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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静了片刻。差猜知道,该开口了。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抬起眼迎上昆楚深邃的目光,
把舅舅和小姨的请求——特别是关于堂弟林峰和其他几位乡亲的事,还有自己当年欠下的“人情债”,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陈述了一遍。
他特意强调了“正规渠道”“合法签证”和“守规矩”,也坦承了这份请求带给他的压力。
昆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檀木椅扶手上敲着,笃、笃、笃,节奏慢悠悠的,却敲得人心里发紧。
等差猜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那些乡亲,安排工作?”
“……是。如果他们能通过合法途径过来,人品可靠,愿意吃苦的话。”差猜垂下眼,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激让他声音发涩,
“我知道这会让您为难,让您费心,对不起先生。”差猜鞠了一躬。
“为难?费心?”昆楚轻笑了一声,放下酒杯。那笑声很轻,却让差猜的心跟着一紧。
昆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锁住他,之前的温和表象荡然无存,只剩下冷冽的审视:
“林砚,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做任何事,都有我的分寸,我的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差猜消化这句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绿洲贸易——就是你表弟王涛和小海现在待的那家进出口公司,规模不算大,但业务还算稳定。我可以给你一部分干股。”
差猜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股权?给他?
昆楚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继续用那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说:
“比例不高,但足够你在那边有些话语权,每年也能分些红利。这样,安排几个你老家的人进去,名义上算是你这位‘股东’引进、照应的人,也说得过去。
管理上还是走公司正常流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你要做的,就是确保你带来的人守规矩、安分做事,别给你——也别给我——惹麻烦。”
他稍稍后靠,目光却依旧锁在差猜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至于其他想来的人,如果确实可靠、手续齐全,我其他的产业,工厂、种植园或者酒店那边,也能安排合适的岗位。”
恩典的语气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叹息,“砚砚看在你尽心尽力的份上,这事,我可以答应。”
差猜胸腔里像是被滚烫的感激和巨大的压力撞在一起,几乎说不出话,但他没注意这一刻昆楚叫的是‘林砚’。
这不仅是答应帮忙,是给了他一部分产业的“所有权”——哪怕只是很小一部分。这意味着昆楚对他的信任,更意味着更深的捆绑。
“但是,林砚。”昆楚的声音陡然转冷,截断了他翻腾的思绪。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不容错辨的占有和警告,“你要明白,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窗外的夜色沉沉地压进来,让人喘不过气。
“我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我容你在身边,容你的家人沾光,现在甚至给你股权,容你的乡亲子弟踏进我的地盘。”
昆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地上都有回响,“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是差猜,是我亲手打磨出来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差猜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差猜完全笼罩。那股迫人的压力,让差猜几乎窒息。
“所以。”昆楚俯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他眼底,仿佛要烙进他灵魂最深处,“永远不要背叛我。”
差猜浑身一颤,酒杯里的液体晃了出来,冰凉的酒液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昆楚,那双曾经让他觉得深不可测、偶尔还带着温和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对的掌控和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记住,林砚你是差猜。”昆楚最后的话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你是属于我的。从里到外,从你叫这个名字开始,就是。”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光洁的地板,又落回差猜苍白失血的脸上,命令简短而清晰:“跪下。”
差猜的大脑一片空白。感激、恐惧、屈从,还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解脱感,混杂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冲垮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林砚”的僵硬脊梁。
膝盖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力道按着,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他跪在冰凉的地板上,仰头看着背光而立的昆楚。灯光在昆楚身后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的面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说。”昆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差猜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却异常清晰:“我……差猜,此生绝不背叛昆楚先生。我的一切……都属于先生。”
昆楚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像是在检视一件刚刚彻底完成的、满意的作品。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扶他,而是轻轻落在差猜的发顶,带着一种主宰者才有的、不容抗拒的触碰。
“记住你今天的话。”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座位,重新拿起酒杯,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起来吧。股权转让协议,明天律师会拿来给你。你老家的人,宋律师会安排。”
差猜有些踉跄地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发麻的触感顺着腿往上窜。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昆楚的眼睛。心里那澎湃的感激,如今被冰冷的锁链缠绕、镇封,沉甸甸地坠在心底最深处。
绿洲贸易的干股,像一枚甜蜜又危险的果实,递到了他手中,而代价,是他刚刚跪地立下的、将自己彻底献出的誓言。
“是,先生。”他哑声回答。
清脆的碰杯声没有响起。书房里只剩下沉默,和窗外无边的夜色。
第64章 蜂拥的“前路”
昆楚那句“看在你面子上”的允诺,跟块滚烫的石头似的,噗通一声砸进了老家那潭快晒干的水洼里——水花溅得老高,热气咝咝往外冒。
差猜这边的日子,看着还跟往常一样。该上课上课,该办事办事,绿洲贸易那点干股的文件也开始过他的手。
东西不多,就薄薄几页纸,可捏在手里,沉得压手。但他心里门儿清,有些东西早不一样了。
那部平时安安静静的手机,现在成了条烫手的线,线那头拴着的,是整个老家按捺不住的心。
第一个电话是王涛打来的,声音压不住地往上飘,隔着听筒都能看见他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
“砚哥!村里彻底炸锅了!都传疯了,说你在泰国跟的大老板,不光对咱家好,现在连村里人都愿意招,走的是正路子!
茂叔、春生他们几家,疯了似的往城里跑,就为打听劳务中介,问工作签证咋弄!
柱子更别提了,听说有门路,一个大老爷们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说卖血也得把手续办下来啊!砚哥,你这次可给咱村露大脸了!都说你有出息,没忘本!”
差猜握着手机,站在书房那扇大落地窗前。外头的草坪被园丁剪得像块绿毯子,齐整得有点假。
王涛的话,每个字都跟小石子似的,咚、咚、咚砸在他心窝子上,闷得发慌。他闭闭眼就能想象老家现在的光景——那地方穷得太久,憋得太狠,忽然看见条缝透着光,可不就得拼了命往里挤么。
肩膀沉得像压了副担子,可沉劲儿底下,偏偏又钻出来点别的滋味:一种被人需要着、仰望着,甚至有点供着的感觉,麻酥酥的,还带着点飘,可转脸就觉得臊得慌。
“跟他们说,别慌。”他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啥波澜,“一步步来,手续必须齐全。别为了省俩钱、图省事,去找那些野路子黑中介。听见没?”
“知道!知道!都嘱咐八百遍了!砚哥你放心!”王涛在那头拍着胸脯保证,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踏实劲儿。
消停了两天。第三个电话打进来时,差猜看着屏幕上那串老家的号码,心里咯噔一下——陌生号。他指尖顿了顿,还是划开了接听。
“喂?……是、是小砚不?林砚哥?”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紧张得发颤,还偏要装老成,普通话里裹着股土腥味儿,浓得冲鼻子。
“我是。你哪位?”
“砚哥!是我啊,李强!村东头老李家的,李建国的儿!咱小时候还一块儿在河里摸螺蛳呢,记得不?我总跟在柱子后头那个啊!”对方语速一下提上来,热烘烘的气儿顺着电波扑过来。
李强……差猜脑子里费劲地扒拉半天,才从犄角旮旯翻出个影子。瘦得跟猴似的,脸黑黢黢的,总拖着两管清鼻涕,跟在他们这群大孩子屁股后头跑,好像比他小个二三岁。
“哦,强子。有点印象。有事?”他语气松了点。
“哎!砚哥你还记得我!”李强的声音一下子亮堂起来,高兴得不行,
“砚哥,我……我听说了,你在泰国那边跟了大老板,现在能耐了,能帮咱村里人安排工作,走那个正规签证过去,真有这好事不?”
果然。差猜心里叹口气。“嗯,是有这么个说法。但前提是,手续得合法,人也得真踏实,肯下力气干活。”
“我踏实!我肯定“我踏实!我肯定踏实肯干!”李强急急地抢话,那股迫切劲儿快从听筒里溢出来了,
“砚哥,不怕你笑话,我初中毕了业就没念了,在家跟我爸种了几年地,实在没意思。去镇上、县里找活,工地也干过,厂子也进过,都没长性,钱还少得可怜。
去年开始送外卖,嘿,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月拼死拼活挣那三五千,刨掉房租吃饭,能剩几个子儿?
听说你那儿有路子,我就……我就想试试!手续我都打听了,中介也瞅了几家,正办着呢!就是……就是到了那边,真能……真能收留我不?”
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差猜眼前好像晃过一个骑着电瓶车的影子,在车流里钻来钻去,急着赶下一单,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眼里全是慌。那滋味,他太懂了。
“手续能办下来,人过来了,我会跟公司那边打招呼。”他没把话说死,留了活口,“但最后能不能留下,干得好赖,全看你自己。”
“哎!谢谢砚哥!谢谢砚哥!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面儿!”李强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那欢喜劲儿,隔着几千公里都能感觉到。
挂了李强的电话,跟捅开了马蜂窝似的。紧接着几天,又有两三个老家的陌生号码,陆陆续续打进来。
沾亲带故的,同村见过几面的,都是些半大不小的后生。电话里,有的腼腆,吭吭哧哧半天说不明白;有的急切,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往外倒。
目的都一个:打听“出国干活”的事儿,赌咒发誓“肯定听话肯卖力气”,末了,再小心翼翼地探问,能不能“帮着递句话”。
故事也都大同小异:书读不下去,工打不明白,钱挣不着,前途灰扑扑的,硬是把他这儿当成了唯一能抓住的亮儿。
差猜一个个接着,硬着头皮应付。语气尽量放平,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走正规渠道”“人要踏实”“看公司安排”。他倒像个设在异国他乡的接线站,老家那边涌过来的焦灼和盼头,扑簌簌全堆他这儿,
再由他导进昆楚那个庞大又摸不着边的机器里。
每接一个电话,心里那担子就沉一分。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被人情和该担的责任捆得结结实实,越勒越紧,连喘气都费劲。
这一刻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对自己未免太残忍了点。
林砚从来没有好好爱过自己。
作为差猜,他明明把利弊看得一清二楚,却还是被现实狠狠裹挟。
他忽然想,或许是过去的林砚不甘心就此消亡。
人在快要彻底消失前,总要不分对错地抓住点什么,哪怕是饮鸩止渴,哪怕终究事与愿违。
第65章 静默的代价
那天下午,他刚上完视频课,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家的号码,看着有点眼熟,像是村委会那部老座机。他心里一动,接了。
“喂,是小砚不?林砚?”那头声音有点苍老,可底气还足,一口浓得化不开的乡音,语气是长辈特有的温和,可温和底下,藏着股子郑重劲儿。
是村长。差猜立刻听出来了。村里说话顶用的长辈,当年母亲病倒,就是他敲着锣,一家家喊人凑的钱。
“是我,村长爷爷。您老怎么打电话来了?身体还好吧?”差猜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语气也恭谨起来。
“哎,好,好着哩!”村长声音带着笑,“小砚啊,没打扰你正事吧?我听说,你在外国那边搞得风生水起,
跟了个了不得的大老板,还念着乡亲,愿意拉拔村里的后生们出去见见世面,走正路。有这回事吧?”
“村长爷爷,您可别这么说。”差猜赶紧接话,
“我就是……帮着问问。主要还得看他们自己争不争气,还有人家那边的规矩卡得严不严。”他心里明镜似的,老村长亲自打电话,哪能只是随口问问。
“帮着问也是天大的情分!”村长声音高了些,透着感慨,“小砚啊,你是不知道,咱们村连着附近几个村子,这些年年轻人真是没路走了。
地里刨不出钱,镇上厂子关门的多,出去打工吧,人生地不熟,净吃亏。你这条道,稳当,正经,还有你照看着,多少人家把眼睛都望穿了!
茂叔家、春生家,好几户呢,这几天脚底板都快跑薄了,就为这个事!连我家那个……”村长话头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可那期盼还是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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