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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了。差猜又在窗前站了会儿。雨差不多停了,天光泛着灰白。他捏了捏鼻梁,刚接电话时冒头的那点烦躁,已经被更冷静的掂量盖过去了。
人情得接着,规矩更得立住。这顿饭,得吃。可怎么吃,在哪儿吃,吃什么,说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散,都得攥在他手心里。
接机时划下的那条线,不能因为一顿饭就糊了。他要的,是一场“不出错”的叙旧,一次“有分寸”的暖和。
正思忖着,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昆楚走了进来,身上带着雨后的微凉。
他没看差猜,径直走到酒柜前,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他才转过身,倚着柜子,目光落向窗边的差猜。
“电话讲完了?”他抿了口酒,语气闲适,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王涛。”差猜转过身,面对他,陈述事实,“同乡们安顿好了,想周末请我吃顿饭,表谢意。我应了。”
昆楚听了,没立刻说话。他晃着酒杯,冰块发出轻微的脆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过了一会儿,他才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我们砚砚,现在也要应酬这些了。” “砚砚”两个字,被他叫得又轻又慢,像在把玩一件私有物的昵称,亲昵里裹着不容错辨的占有。
“刚到一个新地方,人心不稳,聚一聚,把规矩在饭桌上立了,往后也好管理。”差猜解释着自己的考量,语气平稳,“地方我会选清静的,人只限那几个,不会出格。”
昆楚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谈不上多在意。他放下酒杯,踱步走过来,在差猜面前站定。
距离很近,近到差猜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和须后水的冷冽气息。
“一顿饭而已,想去就去。”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抬手,用指腹极其自然地拂过差猜的眉骨,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主宰者对所属物进行检查和确认的意味。“我的砚砚,念旧情,无可厚非。”
他的指尖下滑,虚虚点了点差猜的心口,目光却锁着他的眼睛:
“但是,砚砚,听清楚。”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可每个字都像带了冰的钉子,
“我让你去,是让你去了结这桩‘人情’,不是让你再一头栽回那个泥潭子里。”
“你的眼睛,”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差猜的眼角,动作轻佻又专制,
“是留着看清你的书、看清我给你指的路、看清我身边需要你看明白的人和事的。
不是让你浪费在琢磨那些老乡今天吃了什么苦、明天想了什么家上的。”
他收回手,抄回裤袋,姿态重新变得松弛而居高临下。
“所以,吃完这顿饭,我要你脑子里关于他们的那点嘈杂,彻底清干净。”他下达了最终指令,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回来告诉我,他们每个人,在你眼里,是一个能安稳干活的‘工具’,还是一个会惹麻烦的‘问题’。就这两个答案,没有第三样。”
他顿了顿,看着差猜微微收紧的下颌线,俊秀的眉眼,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然后,他语气忽然又放软了些,掺杂进一丝难以言喻的关怀:
“早点回来。”他说,转身走向书桌,背影挺拔而孤独,“你晚上还有两节法语的视听练习,别耽误了。”
差猜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睑:“是,先生。”
直到书房门关上,他停留在窗边阴影里的指尖,才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
第69章 聚餐
周末晚上,差猜把地方定在清迈古城边上一条小岔巷里。馆子是做家庭泰北菜的,门脸窄,里头统共五六张桌子,拾掇得倒清爽。
老板娘是个华裔老太太,见人就眯眼笑。他提前打了招呼包场,菜要家常味儿,少辣,米饭管够。
他自己拦了辆出租过去的。没使庄园的车,也没让人跟。推开玻璃门时,柱子、李强、李栋,连带另外三个同乡小伙,还有王涛和小海,都已经围着拼好的长桌坐定了。
桌上几瓶啤酒,一大壶冰水。瞧见他进来,一桌人忽啦啦全站了起来,动作有点乱,脸上的笑也绷着——那股子恭谨,明晃晃的扎眼。
“砚哥!”“您来了!”“快坐快坐!”
招呼声叠在一块儿,清一色敬称。接机时埋下的那道坎儿,非但没随着几天过去磨平,搁在这私下场合,反倒硌得更清楚了。
他们看着他——普普通通的深色 polo 衫、长裤,脸上淡淡的,可周身那股说不清的劲儿,就跟这小馆子里的烟火气格格不入。没人再只当他是“林砚”了。
“都坐。”差猜走到主位,语气平,却让站着的人都像得了准信,松口气坐下,背还不自觉地挺着。
菜上得快,都是扎实的家常味。差猜端起茶杯,没碰酒:
“到这儿了,就算新开头。以前的难处,放下;眼前的机会,抓住。干活照规矩来,生活互相搭把手。这顿饭,当给大家接风,都自在点。”
话不多,意思透亮。众人赶紧举杯,不管酒还是水,都喝得郑重。
差猜不端酒,没人敢劝;他没动筷子,没人先夹。看不见的线,从第一秒就拉直了。
开头气氛有点僵。话头小心绕着培训、宿舍、伙食打转,回差猜偶尔问话时,字字句句都在脑子里过上两遍。
差猜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点点头,或者插一句细的。他的沉默不冷,是一种带着距离的打量,像在确认所有动静都没跑偏。
直到柱子说起白天培训,因为语言不通闹了笑话,自己先不好意思嘿嘿笑起来,挠着头。那憨实又窘的样儿,带着股熟悉的土气,让桌边几个同乡也跟着咧嘴。
绷着的弦,这才像被指甲掐开道小口子,慢慢漏出点活气。
啤酒下半瓶,年轻人们的话匣子到底没关严实。李强说起在老家送外卖,为抢时间闯红灯,被交警撵了半条街;
另一个小子说起头回用宿舍热水器,差点没烫掉一层皮。笑声多起来了,虽然还收着,可那些糙了吧唧的生活褶子,让桌面上终于腾起点真实的暖气。
差猜话还是不多,可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棱角看着软和了些。
听着那些夹着乡音的絮叨,看着他们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对往后日子那点简单的指望,他心里某个硬撅撅的角落,像被一丝极细的热气呵了一下。
他恍惚瞧见了另一种活法——糙,可是热腾腾的。
柱子喝得有点上脸,眼圈泛红,突然端起酒杯转向差猜,嗓子有点哽:
“砚哥,这杯我得敬你。没你,我妈她……我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儿凑钱,在哪个黑厂子里熬着。
我嘴笨,不会说光溜话,可这份情,我柱子记死了!”说完一仰脖,整杯啤酒灌了下去。
差猜看着他激动发红的脸,和眼里那点实实在在的感激,停了一秒。然后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迎着柱子的目光,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柱子,以前的难,翻篇了。往后的路,走稳当。大娘那头,会好起来的。”
他没喝酒,可举杯的动作和话里的分量,比什么酒都让柱子心慌。柱子用力点头,抬手抹了把眼,坐下了。
这场面,让旁边几个同乡也鼻子发酸,七嘴八舌说起家里情况,说就想挣几个踏实钱,让爹娘喘口气。
差猜听着,偶尔问一句“家里老人身子骨还硬朗?”“妹子上学咋样?”,问得平平淡淡,可答的人觉得被当回事了。
王涛和小海也慢慢松下来,插些刚来时闹的笑话,气氛活络开。
墙上的钟针咔哒一声指向九点。差猜搁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就这么个小动作,像有个看不见的开关,“啪”一下,桌上的说笑霎时低下去,所有人目光都拢过来。
“不早了。”差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馆子静下来,“明天还上工,都早点回去歇着。宿舍有门禁,别误了。”
他是这顿饭绝对的主心骨,从开始到结束,节奏全在他手里,没人觉得不对。
众人立刻跟着撂下筷子,连声应着“吃好了”“饱了”。没人提再去哪儿,没人想抻长这场聚。
差猜示意老板娘结账,转头对王涛说:“叫两辆车,送大伙回宿舍。账我结了。”
众人又是一通道谢,话里话外恭敬不减。走出小馆子,夜风带了凉意,吹得人一激灵。
同乡们叫的车还没到,一伙人便簇在巷口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等着,嘴上还残留着刚才席间的热乎气,声音压得低低的。
差猜独自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巷子那头,城市的灯火流成一片模糊的光河。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昏暗巷口的另一头,仿佛也有道视线,无声地落在这边。
不是来自同乡,而是更远、更冷的地方。他没回头,但背脊的线条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就在这时,两道笔直的白光刺破巷口的昏暗,由远及近,最终悄没声地停在了一行人跟前。
就在这时,两道笔直的白光,像两柄冰冷的剑,毫无预兆地刺破巷口的昏暗,由远及近,最终在一行人面前绝对安静地停下。不是王涛叫的网约车——是辆线条冷硬、通体哑光的黑轿车,静得像块墨,沉得压人。
车门打开,下来个穿得一丝不苟的司机,连头发丝都纹丝不乱。他微微躬身,目光像装了导航,精准锁死阴影里的差猜:“林先生,昆楚先生让我来接您。”
巷口的空气,“唰”一下被抽干了。
柱子脸上那点酒后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苍白。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声“砚哥”,最终却只是死死抿住,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李强迅速低下头,避开那辆车的反光和司机审视般的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冒犯,只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坑洼的地面。
最年轻的李栋,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直白的震惊和一点点藏不住的好奇,在王涛暗暗拽了他衣角后,才慌忙把视线从车上撕开。
他们脸上所有残留的笑意和松弛,被这阵名为“现实”的冷风,刮得一干二净。刚刚在饭桌上,用乡音和笑话好不容易捂出来的那点“近乎”,在这辆铁兽般的轿车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差距从来都在,只是这一刻,被这车、这人,用最冰冷的方式,焊死了一道又深又硬的沟。
差猜脸上瞧不出意外,只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转向王涛,声音照旧平稳:“车来了,你们也早点回。”又朝柱子他们点点头:“路上当心。”
“哎,砚哥您慢走。”众人连忙应声,嗓门不自觉又绷回最初那会儿的紧。
差猜没再看他们,转身朝那团黑色走去。司机早已拉开后座车门,手掌抵着门框上沿。
差猜弯腰坐进去,车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里外隔成两片天地。
车子几乎没停顿,平稳地滑入夜色,尾灯在巷口一闪,就没了影。
巷子里重归死寂,只剩下柱子一行人,和兜头盖脸、沁入骨头的凉意。王涛叫的车这时才“嘀”了一声,姗姗来迟。
众人像默片里的角色,沉默地挤上车。车门关上,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逼仄的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
柱子一直望着窗外飞退的、陌生的霓虹,拳头在暗处攥紧了又松开。
李强终于长长地、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才找回呼吸。
李栋忍不住,用气声问旁边的同伴:“刚那车……得多少钱啊?”立刻被王涛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没人再接话。刚才馆子里的热闹、乡音、那些冒着活气的絮叨,连同那辆黑轿车碾过来的、无声却磅礴的分量,沉甸甸地淤在每个人心口,一路无话。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某种清淡香氛混在一块儿的味道,跟小馆子里饭菜啤酒的气味彻底两样。差猜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闭上了眼。
手机屏幕在昏暗里亮了一下,昆楚的消息,就俩字:“到了?”
他回:“在车上。”
那边再没动静。
车窗外的灯火流成一片晕开的、无声的光带,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这场由同乡起头、由他掌着、由昆楚收尾的饭局,算是丁是丁卯是卯地了了。
人情和规矩那杆秤,他看似端平了。可那辆掐着点出现的车,像枚沉甸甸的砝码,悄没声地砸在“规矩”那一头,冷冷地提醒他,也提醒所有人——线,从来都清清楚楚在那儿。
倒是心底那几粒被柱子红眼圈、李强发亮的眼神硌进来的沙子,这会儿在胸腔里,存在感愈发清晰,磨着某处。它们提醒着一些算不清、也说不明的账。
车子无声地驶离灯火阑珊的城区,朝着郊外那座沉在夜色里、又大又静的庄园开去。
第70章 习惯的温床
同乡们那阵带着泥土味的风,刮过去也就过去了。差猜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平稳,顺溜,像上了油的齿轮,转得一丝不苟。
清迈大学最后一个学期,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毕业在即,好几门高阶专业课都往深了挖,作业和论文像雪片似的砸下来。
可差猜应付得越来越顺手——也不知是真顺手了,还是麻木了。
小组作业里,他成了那个不说话却顶事的人。别人还吵吵着怎么分工,他已经把思路理清楚,任务派下去,到截止日期前,总能拿出份漂漂亮亮的成果。
课堂上他发言不多,可每次开口,总能掐准要害,引的案例数据都打在点儿上,教授听了都点头。
期末论文他选了个刁钻的题目:“数字经济时代东南亚中小家族企业的传承与转型”,这玩意儿光有理论不行,得对本地生意场门儿清——巧了,这恰恰是他现在最“方便”摸到的。
他开始像个陀螺,在学校图书馆、商学院小会议室和庄园书房之间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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