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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着回想仓库那会儿的细处,想给自个儿辩两句,哪怕只是心里没劲的辩——他不是真想“跑”,就是……那一眨眼,看见老乡回家,他管不住自个儿了。
可这理儿,在昆楚的规矩跟前,白得像纸。规矩就是规矩,管不住,就是错,错了就得付账。
下午,车队回来了。他听见隐约的引擎声和人声,可很快又静下去了。熬人的等,一直磨到傍晚。
门总算被敲响了。不是宋律师,是昆楚身边那位最年长的管家,声儿平得没波:“差猜先生,昆楚先生请您去书房。”
该来的,到底来了。差猜深吸口气,站起来,觉得腿有点软。他跟在管家后头,穿过静悄悄的长廊,走向那扇厚的、象征绝对拿捏的书房门。
门开了。昆楚已经在了,他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外头被暮色罩住的院子。
他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身板还那么直,可好像带着丝长途奔波后、藏得深的倦。屋里飘着雪茄的辣味儿,还有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又清又压人的存在感。
管家没声儿地退下,带上了门。
差猜站在门里几步远的地儿,垂着头,屏着气,等判下来。他能听见自个儿心在腔子里沉甸甸地撞。
沉默漫着。只有雪茄烟丝静静烧着的细微响,和窗外晚风刮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昆楚慢慢转回身。他的目光落在差猜身上,静,深,没想着的震怒或冷,反是种近乎累的打量。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拿起水晶烟灰缸边上的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口烟。
“仓库的事,我听说了。” 他终于开口,声儿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点,听不出情绪。
差猜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下,头垂得更低:“……对不住,先生。我……我管不住自个儿了。”
“管不住?”昆楚重复了一遍这词儿,口气里听不出是嘲还是别的,“瞧见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坐上回老家的车,所以管不住了?”
“是……”差猜的声儿干得像砂纸磨。
“想跟他们一块儿走?想回家?”昆楚问得直,直得残忍。
差猜咬紧了牙,指甲快掐进手心肉里,才逼着自己吐出那个字:“……想。”
又是一阵憋死人的静。差猜几乎能听见自个儿血流的声音。
“抬起头。”昆楚命令。
差猜僵着抬起头,对上昆楚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还是没火,只有种复杂的、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像静海面底下的暗流。
“想,寻常。”昆楚的声儿很平,甚至带着丝近乎明白的淡,“你是人,不是木头。关这么久,瞅见那场面,有点动静,不怪。”
这完全没想到的反应,让差猜愣住了。他想了无数种可能——罚跪、关着、减妈的治疗、甚至更吓人的体罚——独独没想到,会是这种近乎……平淡的“明白”?
“可,差猜,”昆楚的话头微微转冷,目光利得像刀,“‘想’,跟‘做’,两码事。尤其在你已经清楚自个儿啥处境的情形下,那种不顾前后的‘做’,是蠢,也是对我,对你妈,对所有因为你才得了安排的人的不上心。”
他的口气并不狠,可每个字都像冰锥子,扎进差猜心里。是啊,蠢,不上心……他当时怎么就忘了?忘了妈,忘了自己身上背着的一切?
“我……我知错了。”这回的道歉,带上了真的悔和后怕。
昆楚静静看了他几秒,像在掂量他道歉的诚心。然后,他身子往后,靠进大皮椅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上的菩提子。
“这回的事,我可以不罚你。” 他慢慢说。
不罚?差猜猛地睁大眼,不敢相信。
“因为你的‘想’,我暂且觉着,是人之常情,是还剩着点儿‘林砚’的本能动静。”昆楚的口气淡得像聊天气,“而你的‘做’,虽说蠢,可起码,被及时按住了,没弄出我受不了的后果。更要紧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差猜苍白的脸上,那眼神深得摸不透。
“你最后,被弄回来的时候,没接着死命挣,没哭没闹,甚至没试着朝那些外人喊救命。你认了。” 他轻轻吐出口烟,“你认了那条线,认了你的地儿。这,比你一时冲动的‘跑’,更要紧。”
差猜像被雷劈了,呆站着。原来……这才是昆楚不罚的因由?不是心软,是因为他“认了”?因为他自个儿都没觉着的时候,已经接受了“跑不掉”这实情,所以在被逮住后,选了听话和闷着?
这比任何罚都更让他觉得一股冰凉的绝望——他那点魂儿,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里,被驯到了这地步。
“不过,”昆楚从抽屉里拿出个巴掌大、用深蓝丝绒包着的扁盒子,推到书桌边儿上,“不罚,不代表对。这个,给你。”
又来了,“给的”。在这当口?差猜的心沉下去,迟疑地走上前,拿起盒子。丝绒摸着又软又凉。他打开盒盖。
里头静静躺着的,不是珠宝,也不是表。是把钥匙。样子古,料子沉,泛着暗金色的光,是黄铜的。钥匙把儿被雕成一只收着翅膀、低头理毛的凤凰,线条古拙,带着年月的痕迹。
“这是……”差猜彻底懵了。
“庄园西边,挨着山林的地儿,有座废了的小图书馆,以前堆些杂书老地图。”昆楚的声儿平平地响起来,
“我让人拾掇了,通了电,换了新锁。往后,你每天下午,能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去那儿。看书,发呆,随你。
算是……对你这回‘认了’的赏,也给你个能真一个人待着、不用怕被时刻盯着的去处。”
一个……独属他的地儿?在刚出“跑没成”这事之后?这赏,比任何罚都更让他觉得离奇,不知咋办!
“记着,就一个钟头。别从庄园带任何东西过去,也别从那儿带任何东西回来。里头的书,你随便看,可不许弄坏,不许划记号。”昆楚的口气不容商量,“钥匙拿好。明儿开始。”
差猜捏着那把沉甸甸的、冰凉的古董钥匙,凤凰的翅膀棱角硌着他手心,带来种怪又清楚的疼。
赏?因为“认了”?一个一人待的地儿?这到底啥意思?是另一种更高明的笼络?还是个更精致的、试他自不自觉的笼子?
“是……谢谢先生。”他听见自己发干的声儿,混着迷瞪、怕,还有一丝自个儿都说不清的、微弱的悸。
“去吧。”昆楚摆摆手,重新拿起雪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不再看他。
差猜弯了弯腰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灯昏黄,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死死攥着那把黄铜钥匙,像攥着个解不开的谜,也攥着条冰凉又脆生的、通到不知道哪儿的线。
昆楚回来了。
没发雷霆火,没下狠手罚。
就用把废图书馆的钥匙,赏了他的“认命”。
这比任何直接的狠劲儿,都更结实地,在他心里头垒起道看不见的、却更死实的墙。
窗外的天,总算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敲着屋檐,也敲在他乱成一团的心上。
山雨来了。
而他握着这把不知是赏还是更隐捆绳的钥匙,站在静悄悄的廊下,头一回这么清楚地觉着,自个儿正站在个命的岔口,前头雾重得化不开,后头已是深崖。
第31章 年关与“恩赐”
那间废图书馆,成了差猜世界里一个怪地儿。
确实像昆楚说的,是“一人待着”的地儿。在庄园最西头,被片疏于打理、枝杈乱生的竹林半掩着,是栋不起眼的单层泰式木头房子。
推开那扇沉甸甸的、挂着新锁的门,扑过来的是股陈年纸、木头,混着淡淡霉味的气。
不大,四壁是顶着天花板的深色木头架子,上头塞满了各式旧书,泰文、英文、中文,甚至有些认不出的字,乱糟糟堆着——发黄的地图册、过时的百科、小说、游记,甚至讲种地的册子,啥都有。
窗户高,蒙着灰,光斜斜打进来,照亮空气里飘的细尘。当间有张宽大的旧书桌和把高背椅,角落还有个小小的、早没火的壁炉。
每天下午那一个钟头,是差猜唯一完全甩开颂西老师、语言课、保镖、甚至无处不在的看不见的目光的时候。
开始那几天,他就干坐着,愣愣地瞅着满架子旧书,听着窗外竹叶沙沙响,心里满是提防和不明白。
昆楚给他这“赏”,到底想瞧啥?看他会不会用这点“自在”琢磨点啥?还是就为了让他更习惯被圈着,给点甜头,让他更“认了”?
他不敢碰那些书,就坐那儿,由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飘。想妈,想仓库前头那些老乡回家的影儿,想昆楚那套摸不透的做派,想自个儿这身一天天更“得体”、却也一天天更空了的壳。
可人不能老对着啥也没有。几天后,他开始在架子间没目的地瞎看。手指头划过糙糙的书脊,那些不认得的书名和字,像另一个老远世界掉下来的渣。
他抽出本边角破了的中文版《东南亚风物志》,出版日子是几十年前。里头发黄的照片和带着那会儿味儿的字,画着这片地上早变了样的景和习俗。
他坐回椅子,就着窗外暗沉沉的光,一页页翻,竟不知不觉看进去了,暂时忘了时间,也忘了自个儿在哪儿。
慢慢地,看书成了他这一个钟头里唯一的躲闪和宽慰。他读那些不痛不痒的游记,读过时了的地图册,读绕口的经书,甚至翻过些褪了色的老账本(他没敢细瞧,赶紧合上了)。
这儿没“该”学的规矩,没“必须”记的词儿,没要猜的心思,只有没完没了的、闷着的、属于过去时光的灰。
他能暂时不当“差猜”,也不必是那个疼得挣的“林砚”,就只是个单纯的、不小心闯进时光废墟里的看客。
可图书馆这点“自在”,没挡住外头的信儿,尤其是从老家来的。妈的情况一天天见好。
又一回被允许的、时间稍长的视频通话里,妈脸上长了点肉,眼神亮了,甚至能下床在护士搀扶下挪几步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怎么好起来的细处,谢着“那位好心的昆先生”安排的天花板似的治疗,然后,话头忽然一转,带着小心藏着的盼,看着屏幕这头的儿子:
“砚砚啊,快过年了。今年……你能回来过年不?妈现在好多了,就想……瞧瞧你,一块儿吃顿年夜饭。” 妈的声儿里,是藏不住的想和孤单。
年关。
这词儿像把生锈的钥匙,猛一下捅开了差猜心里那扇死命关着的、关于“家”和“平常日子”的门。
记忆里闹腾的鞭炮、丰盛却家常的年夜饭、妈忙乎的影儿、亲戚间拜年的热闹、甚至冬天那股子清冷的空气……所有被他硬压下去的、属于“林砚”的过去,跟着妈这一问,排山倒海地涌过来,一下子把他淹了。
他嗓子发紧,眼眶发热,差点冲口而出“我能回来!”,可舌尖碰着的,是冰凉的真事儿。
他看着视频里妈那盼着的眼神,那眼神后头,是昆楚安排的医院、付的账、拿捏的一切。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个干巴巴的笑:
“妈……这边年底,活计特别忙,昆先生这儿走不开。可能……回不去。” 他垂下眼,不敢看妈一下子暗下去的目光,赶紧补,
“可您放心,我在这边好着呢,昆先生待我挺照应。年货跟钱,我托人给您和亲戚们捎回去,您想买啥就买啥,好好过个年。”
妈静了几秒,随即强打起精神,脸上又堆起笑:
“哎,妈知道,我儿子有出息了,活计忙是好事!回不来就算了,你一个人在外头,要好生顾着自个儿,吃好点……年货不用买太多,妈这儿啥都有,你昆先生给安排得太好了……”
她又开始念叨医院的照应,口气里满是感激,好像生怕儿子因为回不来而难受。
挂了电话,差猜对着黑了的屏幕愣了好久。妈那强撑的笑底下的失望,像针似的扎他心里。他想回去,想疯了。
不是为了逃开昆楚(这念头在仓库事后,被怕和“认了”压到了最底下),就只是想当个儿子,陪大病刚好的妈,过个最平常、最暖和的年。
这想头这么猛,这么干净,甚至暂时盖过了对昆楚的怕。他想起昆楚这段时间似有若无的“好”——图书馆的钥匙,偶尔平和的话,对妈一直安排着的治疗。
兴许……兴许他能试着求求?不是跑,就只是……短着回国瞅瞅?过完年就回来?
这念头一冒头,就像野草似的疯长。他反复掂量咋说,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心因为这丁点盼头和天大的风险乱跳。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昆楚难得地来了他屋。他好像心情不赖,手里拿着支刚从酒窖取出来的红酒,示意差猜开瓶醒酒。差猜照做,动作因为紧张有点僵。
“快过年了。”昆楚晃着酒杯,瞅着里头深红的酒,忽然开口,口气是少见的平淡,甚至带点闲聊的味儿,“在泰国,华人那圈儿也挺热闹。唐人街有舞狮,放鞭炮,年味不比老家差。”
差猜的心猛地一揪,握着醒酒器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昆楚。昆楚也正看着他,目光静静的,像在等他的反应。
这是个机会吗?还是又一个套?
差猜深吸口气,放下醒酒器,手在身侧悄悄攥紧,鼓起这辈子最大的胆儿,用尽量稳可带了丝求的调子开口:“先生……我妈刚才通电话,问我……能不能回去过年。”
他停了一下,瞄昆楚的脸色。昆楚还是静的,就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动,让他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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