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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猜先生,这是昆楚先生托我转交您的。”
差猜的心漏跳了一拍。他接过信封,很轻。在宋律师和颂西老师平静的目光底下,他拆了封口。里头没信纸,就一张照片。
不是园区那些冷冰冰的侦察照,是张生活照。背景像是间宽敞明亮、满是现代艺术味儿的办公室落地窗,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高楼剪影(大概是欧洲哪儿)。
昆楚穿着浅灰羊绒衫,靠在大皮椅里,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却没看文件,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方向,嘴角好像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柔和?
也许是光影晃的。他看着和走时差不多,还是俊,挺拔,就是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和忙不完的事留下的那点细微痕迹。
照片背面,有一行硬朗的字,还是泰文:
“衣合身,心要定。勿念。”
就七个字,没称呼,没落款。像句平淡的嘱咐,又像个不容商量的命令。衣合身——新衣裳得穿着合适。心要定——心该静下来。勿念——别惦记(我?还是别的?)。
差猜捏着照片,指尖发凉。这算啥?万里之外的主子对东西的远程关心?提醒他记着自己是谁、该干啥?
还是……某种极罕见的、昆楚式的“软和”流露?照片里那点柔和神色,是故意拍给他看的安抚,还是碰巧?
他判断不出来。昆楚心思太深,他从来摸不透。
“谢谢。”他把照片小心放回信封,对乃汶先生说。
乃汶先生微微欠身:“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头一批成衣,十天后送到。祝您安好,差猜先生。”
裁缝一行走了,宋律师和颂西老师也先后离开。差猜一个人拿着信封回房间。他又拿出照片,仔细看。
昆楚眼神还是深,瞧不出太多情绪,可那微微放松的姿态和嘴角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跟记忆里总是冷冰冰、审着、拿捏一切的模样,有了点说不上来的差别。
是因为在欧洲事办得顺?还是“清理计划”推得如意?又或者……就只是,他眼下不在庄园,不用时时刻刻端着那股绝对的威压?
差猜把照片立在书桌一角。穿着新量的衣,看着主人从远方捎回来的、意思不明的照片,这感觉怪极了。
好像他们之间,真有了种超出纯粹拿捏和听话的、拧巴的“连系”。
这天晚上的语言课,差猜还是有点走神。课完了,语言老师收拾东西时,像无意中低声用中文说了句:“照片收到了?先生忙,还惦记这边。”口气平平的,像随口一提,说完拿着教材走了。
差猜又确认了,这位语言老师,绝不止是教说话那么简单。她是昆楚安他边上的另一双眼,一个传信的渠道,甚至可能是某种“看管的”。
她之前“更多机会”、“能变”的暗示,还有转交文件袋那事,都说明她深深掺和进了昆楚对他的“管束”里。
这让他对周围一切更提防了。颂西老师呢?形体师呢?那些闷不吭声的仆人呢?谁是光听令办事,谁又担着更多看和报的活儿?
接下来几天,差猜使劲让日子回到“正轨”。他更卖力地完成各门课,在米勒博士的诊疗里,也尽量配合,
说“噩梦少了”、“情绪稳了些”,甚至含糊地表示“对某些事有了新看法,心里拧巴”。米勒博士对他这“进展”表示鼓劲儿,接着带他做管情绪那套。
那张昆楚的照片,一直立在书桌角。差猜说不清为啥没收起来。也许因为它代表了某种“正常”的联系——出远门的家里人寄照片报平安?
虽然他们那关系跟“家里人”差着十万八千里。也许因为,看着照片里昆楚那点柔和(也许是看错了)的神色,能让他偶尔忘了那双眼睛在眼前时带来的那股子压人劲儿。
又或许,这只是种可悲的习惯——开始习惯生活里有这男人的印子,哪怕他不在边上。
他给妈打了每月一次的电话。这回时间稍长点,有五分钟。
妈的声儿听着中气足多了,笑着说医生夸她好得快,再过阵子都能试着下楼走走了。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在外当心身子,好好干活,别太累,又说哪个亲戚家又收到了他还的钱。
差猜听着,脸上带着笑,眼眶却一阵阵发热。他成功扮了个“有出息、孝顺、活计顺当”的儿子样,用谎话编着妈的盼头,也用这份盼头,把自己拴得死死的。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里,愣了好久。书桌上的照片在夜色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
第27章 风声与画笔
新衣服还没送来,可庄园看着平静的皮子底下,好像有了点说不清的流动。头一桩,是关于昆楚的信儿,开始用更碎、也更勤的法子,往差猜耳朵里钻。
宋律师接电话时,不再回回都避开他了。差猜偶尔能抓住几个词儿——“苏黎世那边谈妥了”、“合同签了”、“少爷对结果挺满意”……口气是松了口气的那种恭敬。
仆人们咬耳朵时,也会漏出“先生快回来了吧”、“这回出去得真久”之类的猜,不过一瞧见他,立马闭嘴。
最大的变化,来自颂西老师。她还是严,可眉眼间那股职业的冷好像化开了一点点。
有一回礼仪课中间歇着,她破天荒没马上让差猜接着练,而是示意他坐会儿,自己望着窗外院子里一株新开的珍稀兰花,忽然用泰语轻轻说:
“昆楚先生小时候,想过当个弄花草的,特别迷养兰花。这株‘月光’,是他十六岁那年,头一回自己配出来的。”
差猜惊讶地抬头。颂西老师从没跟他聊过课以外的事,更别说昆楚自个儿的往事了。
颂西老师没看他,还瞧着那株在太阳底下舒展着银白花瓣的兰花,像陷在回想里:
“老爷(昆楚他爸)觉着这是不干正事。可少爷认准的事,少有改主意的时候。他花了三年,证明自己不光能配出新花样,还能让它值钱。
眼下,家里在清迈的那几个兰花圃子,最早就是少爷这点喜好捣鼓出来的。”
她口气里,带着种近乎得意的复杂滋味。差猜闷声听着,试着在脑子里勾个少年昆楚的样子——专心,倔,拿捏一切,可对着的是棵娇气的兰花。
这跟他知道的那个冷、高高在上、捏人生死的男人,有点像,又好像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来,”颂西老师收回目光,看向差猜,眼神变回平时的肃,可少了点隔阂,
“少爷明白了,有些喜好能留着,可担子得搁前头。他把兰花交给专门的班子,自个儿扑在家里更要紧的地界。”
她顿了顿,话里有话地说,“人得晓得啥是根本,啥只是添头。待在自个儿的位子上,把该干的干好,才能长久,也才能……踏实。”
这是在点他吗?拿昆楚的往事比划他眼下的处境?告诉他,昆楚能有喜好(比如“收着”他),可家和担子才是根本,而他“差猜”,
大概就是那个能留着、但得明白自个儿是哪棵葱的“添头”?要他“待在位子上”,“干好该干的”,才能换来“长久”和“踏实”?
“谢谢老师提点。”差猜垂下眼,低声回。
颂西老师没再多说,重新拿起教鞭:“接着来。今儿练宴会上中途离开又回来时,该怎么致意。”
这小插曲,像颗石子扔进心潭。差猜开始更留意院子里那些他以前从没正眼瞧过的兰花。
它们被伺候得精心,花样繁多,在日头下、荫凉里、玻璃房内静静开着,雅,脆生,可又带着股被仔细拿捏后的、规整的漂亮。像他。
心理诊疗还在继续。米勒博士注意到他最近情绪好像“稳里头透着沉”,开始带着他扯点关于“往后盼啥”和“自个儿值啥”的模糊话头。
差猜小心极了,只说自己盼着“接着学,长长本事,不辜负……指望”,把“自个儿值啥”含糊地说成“把该干的干好”。
米勒博士没深挖,只鼓劲他“在适应这儿的同时,也慢慢听听心里头的声儿”。
心里头的声儿?差猜觉得可笑。他心里头的声儿全是想跑的尖叫、恨的嘶吼、对妈的愧、对眼下的木,还有对昆楚一天天更说不清的、离不了又怕的杂拌儿。这些声儿,咋“听听”?又哪能告诉米勒博士?
他把更多说不出的滋味,倒进米勒博士留的“画情绪”作业里——不用技巧,就拿颜色和道道画眼下的感受。他领了套简单的画具。
头一回,他画了片沉甸甸的、暗紫色的漩涡,中间有个弱弱的、挣着的亮黄点。第二回,他画了株被精细的、银线框子定住的兰花,挺美,可没根。
第三回……他犹豫了半天,画了扇窗。窗外是糊糊的、亮堂的、淌着各色光斑的景,窗里是齐整的、灰调的、稳当的几何道道。窗户自个儿,是道清楚的、黑黢黢的边。
他不晓得自己想画啥,就跟着感觉涂。米勒博士瞧了这些画,静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画里好多‘边儿’和‘框子’,也有对‘外头’糊糊的盼。这挺常见。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在画里,给那个‘窗里头的你’多点颜色?或者,琢磨琢磨那扇‘窗’,有没有别的开法?”
差猜只点头,没吭声。别的开法?钥匙在昆楚手里。
这天傍晚,差猜在院子里溜达,不知不觉又走到主楼侧面,靠近上回听见颂恩先生和宋律师说话的那个茶座附近。
茶座空着,夕阳把白桌椅染成金黄。他正要走,目光却被茶座边一个小工作台勾住了。
那是园丁临时搁的,上头有些剪下来的枝枝叶叶,一个喷壶,还有……几支用秃了的铅笔,和一小叠被忘在那儿的、画着乱道道的速写纸。
鬼使神差地,差猜走了过去。速写纸上用潦草的道道画着院子的一角——一块怪石头,一丛竹子影,兰花花瓣的纹路。笔法嫩,可看得细。
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涂改过的泰文签名,字迹有点眼熟……是哪个年轻园丁的喜好?
他正要放下,一阵山风刮过来,最底下那张纸被掀开一角,露出背面。背面也有字,是用铅笔使劲写的,不是泰文,是英文,字迹同样嫩但认真:
“我想把世上所有的花儿都画遍,不是光修这一种。”
句子下头,还有行更小、几乎看不清的字:“可爹说,这儿工钱高,要安心。”
差猜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愣了老半天。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年轻园丁,跟他有一样的痒,也被一样的担子(家里)拴在这儿,干着“该干的”,心里却装着“别的花儿”。
心里头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在这个精致又冰凉的笼子里,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戴着脸子,揣着够不着的念想,为了“工钱高”、“要安心”,一天天修着同一种“花儿”。
他小心地把那张速写纸照原样摆回去,拿喷壶压好,像从没动过。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主楼。
夕阳沉进山脊,天从金黄变成绛紫,最后暗成靛青。
差猜回到屋里,没开灯。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一颗颗亮起来的星星,和远处院子里挨个点起来的、暖黄的地灯。
那些灯勾出兰花园雅致的边,也照着巡逻保安沉默走过的影。
他想起颂西老师说的少年昆楚,想起那株“月光”兰花,想起自己画的那些画,想起年轻园丁速写纸背面的那句话,想起妈电话里带笑的声儿,想起昆楚照片上那抹似有似无的软和,想起那叠冷得扎手的园区侦察照片……
所有这些,像撒了一地的拼图片儿,在他脑子里打转,撞,可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能让他明白或认下的图。
他是谁?是“林砚”,一个想跑的囚徒,一个心里烧着恨的儿子?还是“差猜”,一棵被精心修理的“添头”,一个学着待在位子上的“东西”?
昆楚是谁?是冷的拿捏者,是报仇的递刀人,是出远门寄回照片的模糊影子,还是个也曾有过不关担子的喜好的少年?
往后是啥?是地狱被“清理”后的空落?是妈好全后的茫然?是永远穿着合体好衣裳、待在漂亮笼子里的“长久踏实”?还是……那扇画里窗户外头,糊糊却亮堂的、不知道的光斑?
没答案。
只有窗外的风声,刮过山谷,带来远处湿漉漉的、属于自在天地的味儿,又很快散在庄园暖烘烘、凝住了的空气里。
第28章 风声鹤唳与“捷报”
头一丁点变化,细得吓人,像开春冰底下头一道裂口。
先是宋律师接电话的次数眼瞅着见涨,口气还压得住,可那股子平日的稳当里头,透出丝藏不住的紧。
他不再回回避着差猜,有时干脆就在书房外头的走廊上,压着嗓子、飞快地跟那头说。零碎词儿飘进差猜故意放慢的脚步里:
“……这回那边态度硬得很……”、“……不光边境,是整条链子……”、“……我们给的坐标和信儿,已经递过去了……”、“……对,配合,必须全力配合,这也是少爷的意思……”
这些词儿,像小针,一下下戳着差猜绷紧的神经。他不敢多听,快步过去,可心在腔子里撞得厉害。
那边?递情报?配合?难道昆楚的“清理”,不是自个儿单干,是……在配合什么更大的动静?
猜疑没等多久,就拐着弯被证实了。语言课停了一回,说是老师“临时有事”。换上来的是段宋律师指定的、讲东南亚经济合作跟安全治理的英文新闻片。
片子本身又大又空,可差猜看的时候,瞄见了屏幕底下滚过去的新闻摘要条,里头一闪而过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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