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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我这身份,不该提这要求。”差猜的声儿低下去,带着卑微的求,
“可我妈她……病刚好,头一个年,她特想我……我也……” 他哽了一下,那句“我也特想她,想回家”在舌尖滚了滚,到底没全说出来,改成了,“我也想尽点孝,哪怕就陪她几天……我保证,过完年,立马就回来,绝不……”
“绝不啥?”昆楚打断他,声儿还是不高,可那股子平淡底下透出的冷,让差猜立马闭了嘴。
昆楚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往前倾,目光跟有实质似的锁住他。“不会趁机跑?不会一去不回?”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没一点温度,“差猜,我以为经过上回仓库那事,你该学乖了。看来,还没。”
差猜的脸唰地白了。
“你想回国?陪你妈过年?”昆楚摇摇头,口气里带着种近乎可怜的嘲,
“你晓得那意味着啥不?意味着你要离开我眼皮子底下,离开我能完全拿捏的地界。
意味着你要重新踏进那个你曾拼了命逃出来、眼下也未必全安生的世界。意味着……一堆说不准的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差猜,声儿清楚地传过来,每个字都敲碎了差猜心里那点可怜的盼头。
“我不会应。永远不可能。” 他判得干脆,没留一点缝。
差猜浑身发冷,最后一丝劲儿好像也被抽走了,只能僵站着。
“不过,”昆楚转回身,瞧着他那副丢了魂的样儿,话头忽然一转,口气软和了点,
“我可以准你,过年那阵,跟你妈,还有你想联系的亲戚,长时间视频。次数,钟点,都能放宽。你能亲眼瞧见她咋过年,能跟她说话,拜年。”
“还有,”他走回桌边,拿起酒杯,“年货,礼,给你妈和亲戚们的钱,我让人以你的名,照最好的规矩办,送到他们手上。让你妈,过个她从没过过的最丰盛、最体面的年。让你所有亲戚都晓得,你在外头有出息,孝顺,心里惦记着家里。”
他抬起眼,看向差猜,那双深眼珠子里,是拿捏一切的从容,和一丝施舍似的“心软”。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也是你该得的‘过年’法。明白不,差猜?”
差猜呆呆地看着他,巨大的失望和一股子拧巴的、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够着了”的感觉绞在一块儿,快把他憋死。
他回不去,可他“能瞧见”妈过好年,“能听见”亲戚的谢,能用昆楚的钱,给自个儿糊出个“有出息孝子”的漂亮影子。
这是恩赏,还是另一道更精致的捆绳?
他不晓得。他只晓得自个儿没得选。
他慢慢地,费了老大的劲儿,低下头,吐出俩字:
“……明白。谢谢……先生。”
窗外,夜色沉得化不开,远山的影子闷着不响。
年关的喜气和热闹,好像跟这个漂亮的笼子,跟他这个被“恩赏”了视频和年货的囚徒,隔着千山万水,够不着。
昆楚用最软的法子,给了他最冰的答,也再一次把他,死死钉在了那根叫“差猜”的命柱子上。
第32章 彩笼与“盛宴”
昆楚那套“恩赏”,来得又快又扎眼。
头一桩是通讯松了口子。打腊月二十三小年起,差猜差不多天天能跟他妈王女士视频,从原来几分钟抻到半个钟头,有时更长。
昆楚派人把他妈那边的设备也升了级,画面清,不卡。
差猜看着屏幕里王女士穿着他“寄”回去的、料子顶好的新衣,坐在拾掇得喜气洋洋的病房里,后头是果盘、鲜花,还有“昆先生派人送来的”一大堆年货盒子。
王女士气色一天天见好,笑也多了,虽说眼神深处还藏着点儿子回不来的失落,可更多是对眼跟前这富足日子的知足和对“昆先生”的、恨不得磕头的感激。
“砚砚,你瞧,这都是你昆先生让人捎来的!这燕窝,这海参,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金贵的东西。还有这新衣裳,真暖和,真好看!”王女士摸着衣料,笑得合不拢嘴,
“你可得好好替妈谢昆先生,在人家那儿,要听话,好好干!”
差猜笑着点头,嘴里应“我知道,妈您放心”,可心里一片又酸又凉。
除了王女士,他还被准了跟几个要紧亲戚视频拜年。小姨、舅舅、表哥……镜头那边的亲戚,没一个不满面红光,把他夸上天。
“小砚真出息了!在外头跟了大老板,瞧这派头!”
“哎呀,多亏了你啊小砚,那些钱可救了急!今年能过个松快年了!”
“你妈有福啊,摊上你这么个有本事的儿子,还有那么好的老板照应!”
“在外头好好干,别惦记家里,家里眼下啥都好!”
他们瞅着他身后隐约露出来的、属于庄园套间的奢华背景,瞅着他身上贵得要死的家常衣裳,话里话外全是羡慕。
没人问他具体干啥活,没人疑他过年为啥回不来,所有人都陷在他用昆楚的钱编出来的、光鲜亮丽的“成了”影子里。
差猜配合地笑,说客气话,谢亲戚们以前照应他妈,端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喉结狠狠滚了滚,刻意偏头避开镜头里身后的奢华背景。
心里却觉得自个儿像台上戴着漂亮脸子、演“衣锦还乡”的戏子,唯一的看客和导演,是那个远在清迈、拿捏一切的男人。
真正的“大宴”,在除夕那天推到顶了。
庄园里也妆点上了年味。主楼门口挂上了老大的中式红灯笼,仆人们都换了带红边的衣裳。
晚饭是顶丰盛的中式年夜饭,整十八道菜,从凉碟到热炒,从汤到点心,没一样不精,摆满了餐厅当间那张长得没边的红木桌子。
好些菜明显是凑他口味特意备的,甚至有他记着妈拿手的几道家乡菜,虽说被顶好的厨子做出了更细巧的样子和味。
昆楚坐主位,差猜坐他右手下头。桌上就他们俩,可边上站了五六个仆人,安静又利索地布菜、倒酒。昆楚开了瓶据说年份不浅的茅台,给他也倒了一小盅。
“新年好,差猜。”昆楚举杯,口气是少见的软和,甚至带点应付场面的笑。
“……新年好,先生。”差猜赶紧举杯,轻轻碰了下,辣酒顺嗓子下去,烧起一路热,可暖不了心底的凉。
吃饭时,昆楚话不多,可偶尔评句某道菜,或者问声“合口不?”。差猜木木地应着,感觉吃不出啥味。
他不由地想起往年三十,在小却暖的家里,跟妈俩人,吃着简单却用心的饭菜,瞅着电视里闹腾的春晚,窗外是零星的鞭炮响……那种平常的、属于“林砚”的好,眼下早够不着了。
晚饭后,昆楚让人在起居室打开老大的投影幕,连了老家的卫星台,播春晚。闹腾的歌舞、熟得不能再熟的主持人声儿、喜气的调子塞满了屋。
昆楚好像不烦这热闹,他靠沙发里,手里端着杯茶,目光偶尔扫过屏幕,更多时候是落在坐旁边沙发上的差猜身上,瞧着他的动静。
差猜愣愣地看着屏幕,那些闹翻天的演,那些“家”“团圆”“好”的题,像一面面镜子,照出他眼下这处境的荒唐和孤单。
他想家,想疯了。不晓得妈这会儿是不是也在瞅春晚?是不是也在想他?
就在这时候,他手机震了,是他妈王女士发来的视频请求。他瞅了眼昆楚,昆楚微微点了点头。
差猜忙接起来。屏幕里,王女士那病房好像聚了好几个护士和相熟的病友,大家正热热闹闹一块儿看春晚,吃零嘴。
王女士被围在中间,脸上漾着开心的笑,朝镜头摆手:“砚砚!瞧见没?我们这儿可热闹了,护士姑娘们陪我过年呢,你吃年夜饭了没?”
“吃了,妈,挺丰盛。”差猜把镜头往桌子那边稍稍一转,又赶紧转回自个儿。鼻尖微微发酸,别开眼看向窗外的红灯笼,硬生生压下眼里的湿意。
“哎呀,那就好!一个人在外头,也要吃好!你瞧,这是你‘寄’回来的车厘子,可甜了!大伙都夸你有心!”妈拿起颗红得扎眼的车厘子晃着,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
就在这当口,昆楚忽然倾身过来,进了视频镜头的边儿。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对着屏幕那头的妈点了点头,用清楚的中文说:“伯母,新年好。身子好些了?”
妈显然没想到“昆先生”会在边儿上,先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忙对着镜头点头哈腰:
“昆先生!新年好新年好!我好多了,好多了!多谢您照应!多谢您照看我们家砚砚!” 口气是十成十的恭敬和感激。
“应该的。差猜挺得力。”昆楚口气平平,手却极其自然地搭上了差猜的肩,手指轻轻摩挲了下他的肩头,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渗进去,带着明晃晃宣示主权的意味。
“您好生养着,缺啥少啥,随时让差猜告我。祝您新年安康。”
这看着平常的互动,这落在肩上的手,透过屏幕,清楚楚传给了妈和边儿上所有人。
差猜的身子一下子在昆楚手底下僵成了一块,脸上硬撑的笑快碎成了渣。他能猜出妈和旁人会咋琢磨这一幕——老板对得力的手下亲厚、关爱。
果然,妈在头一下惊后,眼里闪过明白和更深的踏实,连声道谢。视频在一片看着温馨、可让差猜如坐针毡的味儿里断了。
挂了视频,屋里的春晚还闹着。昆楚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沙发,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个再自然不过的举动。
他瞥了眼差猜有点发白的侧脸,指尖轻点了下沙发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尽在掌握的笑,漫不经心地:“你妈瞧着挺乐。这样,不挺好?”
差猜没吭声,只盯着屏幕上那些欢歌笑语。
昆楚这场从清迈到老家、算尽一切的新年恩赏,像张又大又漂亮的网,把他里里外外、彻彻底底罩在了里头。
第33章 余烬与“回响”
年过了,庄园里的红灯笼、彩饰,唰一下全撤了,又变回原先那种精致却隔得老远的模样。
节日的味儿像退潮的海水,眨个眼就没了影,只留差猜心里一片被冲过的、更荒的滩。
那些热闹的视频,撑死人的年夜饭,亲戚们堆着笑的谢,妈那知足的脸,昆楚看着软和实则拿捏一切的“安排”……所有关于年的闹腾慢慢沉下去,留下的不是暖乎的回味,是种更深的累和空。
他开始更勤、几乎是渴着往那间废图书馆里钻。只有那儿,在陈年纸和灰的味儿里,在窗外竹叶单调的沙沙声里,他才能从那张精心织的“新年梦”里抽出身,喘口气。
他不再特意挑书,随手从架子上抽,有时是干巴巴的植物图,有时是早过时的旅行指南,有时甚至是记着陌生人家碎事的日记烂纸。
看啥不重要了,要紧的是那种泡在无关时辰、忘了自个儿是谁的劲儿。
可图书馆这点静,也没能全挡住外头的“回声”。
王女士的身子一天天见好,医生甚至开始商量出院和往后怎么养着的计划。这信儿传来时,差猜正在图书馆翻一本讲鸟怎么飞的老书。
宋律师亲自来告诉的,口气平得像在说件寻常事。差猜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道了谢。
乐是有点,可很快被更沉的担子盖过去——王女士越好,他跟昆楚之间那根绳子就越死。
亲戚们的债早还清了,可新年那厚墩墩的“给”,显然没让他们过瘾。偶尔通个话,话里除了谢,也开始拐着弯打听他能不能在“昆先生”那儿给表兄弟堂哥们“牵个线”,找点“好门路”。
差猜只能含糊糊应付,心里满是荒唐和凉。他们当他是个通天的桥,哪晓得他不过是桥上最脆、最由不得自己的一块板。
昆楚好像挺满意过年那套“安排”带来的效果。他对差猜的态度,进入了一段相对“稳当”甚至“平和”的时候。罚几乎没了,连嘴上的敲打都少了。
他还是忙,可出现在差猜跟前时,多半是办公的缝儿,或者晚饭后。
有时随口问几句课上的事儿,有时就干坐着,翻文件或新闻,好像差猜只是屋里一件让人踏实、用不着特意瞅的摆设。
这种“平常了”的在一块儿,比狠着拿捏更让差猜觉得一股子看不见的、温水煮蛤蟆似的憋。
在一回寻常的下午。差猜在图书馆,无意中从本厚得像砖的、讲东南亚佛家艺术的书里,抖出张夹在深处的、巴掌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早黄了,边儿卷着,画有点糊,可还能看清——是张合影。背景像哪个庙的回廊,前头站着几个人。
中间是个穿老式泰装、脸挺威的老头(眉眼跟昆楚有点像),旁边是个穿旧西装的年轻男人,脸俊,眼亮,嘴角挂着一丝得劲的笑。
年轻男人的手,轻轻搭在旁边个半大孩子的肩膀上。那孩子看着十二三,穿着校服,身子挺得直,微微侧头瞅着旁边的年轻男人,脸上是毫不遮掩的靠着和仰。那孩子的眉眼……
差猜的心猛地一提,手指头拂过照片上孩子的脸。虽说嫩,可那五官模子,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和那股子静里带点倔的劲儿……是小时候的昆楚。
那,旁边这年轻男人是谁?能让小昆楚露出那样全信着、仰着的样?是哥?是师傅?还是……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褪了色的蓝黑墨水写着几行花体泰文,字挺俊:
“与阿赞普米(注:普米老师)摄于玉佛寺,佛历25XX年。兄言:此子心性坚毅,慧黠内藏,然失于过刚,需以柔韧之道导之,方成大器。谨记。”
落款是个简单的符,看着像家族徽记的变体。
阿赞普米?老师?哥的评?心性坚毅,慧黠内藏,然失于过刚,需以柔韧之道导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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