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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警方同缅、泰、老等国执法部门联合行动,严打跨境电信诈骗犯罪……”
他呼吸一滞,死死盯住那条已经滚过去的字,差点以为是眼花。
那边牵头的联合行动?昆楚的“清理”,是塞进了这么一场雷暴里头?他就……给了“坐标和信儿”,然后“配合”?
接下来几天,风声好像从四面八方缝儿里钻进来。庄园里订的几份外国报纸,本来只送昆楚书房和宋律师那儿,可有一回差猜路过小客厅,瞥见摊在茶几上的一份中文报纸国际版,头条标题扎眼:
“重拳出击!我警方与周边国家联手端掉多个特大电诈窝点”。配图糊糊的,像是从高处拍的,好些穿不同国家制服的人出现在些看着像园区的房子外头。
图虽不清,可标题底下小字提到了“缅甸北部、泰国清莱府等地”!
颂西老师好像也听见风声了。一回礼仪课上,她罕见地没马上开练,而是望着窗外阴下来的天,用泰语像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
“这世道,是该动一动了。有些东西,待得太久,碍了太多人的眼。” 那口气带着种看透世情的淡。
连那个闷葫芦似的送饭仆人,有一回放下晚饭时,也破天荒用生硬的中文,飞快地低声说了句:“新闻,好。” 说完立刻埋下头,匆匆退出去,留差猜对着饭盘子发愣。
新闻?他说的是那些报道?这个几乎不拿正眼瞧他的仆人,是在跟他……表个什么意?
差猜觉得一股子不真不实。那个他拼了命逃出来的鬼地方,那些凶神恶煞的看守,那些没完没了的绝望……正被一股老家推动的、好多方一块儿的飓风卷进去、碾碎?
而昆楚,这个他身边最具体、最吓人的拿捏者,竟然在里头扮了个“给信儿”和“配合”的角色?是恶心,是图利,还是……就着坡下驴?
他坐不住了。在米勒博士的下回诊疗里,他难得地主动提了“外头的事”。
“博士,我最近……瞅见些新闻。关于我以前待的那类地方,好像正被……很大一股子力量收拾。”他掂量着词儿,看着米勒博士的反应。
米勒博士脸上没动,只点了点头:“那是积极的信号。当更大的正义力量插手,个别人的痛和伤才可能被看见,也才可能有个……了结。对您来说,这可能勾起复杂的感受。”
“是,复杂得很。”差猜认了,试着问,“您觉着……这么一弄,能弄干净吗?那些后头真正……”
“不管多大的罪恶网子,根都扎得深、长得广。要彻底刨干净,得费工夫、下决心,还得国际社会一直搭手。”米勒博士回得客观,
“可有个好开头顶要紧。它意味着变正在发生,意味着那些黑角落,不是碰不得。”
碰不得……差猜嚼着这词儿。对昆楚来说,那地方是“碍眼”还“碰了他的东西”,所以要“清理”。
对那股子更大的力量来说,那是必须挖的毒瘤。对他,一个不起眼的遭罪人来说,这搅和了私愤跟公道的动作,能带来真的解脱吗?
诊疗完,他回屋。打开那台让用、可网管得死死的平板,他试着搜相关新闻。虽然大多要紧信儿被滤了,可他还是从几家正经媒体的短讯和图里,拼出了吓人的实情:
不光是他待过的泰北,跟云南挨着的缅甸北部、柬埔寨有些地方,都传出了园区被端、人被逮或救出来的信儿!
报道里好几回提到“中外警方紧着合作”、“信儿给得准”、“跨国一块儿动”,可字缝里清楚得很,指向那边强有力的牵头和推。
昆楚的角色,在这些大得没边的叙事里,也许只是个给了“坐标”的、说话管用的地方配合人。可这“坐标”,太要紧了。
他恶心那地方,他这股恶心,正好在合适的时辰,以“情报”的样儿,汇进了那股更猛的洪流。
几天后,宋律师主动找了他,在书房。宋律师脸上带着点干完要紧事的严肃。
“差猜先生,昆楚先生从欧洲来了电话,有些信儿,他认为您该知道。”宋律师递过来张薄薄的、就一页的打印纸,上头是几条不同国家正经媒体的新闻摘要,都用红笔醒目地勾了出来。
差猜接过,手有点抖。摘要上清清楚楚写着:
- “中泰警方联合行动,端掉位于泰北‘橡胶林’区域的特大电诈窝点,击毙顽抗的主要头目‘老刀’等数人……”
- “行动成功救出包括43名中国公民在内的127名被关押人员,现已移交给中方工作组安置……”
- “此次行动是近期中方与周边国家联手打击跨境电诈犯罪的重要战果,彰显了国际合作打击犯罪的决心与效力……”
“老刀”……被击毙了。
那个让他多少回从噩梦里吓醒的恶鬼,死了。
那一百二十七人……得救了。四十三名中国公民!里头有他认得的吗?那些一块儿挨过打、一块儿在深夜里不吭声掉泪的老乡?
差猜傻傻地看着那几行字,眼前一点点糊了。巨大的、快把他淹了的情绪冲过来——松了?痛快?后怕?难过?都有,又都不全是。
那是一种复杂得没边、近乎虚脱的茫然,混着股说不清的、对“老家”那俩字的、陌生的、颤巍巍的动。
“昆楚先生让我转告您,”宋律师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事’了了。您母亲下一阶段的康养计划,已经由瑞士的医疗班子接手,方案和钱都安排妥了。”
事已了。仇敌死了,老乡救了。给他的“交代”,是妈更进一步、顶天的医疗保障。
昆楚用他那套又冷又快的手法,干完了这场带着私愤、可又巧不巧塞进大叙事的“清理”,也给了他觉得够了的“补偿”。
“他……”差猜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他多久回来?”
宋律师像没料到他头一句问这个,顿了顿,回:“欧洲那边事基本了了。少爷预计下周回。”
下周……昆楚要回来了。
带着这场风暴的余波,和对他这件“东西”的最新“安排”。
差猜慢慢把那张纸折好,攥在手心,纸边硌着皮肉。
窗外,不知啥时候飘起了毛毛雨,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也打在他乱成一团的心上。
风浪没停,被卷进去的他,心里的波澜,再也平不了了。
第29章 短暂的“自由”与失控的脚步
昆楚快回来了,庄园里透着股不出声的忙活。可差猜那颗心,像飘在刚下完暴雨的烂泥地上空,没着没落。
仇报了,老乡救了,这消息没让他静下来,反倒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冰水,把他心里憋了老久的、对“正常”和“回家”的想头,一下子给炸开了锅。
这天,宋律师带来个没想到的安排:昆楚要回来,得确认一批从欧洲运回来、打算捐给本地华人慈善机构的东西,里头有些中文书和文具,需要“懂中文的帮着对对”。
差猜被允许在两个保镖跟着的情况下,去清迈市郊的一个物流仓库。
这不是闲逛,是“干活儿”。可只要能出庄园,哪怕只是去仓库,也够在差猜那潭死水里扔块石头了。
他换了身简便的卡其裤和polo衫,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刷刷往后倒的、越来越有活人气的街景,手心有点潮。
仓库区空荡荡的,静。他们的车停在一个挂着中泰双语的仓库门前。里头堆着好些贴着捐赠标签的纸箱子。
差猜的活儿很简单:对箱子上面手写的中文物品名和数量,跟单子上的一不一样。他干得心不在焉,眼老往仓库侧面一扇开着的门瞟。门外,像是条通大路的岔道,偶尔有车开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阵熟得扎耳朵的中文说话声,混着激动、累坏了、又像卸下担子似的哽噎,从仓库外头不远的空地上飘过来。差猜浑身一僵,不由地扭过头看。
就在十几米开外,停着两辆带着显眼官标的中巴车。车旁边,諵砜几十个穿着有点旧、脸色憔悴可眼睛亮得吓人的男男女女,正排着队,在一个临时支起来的登记点前办手续。他们手里拿着崭新的文件袋,互相用带各地口音的中文激动地小声说:
“出来了……真出来了……”
“回家,马上就能回家了!”
“大使馆的人说,今晚的飞机,直飞昆明!”
“我妈还不知道我出来了,我得赶紧给她打个电话……”
是老乡!是那些刚从各个园区里救出来的老乡!他们正在这儿集合,等着被送机场,回老家!
差猜像被钉那儿了,血“轰”一下冲上头顶,又眨眼退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那些虽然累可闪着盼头的脸,看着他们手里拿着象征“自在”和“归路”的文件袋,听着那一声声“回家”……每个字,都像锤子,狠狠砸在他心口最酸、最疼的地儿。
回家。
妈。
平常日子。
太阳底下随便走。
这些,离他就十几米,可又像隔着整条银河。
他能看清楚,队伍里一个看着比他还小的男孩,正偷偷抹泪,嘴角却咧着;一个中年女人死死抱着怀里一个旧巴巴的小包,像抱着她所有的天;几个人围着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工作人员,一遍遍问航班信儿……
那是他想到骨头缝里的场面,是他半夜梦见了不敢往深里琢磨的奢望。
一股子压不住的冲动,像火山炸了似的猛地掀翻了他!走!过去!排到那个队里!掏出证件(要是昆楚没毁掉的话)!告诉他们,我也是中国人!我也遭了罪!我要回家!我要见妈!
他脑子里一片白,身子比念头动得快。就在两个保镖分神注意仓库另一边几个搬货工人的那一眨眼,他像颗出膛的、管不住的子弹,猛地朝着那扇开着的侧门冲了过去!
脚步乱,可快。他眼里只剩那辆中巴,那群老乡,那条好像能通到亮处的路。仓库里那股浑浊气被甩在后头,门外带着土腥和自在味的风呼地扑在脸上——
“差猜先生!”
“站住!”
保镖的厉喝和急追上来的脚步声几乎同时从背后爆开,像炸雷劈进他糊成一团的脑子里。
练过的保镖快得吓人,就在他手指头尖儿几乎要碰到门外日头光的刹那,一只铁钳似的手从斜里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胳膊,
那股大力道让他往前冲的劲头猛地断了,整个人被带得往后一歪,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框上。
眼前的亮光、老乡的影子、回家的盼头,在那一下碎开,糊了,远了。冰凉的绝望像深海的水,一下子没顶,掐住了他脖子。
“放开我!”他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哑的、不像人声的嘶吼,拼了命地挣,另一只手胡乱往前抓,像要抓住那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的幻影,“我要回家!让我过去!我是中国人——”
另一个保镖也到了,俩人一左一右,毫不费劲就把他彻底摁住了,动作利落又冷,隔断了他跟外头所有的连。
他们的身子像墙,挡了他的视线,也挡住了不远处那些听见动静、惊讶地看过来的老乡和工作人员的目光。
“差猜先生,请冷静。”抓着他胳膊的保镖低声喝,口气是从没有过的硬,“您不能过去。立刻跟我们回去。”
回去……回哪儿?回那个漂亮的笼子吗?
差猜的挣扎一下子全泄了劲儿,身子软下来,像袋被抽了骨头的皮囊,全靠保镖架着才没瘫地上。
眼泪没预兆地往外涌,混着灰和绝望,糊了眼。他张着嘴,可一点声儿出不来,只有腔子里被压到顶的、碎了的呜咽。
他被半拖半架地飞快弄离了侧门,离远了那片热闹和盼头。
在被拽进仓库里头阴影的前一瞬,他模糊瞧见,中巴车那儿,好像有人朝这边指指点点,可很快就被工作人员引着上车了。
车门关上,引擎响了。
载着他永远也够不着的回乡梦,慢慢开走了。
回去的车里,死静。差猜蜷在后座角落,脸冲着窗外,一动不动,泪早流干了,只剩一片冰凉的木和空。
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么明着、冲着“跑”去的行为,犯的是昆楚最要紧的规矩。等着他的,会是比以往哪回都吓人的罚。也许,连妈那边……
他不敢往下想,只觉得累,从魂儿里渗出来的、能把人彻底埋了的累。
回到庄园,他被直接弄回自己那间套房。保镖留在门外,没多话,可那静本身就像座山,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以为宋律师会马上来,或者昆楚会提前下命令。可啥也没有。
晚饭照旧送来,他一口没动。夜在极静的、等罚的煎熬里来了,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拖得没边没际。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闪回白天冲向侧门的那几秒。那种不管不顾的冲动,现在想来,像上辈子的事,又清楚得让人心慌。
他后悔吗?不,那是他心里最真的想头。他怕吗?是,怕到骨头缝里发冷。
可等着的那场风暴,那晚上并没来。
第30章 归程与“钥匙”
昆楚回来那天,天阴得像块吸饱了水的灰绒布,沉甸甸地,压在远山和庄园上头。差猜没被要求换啥特定衣裳,也没被安排到哪儿去迎。
颂西老师只淡淡知会他,先生回来后可能见他,让他“在自己屋里安静等着”。
这比直接骂一顿更让人心里发毛。差猜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坐在起居室沙发上,感觉自己像在被告席上,等着不知道啥时候下来的最后判决。
腕子上的表,秒针走动的嗒嗒声,在过分安静的屋里被放大,像绞索慢慢收紧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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