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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他心里发毛,又隐隐冒出一股病态的盼头——盼着那地方被毁掉,哪怕这毁掉是因为昆楚的私心。
离昆楚动身还有三天。这天下午,差猜被叫到书房。昆楚不在,宋律师在,面前摊开几个丝绒托盘,里头摆着几套珠宝首饰,窗外天光照进来,晃得人眼花。
“差猜先生,”宋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口气是一贯的板正恭敬,“昆楚先生吩咐,给您挑几件合适的配饰,备着不时之需。”
差猜愣住了。配饰?珠宝?给他?
宋律师像是瞧出他的惑,补了句:“昆楚先生认为,适当的配饰能提升整体形象,有些场合需要。”他指指托盘,“这些都是先生名下珠宝公司送来的新款样货,请您过目,挑几件合意的。”
差猜看着那些亮闪闪的宝石、温润的珍珠、做得精巧的金银件儿……每一样都贵得吓人。
它们好看,可跟他浑身不搭,像另一副更漂亮也更沉的枷锁。他想起曼谷晚宴上那枚兰花胸针,冷冰冰别在他心口,标着归谁。
“我……不懂这些。”他嗓子发干,手指头无意识地蜷起来。
“无妨。”宋律师像早有准备,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打印纸,上头是几套搭好的珠宝图,旁边附了简短的说明,“您可以参考这些搭配。昆楚先生建议,以简洁、低调为主,避免太扎眼。”
差猜的目光扫过那些图。珍珠耳钉配细链,镶钻的素手镯,样子别致的领针……没一样不精致,没一样不贵。
他随便指了套看着最不起眼的——一对小小的铂金镶钻耳钉,和一枚同系列、做得像细藤缠着的戒指。
“就……这个吧。”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宋律师记下来,示意旁边的助手把选中的两样小心取出,放进一个黑天鹅绒首饰盒里。“稍后送到您房间。另外,”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个扁盒子,“这是昆楚先生吩咐给您的。”
差猜接过盒子,打开。里头不是珠宝,是块表。款式简单得要命,黑皮带,白表盘,没一点多余花样,只在六点钟位置有个小小的、不细看看不出的家族徽记。看着低调,可质感骗不了人。
“先生希望您养成时间观念。”宋律师解释,“一切行动,皆有定时。”
差猜拿起那块表,入手有点沉。冰凉的金属表壳贴着腕子皮肤,表带自己扣上了,尺寸刚好。
他看着表盘上规律跳动的秒针,忽然觉得自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这块表钉死了、量好了。
“还有,”宋律师最后说,口气还是平的,“先生走之前,为您安排了一次远程诊疗连线。对方是瑞士一位顶尖的心理创伤康复专家。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在您房间,会有人提前准备好设备。”
心理创伤康复专家?差猜又愣住了。昆楚连这个都想到了?不,他不是“想到”,他是“安排”。
像安排一节课、一次体检那样,安排他接受心理治疗。为了啥?让他这个“物件”运转得更稳当?少点不可控的情绪?
“我……需要吗?”他下意识问出口,立马觉得这问题蠢透了。
宋律师镜片后的目光没一点波澜:“这是先生的安排。请您准时参加。”说完,他收好东西,微微点了点头,走了。
差猜一个人站在空空的书房里,手里拿着装表的盒子,耳朵里绕着宋律师的话。珠宝、表、心理诊疗……昆楚在走之前,正用一种不容商量的方式,把他包得更紧,塑得更“完美”,也看得更死。
他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套屋。没多久,一个女佣送来了那个黑天鹅绒首饰盒。打开,那对耳钉和戒指静静躺在里头,闪着冷光。
他拿起那枚戒指,指环内侧刻着极小、花体的字母“C”——是“差猜”的缩写,还是别的什么?他不想知道。
他把戒指套在右手食指上(无名指已经被那圈戒指占着了)。尺寸刚好。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曼谷那晚,想起那些打量的眼神,想起昆楚替他掸肩膀灰时,那股子不容错辨的占有。
表被他戴在左手腕上,换下了原来那个普通的计时器。秒针规律地跳着,嗒,嗒,嗒……像倒计时,又像某种不出声的催。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衣裳得体,姿态是严格练出来的,耳边有钻石的微光,腕上是走得准的表,手指上是标着归谁的戒指。一个被精心捯饬、严格较准的“东西”。
心理诊疗……是要把他最后那点属于“林砚”的痛、怕、不甘,也统统“修好”或者“清掉”吗?让他彻底变成个光滑的、没棱没角的、合主人心意的“差猜”?
一股子强烈的恶心冲上嗓子眼。他冲到洗手池边上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晚上,昆楚难得过来跟他一块吃了顿饭。桌上静得很,只有餐具碰着碟子的轻响。差猜嚼着东西,不知什么味儿。
“东西收到了?”昆楚忽然问,目光扫过他腕上的表和手指上的新戒指。
“是,谢谢先生。”差猜低声回。
“合适就行。”昆楚口气平平,夹了一筷子菜,像在聊天气,“心理诊疗,配合就好。该说的说了,对你有好处。”
该说的?什么该说?说他恨那个园区?说他怕昆楚又离不开昆楚?说他想逃又不敢逃的挣扎?还是说……他心底里头,对那个“清理计划”又盼又怕的复杂滋味?
“我……不知道说什么。”差猜实话实说,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茫然。
昆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能把他看透。“就说你怎么跑出来的,在里头遭了什么,现在还有什么感觉。”他顿了顿,补了句,“说实话。那医生管用,她能帮你……处理掉一些没用的东西。”
处理掉……没用的东西?是指那些噩梦、害怕、还有想跑的念头吗?
差猜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连他心里头最后那点藏着的痛,也要被扒拉出来,在专业人士眼皮子底下切开、然后“处理”掉吗?
饭在沉默里吃完了。昆楚好像没留宿的意思,起身要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没回头,声音清楚地传过来:
“差猜,记着,我给你的一切——安稳、治疗、这些珠宝、时间,甚至帮你‘清理’过去的伤——都是为了让你变成更好的‘差猜’。别让我失望,也别让那些……还指着你的人失望。”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灯光里。
差猜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着满桌子几乎没动的精致菜,只觉得浑身发冷。
昆楚的话,像最后的钉棺盖。
他给他好衣裳,给他珠宝,给他走得准的表,给他顶尖的心理治疗,帮他报仇,替他还债,救他妈……所有这些“好”,所有这些“给”,都只为一个明白的目的:
让他彻底断了和“林砚”的牵连,剥掉所有多余的情绪和记忆,打磨成一件完全合主人心意、光滑透亮的“作品”——差猜。
而“别让那些还指着你的人失望”,是悬在他头顶最温柔也最利的刀。妈,亲戚,那些因为他“有出息”而露出笑脸的亲人……都是拴着他的线,也是昆楚拿捏他最管用的筹码。
他抬起手,看着腕上的表,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指向不知道的以后。戒指在灯底下反着微光,又冷又硬。
心理诊疗,会是最后一道打磨吗?
把他最后那点残存的、自己的意识,也磨平,抛亮,变成“差猜”这层完美壳子的一部分?
窗外的喷泉声不知什么时候又响了,规律,没完没了,像要一直响到时间尽头。
差猜坐在那儿,很久,很久。
直到女佣悄没声儿地进来收碗筷,他才像被惊醒了,慢慢站起身,走回卧室。
他躺在那张宽得没边的床上,睁眼看着装修得花里胡哨的天花板。
左手腕上的表在黑暗里小声地滴答响,像囚笼的锁链,轻轻敲着他的魂。
明天下午三点,心理诊疗。
他该说什么?
又能说什么?
也许,就像昆楚盼着的那样,把“林砚”的痛和挣扎都倒出来,然后交给那个陌生医生,让她帮忙“处理”掉。
这样,也许就能真变成“差猜”了。
一个没过去、没痛楚、只有现在和主人意思的……
完完整整的差猜。
他闭上眼,一滴冰凉的玩意儿,悄没声儿滑进鬓角。
那是“林砚”最后的泪吗?
还是“差猜”生出来之前,必须流干净的、最后的软?
第22章 诊疗室的剖白
下午三点整,屋里的光线调到了最柔和的档。靠窗那块儿被布置成了个简易却挺像样的诊疗角:
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看着就舒服,旁边小圆桌上摆着记录本、水杯,还有个连着远程设备的平板。屏幕亮着,显示“等待连接”。
差猜穿着身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坐在躺椅边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反复搓着右手食指上那枚新得的、刻着“C”的戒指。
冰凉的金属感也压不住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腕子上的表,秒针走动的嗒嗒声,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大了,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屏幕闪了一下,连上了。一个看着五十上下、戴细框眼镜、脸挺和善但眼神挺利索的白人女性出现在画面里。她身后是间简洁亮堂的办公室。
“下午好,差猜先生。我是苏珊·米勒博士,您的远程心理顾问。”她的英语带点欧洲口音,说得不紧不慢,笑容专业,透着股能让人放松的劲儿,“很高兴见到您,虽然是通过这种方式。”
差猜喉咙动了动,用练过的、还算顺溜的英语回:“您好,米勒博士。”声音有点干。
“放轻松,我们就是聊聊天。”米勒博士调整了下坐姿,目光透过屏幕温和地看着他,
“昆楚先生大致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提到您经历过一些……非常困难的遭遇,希望我能帮您更好地处理这些经历带来的影响。今天我们可以从您愿意分享的任何部分开始。”
困难遭遇……差猜心里冷笑。昆楚用词总是这么轻飘飘,却又准准地画了个圈。他沉默着,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或者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算“安全”。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米勒博士不急,她拿起记录本,“或许,我们可以从您现在的感受开始?在这儿,这个房间里,和我进行这次谈话,您感觉怎么样?”
感觉?感觉像被放在显微镜底下看,像被扒光了所有遮的,晾在一个陌生又专业的目光下。但他不能这么说。
“有点……紧张。”他选了个最不咸不淡、最安全的词。
“紧张是很正常的反应。”米勒博士点点头,“对陌生人谈自己的经历,尤其是痛苦的经历,谁都会紧张。谢谢您的诚实。”
她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为了让您更放松些,我们先做个简单的呼吸练习,好吗?跟着我的引导……”
接下来几分钟,差猜被迫跟着米勒博士的指示,慢慢地深呼吸。这确实让他心跳缓了点,可脑子还是一片乱。他该说什么?说园区?说昆楚?说他想跑?不,这些都不能说。
“很好。”米勒博士的声音把他拉回来,“现在,如果您愿意,可以告诉我,您来到现在这个环境之前,住在哪儿?在做什么?”
这是个看着没啥危险的开场。差猜掂量着词儿:“我……来自中国的一个小城市。之前……在找工作。”他绕开了具体地方和“被骗”这回事。
“找工作?听起来是很平常的经历。”米勒博士引导着,“然后呢?发生了什么让您来到泰国的?”
来了。最要命的部分。差猜的呼吸又急了,手指头死死抠着躺椅扶手。那些黑黢黢的记忆开諵砜始不受控地往外冒——脏兮兮的宿舍、凶神恶煞的看守、没完没了的电话诈骗脚本、同伴死灰似的眼神、身上那些疤好像又隐隐作痛……
“我……我被骗了。”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儿发颤,“一个招工……说高薪……然后,就被关起来了。”
“关起来?”米勒博士的语调还是平稳的,但眼神更专注了,“能具体说说那地方吗?什么样?您在里头经历了什么?”
“一个……园区。”差猜闭上眼,好像这样就能挡住那些画面,“在橡胶林里。有高墙,电网,好些人被关着……逼着打电话骗人……不听话,就会挨打,被电,关小黑屋……”
他越说越快,话都碎了,那些被他死命压着的怕和屈辱找到了个口子往外涌,哪怕对面只是个陌生医生。
他讲了馊掉的饭,讲了看守“老刀”怎么下手黑,讲了想跑的人怎么被当众折磨,也讲了自己怎么偷偷计划,怎么在那个雨夜拼死一搏……说到翻电网时背上撕开的剧痛,说到在黑漆漆的橡胶林里没命地跑,他嗓子哽住了,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米勒博士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那一定非常可怕。”“您很勇敢。”“继续,我在听。”她没打断,没评判,只是给了个安全的、听着的地方。
等差猜说到最后扑到车前,被昆楚带走时,他停住了。后头的事儿,他不知道该怎么讲。
“那位救了您的人,”米勒博士适时地问,“他带您离开了那里,给了您现在的生活环境,是吗?”
“是……”差猜低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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