的世界,我给你的世界。
在这儿,你的价值,我说了算;你的安稳,我给。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连颂猜那种废物都能随便踩你一脚。”
他的话像带了冰的刀子,把血糊糊的现实剖开,摊在那儿。
差猜站在那儿,穿着贵死人的礼服,戴着精致的胸针,站在曼谷最顶尖的酒店套房里,却觉得比什么时候都光溜,都低微。
“换衣服去吧。”昆楚放下酒杯,往主卧走,“明天回清迈。这回之后,你妈下一阶段的治疗评估,能安排上了。”
门轻轻关上。
差猜一个人站在客厅晃眼的水晶灯底下,愣了好久,才木木地动手解礼服的扣子。丝绒从肩上滑下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肉。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往下看。脚底下是片璀璨的星河,霓虹乱闪,车流成河,这是个不睡觉的、满是欲望和机会的城。
可这些,跟他没一点儿关系。
他的世界,只有身后那扇关紧的门,和门里头那个捏着他一切的男人。
价值,那人定。
安稳,那人给。
往后,那人说了算。
差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曼谷的夜景在眼皮子后面化成模糊的光斑。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在哪儿,也看见了那条唯一的、窄得吓人的、通向他妈能活下去的道儿。
没得选。
只能接着往下走。
戴着这枚冰凉的兰花胸针,穿着这身华贵的枷锁。
走到哪儿算一站?
他不知道。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像个精致易碎的玩偶,困在这无边繁华的最顶上,和脚底下的世界,隔着一层捅不破的透明罩子。
第19章 余温与裂痕
从曼谷回到清迈庄园,像从一个闹腾的梦掉回死静的现实中。可有些东西,一旦瞅见了,就再也装不了看不见。
差猜(林砚)发现自己没法再像以前那样,把心思全拴在颂西老师的教鞭、语言老师的单词,或者形体师的指令上了。
曼谷晚上那些晃眼的酒杯、意味深长的打量、压低的闲话,还有昆楚在人群里那股子举重若轻的掌控劲儿,都跟烙铁似的烫在他脑子里。
他更明白了——自己就是个精致的摆设,一个被拎出来晾的“东西”,值不值钱,全看主子心情和需不需要。
不过,曼谷这趟好像也带回来点别的,主要从昆楚那儿来的。不是变温柔了,是种更……稳当的、甚至偶尔掺着一丝摸不透的“松快”。
比方说,差猜在语言课上露了脸,把一段复杂的商务对话复述得挺溜。下了课,昆楚正好打语言室门口过,听完老师汇报,只点了点头,没吱声。
可当天晚上吃饭,桌上多了道汤——他以前无意中说过“还行”的那种清淡汤品。没话,没解释,好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再比如,一回例行的“沟通”之后,差猜照旧想爬起来去冲,昆楚却闭着眼,胳膊搭他腰上,没松手的意思。
差猜僵着不敢动,以为是新罚还是新要求。等了老半天,只听见昆楚均匀的呼吸声——这人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差猜被迫躺他边上,忍着那股子又近又屈辱的姿势,熬到后半夜昆楚自己醒了,自然然地抽回手,起身去浴室,好像这只是件屁大的小事。没嘲,没命令,就是一种……默许的挨着?
最明显的一回,是差猜练体能时不小心崴了脚脖子,虽然不厉害,可走路有点瘸。颂西老师报上去,昆楚派了李医生来。查了,上了药,让歇着。
这不算啥,可第二天,差猜发现他每天要看的书给换了——从枯燥的经济报告换成了一本讲东南亚花啊草的、带漂亮画儿的册子。书就搁他起居室的茶几上,没留条。
差猜拿起来翻了翻,里头是各式各样的兰花,图挺炫。他记得,昆楚院子里就种着好些金贵的兰花。
这些零零碎碎,像往静水里扔小石子,波纹不大,可一圈圈荡个不停。它们不再是明码标价的“赏”,更像一种闷着的、因为他“表现还成”就默许的好处,一种主子对养的玩意儿偶尔的、没走心的顺毛。
差猜提心吊胆地把这些“不对劲”记在日记里,试着琢磨背后的意思:是奖曼谷那场“及格”?是驯服手段升级了?还是……单纯昆楚那天心情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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