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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孙子,李栋,你还记得吧?比你小几岁,书没念出个名堂,在外头混了两年,也没混出个人样。
这回听说你这有门路,心也活了,正跟他爹妈闹呢,非要办手续。”
果然,还是为了孙子。差猜心里门儿清。这也不稀奇,在那片黄土里刨食吃的地方,能给儿孙找个“好前程”,是刻在老一辈骨头里的念想。
“村长爷爷,栋子要是真想过来,走正规程序,也能吃得了苦,到时候……我肯定多留意。”差猜给了准话。对老村长,这份人情,他得兜着。
“哎!好!好哇!”村长的声音有点颤,是真激动,“小砚,爷爷替栋子,也替村里那些想出去闯闯的后生,谢谢你!”
他缓了口气,语气变得更沉、更软,像陈年的老酒,熏得人心里发酸,“小砚啊,你是好娃,没忘本。当年你妈病倒,大伙儿凑份子,那是本分,乡里乡亲的,就该互相搭把手。
谁成想,你这娃出息了,心里还惦着大家,愿意拉一把。
这情,咱全村人都记着呢!你妈在村里,现在谁见了不高看两眼?都说她养了个顶有出息、顶仁义的好儿子!”
村长的话,像冬天里一盆温乎乎的洗脚水,一下子淹到差猜心口最冷最硬的地方,熨帖得他鼻子发酸。
可那温暖的水,转眼就变成了软绵绵的绳子,一圈一圈,把他往深处捆。老家这份实心实意的认可,还有沉甸甸的感激,他舍不下,也推不开。
“村长爷爷,您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他嗓子有点发紧,声音低了下去。
“好,好,爷爷不唠叨了。你在外头一个人,顾好自己,听老板的话,好好干。
家里这边你宽心,你妈有我们照看着。等那些小子们手续跑得差不多了,真要过去了,少不得还得麻烦你多操心。
回头,让他们好好谢你,谢那位大老板!”村长又念叨了几句家常,才挂了电话。
撂下手机,差猜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清迈下午的风暖烘烘的,卷着花香草气涌进来,可就是吹不散他心口那块堵得慌的疙瘩。
他好像看见了,几千公里外那个灰扑扑的村子里,一张张年轻的、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正为了一张能飞出去的纸片,四处奔走,眼里亮得灼人。
他们把所有的盼头,都拴在了他身上,拴在了昆楚随口那句允诺上。
可他呢?他站在这儿,穿着摸上去滑溜溜的衣服,住在这大得吓人的房子里,手里捏着那家贸易公司一点点干股的凭证,好像忽然有了点能决定别人“前路”的能耐。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能耐是谁给的。这呼啦啦扑过来的“前路”,最后都得流进昆楚的手掌心。
而他这个被推到前头、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领路人”,其实不过是绑在急流中间的一只小船,船上载满了乡情、人情、甩不掉的责任,还有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滋味,朝着一个他早说了不算的、黑沉沉的地方漂。
太阳斜了,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光溜溜的地板上,像个没声儿的影子。
屋里静悄悄的,可他好像听见了,命运那副生了锈的齿轮,就在这一茬茬人的热切巴望、实打实的感谢声里,咣当一声,又往前狠狠碾了一格。
而他,早就站在齿轮中间了。
回不了头,也没地儿说理去。
第66章 “安全距离”
宋律师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把绿洲贸易的资料送过来的。
深灰色的硬质文件夹,看着就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跟块压缩过的冰似的,又冷又实在。
差猜接过文件夹,没立刻打开。他独自坐在书房靠窗的阅读椅上,盯着窗外被雨丝打湿的芭蕉叶——叶片在风里轻轻抖着,跟他这会儿的心绪一个样。
他心里门儿清,这文件夹一翻开,就意味着他正式接下了昆楚递来的“馈赠”,带着股权分红的那种。
也意味着,他要以“股东”和“介绍人”的双重身份,真真切切踏入那个为同乡们准备的世界——名义上是“机会”,里头藏着啥,谁也说不准。
深吸一口气,他掀开了文件夹。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绿洲贸易的公司概况、股权结构图和组织架构。注册资本、经营范围、主要合作方、近三年财务报表摘要……数据清清爽爽,图表也做得专业。
差猜的目光停在股权结构图上——昆楚控制的离岸公司占着绝对控股,名下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自然人小股东,看着像代持的。
新增的那一栏,用清清楚楚的字写着“查侬·汶耶(Chanon Boonya)”,持股比例3.5%。就这么个小小的数字,却像枚烙印,把“查侬”这个名字,牢牢嵌进了公司的法律文件里。
往下翻是详细的部门设置和岗位说明。从总经理办公室、财务部、市场部,到采购部、仓储物流部,还有各个业务分部,层级明明白白,职责也写得透亮。
这哪儿还是林涛嘴里“干活的公司”,分明是个有模有样、分工明确的现代企业。每个岗位都写着任职要求、工作内容、考核标准,连薪酬范围都标得清清楚楚。
差猜特意留意了基层岗位——仓库管理员、搬运工、初级跟单员,哪怕是这些活儿,也有明确的技能要求和晋升路径。
晋升制度单独列了一章,从“见习”到“资深”,从“员工”到“组长”“主管”“经理”,每一级要啥条件、需不需要培训、薪资能涨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
纸面上看着,全是“看业绩说话”“内部能竞聘”,倒挺公平有序。
除了绿洲贸易,文件夹里还附了几家昆楚名下或关联公司的简要介绍——清迈周边的果蔬加工厂、橡胶园,还有南部海滨的酒店度假村,都需要不少基础劳动力。
每份资料上都标着“可接受符合条件的外籍劳工”,连相应的保障条款都写了。
这哪儿是一堆资料,分明是张清清楚楚的蓝图。蓝图上头,是给那些要涌来的乡亲们规划好的路,看着有据可依,能往上走;
蓝图下头,是昆楚商业帝国的冰山一角——冷冰冰的,却透着股说一不二的掌控力,高效得吓人。
差猜花了整整两天,把这些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他试着琢磨每个部门的运作门道,猜度岗位说明背后的实际活儿累不累,掂量那些晋升条件对只有初中、高中学历的同乡来说,到底有多难。
他看明白了,这制度设计得确实给踏实肯干的人留了出路,但前提是得完完全全适应这儿的规矩,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力气,而且……绝不能犯错。
合上最后一页时,窗外已经华灯初上。雨停了,夜空干净得像洗过,星星点点亮着。
差猜靠在椅背上,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累,可心里头,又莫名冒出点跃跃欲试的透亮劲儿。
他不再只是那个被动接受安排、只会感恩的“差猜”,也不再只是夹在人情和恐惧之间左右为难的“林砚”。
现在他手里多了枚小小的筹码,刻着“股权”和“责任”;面前也摊开了一张棋盘,他能有限度地参与,能试着做点什么。
他想知道,自己在这棋盘上能走多远,又能给那些把希望押在他身上的乡亲们,真正争取到多少安稳日子。
晚餐时,昆楚像是看穿了他心里有了主意,主动开口:“资料看完了?”
“看完了。”差猜放下汤匙,抬眼看向昆楚,目光平平静静的,“写得很详细,制度也清晰。”
“嗯。有啥想法?”昆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差猜琢磨着措辞,慢慢说道:“先生,关于安排同乡工作的事,还有绿洲贸易这边。
既然我有了这部分股权,您也信任我,让我帮忙引荐和照看这些人……我能不能,不只是简单打个招呼,而是……真真切切参与点相关的管理?
比如,知道他们入职咋安排、岗位咋分,跟进下初期适应得好不好。要是他们在制度范围内遇到难处,或许……我能帮着沟通沟通?”
他问得格外小心,把请求死死框在“他引荐的人”和“制度范围内”,半点不敢碰昆楚的底线。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向昆楚要“权力”——哪怕这权力小得可怜,还带着一堆前提条件。
昆楚静静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闪着让人猜不透的光。
他没立刻回话,只是拿起酒杯,轻轻晃着杯里深红的酒液。
那几秒,空气像凝住了似的。差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看着平稳,其实有点发急。
“当然可以。”
昆楚终于开了口,声音不算大,却清清楚楚钻进差猜耳朵里。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差猜,里头没了之前的审视和评估,反倒透着点像导师似的、带着鼓励的平静。
“你现在是股东,比例虽小,但也有知情权和提建议的权利。
你关心自己引荐来的人,想让他们尽快适应,这是负责任的样子,我该支持。”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差猜心里刚松了口气,立马又提了起来——他知道,昆楚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昆楚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可那股划定界限的意味,半点不含糊,
“参与管理,不是让你凡事都亲力亲为,更不是让你去顶替现有的管理团队。绿洲贸易有成熟的经理人,各部门也有主管,规章制度都摆在那儿。
你可以问,可以了解,他们需要的时候,你以‘引荐人’的身份搭把手,甚至对不违反原则的安排提提建议,都成。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深,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希望这些事,影响到咱们相处的日常。差猜,记住,你首先是我身边的人。你的精力、你的时间,该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管这些事,是为了让你尽到‘股东’和‘引荐人’的责任,让你那些乡亲过得顺点,不是让你陷进没完没了的人情琐事和管理细节里,
把自己搞得累死累活,甚至……耽误了学业和其他要紧事。”
他特意加重了“咱们相处的日常”和“要紧事”。这是在提醒差猜,他们之间主从的本质没变——差猜的核心价值,从来都是“陪着”昆楚,完成他交代的“学业”和“事务”。
给他人情味的参与权,是奖赏,是便利,不是真的下放权力。这道线,划得明明白白,也冷得很。
“你要做的,是‘了解’和‘盯着点’,关键时候说句话,而不是‘插手’日常运营。明白吗?”昆楚最后问道,目光里带着点询问,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差猜迎着他的目光,慢慢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先生。我会把握分寸,不会让这些事占太多时间,影响……其他的。”
他听懂了。昆楚给了他一扇门,允许他往里看,甚至有限度地迈进去,当个“管理者”。但门槛就摆在那儿,提醒他别越界。
他可以顶着“股东”和“引荐人”的体面,去安顿那些投奔来的乡亲,去还那份沉甸甸的人情债。
可他不能一头扎进去,更不能让这些“外头的事”,搅乱了他和昆楚之间那层已经形成的、又紧密又扭曲的“日常”。
这既是限制,也是保护。限制了他的权力,不让他深扎进去;
也保护了他,不至于被汹涌的乡情和琐碎的管理拖垮,还能维持住他在昆楚身边那种“超然”又“依附”的特殊位置。
“嗯,明白就好。”昆楚像是满意了,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变回了平时的随意,“具体咋做,你先跟绿洲贸易的总经理通个电话,认识一下。
后续那些人的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名单和资料会给你一份。
咋安排,你可以提建议,但最终还是以公司人事部门的评估为准。有拿不准的,问宋律师,或者直接问我。”
“是,谢谢先生。”差猜低声应着,心里头那股复杂的滋味更浓了。
有了点能自己做主的微光,也有了更清晰的界限带来的束缚;有了能实实在在为乡亲做点事的踏实,也更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
晚餐后,差猜回到书房,又把那叠厚厚的资料翻了开来。这一回,他看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只是单纯的研读,多了点微妙的“主人”心态。
他拿出张空白纸,开始梳理那些可能要来的同乡的名字、大概情况,试着把他们和资料里的岗位要求对上,
琢磨着该怎么跟那位没见过面的总经理介绍他们,又该怎么在不越界的前提下,多盯着点他们刚过来的日子。
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的,庄园里只能听见隐约的虫鸣。
差猜坐在灯下,一头扎进了这份全新的“工作”里——带着责任,也缠着枷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又多了个维度。一边是清迈大学里低调优秀的学生“查侬”,一边是昆楚身边离不了的“差猜”,
现在,又多了一重身份——绿洲贸易3.5%股权的持有者,一群揣着希望的同乡的“引路人”,还有个有限度的“关照者”头衔。
这些身份一层层裹上来,把他缠得越来越紧,也越来越沉。
而那个给了他这一切、也划定了所有界限的男人,这会儿或许在楼上的主卧,或许在另一间书房里,处理着那些真正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大事。
他们之间,隔着楼板,隔着身份,还隔着那道名为“日常”与“权限”的、清清楚楚、又带着点温柔的安全距离。
差猜停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
前路还是雾蒙蒙的,但手里头,好像终于攥住了一点点光——冷飕飕的,却实打实能照亮脚底下那一小块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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